“圣上为何要将林玉派去巡查?还是桐遥?在京之时有大理寺护着,可离京之后前路不定。她的身份……若是被有心之人知道,后果不堪设想。”
严行补上一句:“陛下明明已护她平安,眼下此举……”
萧恒目光幽深:“不用担心,若我如你想的那般,当初就不会那样做。调她去巡查,自有我的用意。何况奚竹不是也去了吗?他武功好,必能护住人。说起来,朕听闻柳姿楼的艺伎均已离楼自谋生路了?如此甚好。也多亏有当初崔夫人的婢女,十年蛰伏不屈,才有的这沉冤得雪。”
“听说那奸臣崔焕的儿子崔正清疯了?他如今还在大理寺狱吧,陶方昨日求见苦苦相求,让陶家把人接回去。朕感念陶家娘子清正之心允了。李四,同严大人一同把旨意带过去吧。”
一个矮而瘦削的人手拿拂尘,走上前来恭敬地说了声:“是。”
严行明白定安帝这是不肯说出实情了,眼光一暗,跟着李公公一同离殿了。
待宣读完旨意陶府中人一同到大理寺来接人时,严行才得知今日午时,在牢房中的崔正清不知如何得知父亲的死讯后,行同稚子般又哭又闹,竟一头撞死在牢中了。
看到陶方痛恨自己因小妹离去就没再跟崔府来往后的悔恨之态,严行想起案件最初那个仅存于口中的杨花,漫天思绪均化为一声长叹了。
京中种种,林玉一行人一无所知。眼看天色暗了,他们不得不勒停马。
“按理说已到了桐遥县附近,为何这边连一所客栈也没有?”林玉从马车上下去,疑虑地向周围望去,不管怎么看,这里静得出奇,都不像是有客栈的地方。
身后孟源一下从车上跳下来:“是啊,连个人影都看不到!树倒是多,不过怎么连草都没见几根?这桐县周围如此荒芜吗?倒有些骇人。不过不用担心,有我哥在呢,什么妖魔鬼怪都通通通往后排去……诶……”说完后像是看见了什么新奇的东西,一下跑过去了。
真是不知道为何他对奚竹有这么毫无疑问的崇拜,林玉心里这样想着。
她看着给马喂草的奚竹的背影,商量道:“今日你骑了这么久,多谢了。不如明日我驾车吧?你去马车上坐着?”
奚竹手还保持着喂马的动作,只得把身体背过去,往下一看就撞进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滴溜溜的,显示着主人藏不住的灵动。
奇怪,今日月色明明不太好,但他怎么还能把这里面的情绪都看得这么清楚?甚至连少女的不好意思都那么清晰。
马儿在两人之间站立,一双眼睛好奇地盯着两人,嘴里却不闲着,嚼着干草发出“嚓嚓”声。过了一会儿像是吃饱了,把头歪到一边蹭蹭奚竹,不再进食。
奚竹边收拾剩下的干草边说道:“不必,你该谢的是严大人,这可是他的爱马。喏,之前被抢送你去孤坟岗那次后,严叔就送我了。我身体好得很,区区驾马可累不到我。再说了,这骑马和驾马,虽只有一字之差,但也是大大不同的。”
是觉得自己会拖慢行程吗?林玉暗暗想,可是这样真的不累吗?
她上前一步语气诚恳道:“不会我可以学的!这也不好事事都劳烦你。”
奚竹仰头一睨,看林玉脸上的神色不像是故作客气,而是实打实的不好意思,心里不禁嘀咕,为何突然又这么见外了?前几日不是还好好的吗?
心里虽然有疑问,但口中却宽慰她:“今日后我们三人一起行事,不必把所有事都分得那么清楚。你不必想太多,先前我说那些条件,不过是玩笑而已。况且你不是都把你的俸禄分了一些来报答吗?现如今又何必如此见外?”
他正是知道林玉是个知恩图报、想办法还尽一切人情的性子,这才把那银子收下的。不然不知道这人要难为情到哪种地步……
“什么条件?!”
孟源终于从那棵参天大树后走过来在两人身旁转悠,看看奚竹,又看看林玉,手指上下摆动胸有成竹地说:“你们有秘密瞒着我!是什么是什么?”
林玉转了转眼珠,颇不自在道:“没什么。”
这头见林玉不言,奚竹挑眉笑着说:“孟小源,你一个在那里嘀嘀咕咕做什么呢?要我说这马该你来喂,要不是为你,我们何必驾马车来?也幸亏还算不笨,知道找辆再朴素不过的车,不然严叔看到,得后悔允你也一同出来了!”
孟源笑嘻嘻道:“两位大人肯为我着想,小的在这里谢过了!”紧接着神神秘秘从身后拿出一物出来:“你们看这是什么?”
两人凑近一看,在稀薄的光亮下勉强看清那东西是什么。
原来是一束草,乍一看跟普通草没什么区别,细看才发觉那叶片边缘呈锯齿状不甚规则。不过这有什么特殊的?
想到如此,林玉也就这样问了。奚竹在一旁默不作声,也不懂孟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孟源这才把刚才所见说出来:“我远远见那里有只兔子,本想去打了拿来吃。走近才发觉它在这草旁边踌躇,像是要吃这草却又迟迟不能下嘴。毕竟这周围没有其他草了嘛。我看这兔子走来走去的模样有些好奇,就在旁边观察。嘿,你们猜怎么着?”
他指着自己的嘴巴,仿佛身临其境般讲述道:“后面那兔子像是饿极了,一口咬了下去。结果,草没吃成,那兔子嘴巴反而淌出血来,连牙齿都崩坏了一颗,后来许是又看到了我,惊惶之下也顾不上肚子了,瞬时便遁走了。”
说罢有些遗憾:“我本来还想找一下那颗牙齿的呢,结果这草实在太深,根本找不着。你们说这是什么东西,竟这般坚硬?”
那可真奇。有了这一番前因,林玉不得不重新打量这其貌不扬的野草,可左看看右看看,也觉得自己不曾在哪里见过。
奚竹也是这般想法,正要开口说自己也没见过,突感身旁有异,浓眉一蹙就快步转身,同时一掌拍向前方,口中还不忘提醒:“有人来了!”
那一掌用了八成的功力,激起空中平白带出一阵风来。
奚竹正想从腰上拿出匕首近身搏斗,可不料那人已承受不住这一掌往地上倒去,一时间没有其他动作。
三人围住看去,只见地上的人身穿暗色布衣未带配饰,脸色苍白口不能言。
“不会是晕了吧?”孟源躲在奚竹后面,那先前谈论的野草也不知丢到何处去了。
奚竹看向周围,未见异常,想来没有同伙。
他弯下身查探鼻息,半息后收回手指:“还活着。”思索片刻,接连在那人身上点了几个穴道后,地上的人才悠悠转醒。
第58章
◎“不知周兄是哪里的人?”◎
周桂躺在地上,醒来的时候,就见到三人充满疑惑与戒备的眼神,同断断续续的讲话声混杂着袭来。
他脑海里一时茫然,目光触到最高的那人后才想起方才发生的一切。轻咳两声,正想起身,攸然发现手脚如同被定住般不能动弹,只能为难道:“三位公子,可否把我身上的穴道解开?”
林玉一听此话,瞬时明白过来——刚才奚竹的动作是在定身。心中不由觉得他反应敏捷做事周到,率先开口问:“你是谁?”
奚竹接过话头:“对,你方才为何趁我们说话时接近我们?”
“说!你现在小命都掌握在我们手上,鬼鬼祟祟是要做什么?”孟源双手叉腰,一副势要严刑拷打的模样。
面对三人的接连诘问,周桂正欲从头回答,但朝周围瞥了几眼后小声请求:“我并没有恶意,只是在答话之前,可否为我解穴?”
说罢把头摆到一边,不再与三人对视。
林玉看此人从头到脚都透露着一股不自在的感觉,心中不禁疑惑,他为何非要解穴?有什么阴谋吗?
可奚竹确是恍然懂了。
此人说话文雅,此刻以躺着的姿态回话想必是觉得不自在极了,不过那又怎么样?眼下人是好是坏都不知,何必解穴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转念一想,又蹲下叫上孟源,合力把人给移到树旁去了。
现在人虽然仍是不能动弹的状态,不过却是依靠在树旁,周桂也就没了那扭捏的神情,对三人说道:“在下名为周桂,此番是去桐遥县寻亲的,谁知这周边荒芜一人,连投宿的客栈也没有。不怕三位公子笑话,我走到这边有些辨不清方向了,方才好不容易在远处看见三位公子,这才过来的。”
哦,就是路痴嘛。奚竹了然,想起刚才的情形,古怪道:“那你为何要对我出招?”
“出招?”周桂面色略惊,“我看三位公子专心谈话,伸出手想拍一下这位公子的肩而已。没曾想竟造成这般哭笑不得的误会。”
是么?奚竹仔细回想方才的情景,好像那一掌是没有内力,只是寻常伸手而已。
原来只是一场误会,都怪自己想得太多,走前严叔再三嘱咐他一定要护好三人安全,是以这一路来他都格外小心。
虽不知有何危险,但多心些总没错。
意识到这一番乌龙,他正想替周桂解开穴道,身旁却冷不丁传来林玉的声音,“敢问周公子,有何证据能够证明你说的是真话?”
周桂低头冥想,看见被孟源扔到地上的野草时眼睛一下亮起来:“你们先前谈论的那野草……”说罢对上三人奇怪的眼神连忙补上:“我并非有意偷听,只是恰巧听见。”
“那野草名为佑幽。叶片锯齿状,看似普通却神奇无比,若动物咬上一口,非但不能吞入腹中,反而自身受伤,如其表面有一层保护罩般刚劲。正是因为它有如此一层保护罩,生起来又幽深骇人,才取名为‘佑幽’。此草一年四季都不绝,一旦植下,必将蔓延。许多年前曾一度疯长,覆盖桐遥县大地,是后来有一位县令挺身而出,治理过后才有的如今的桐遥县。在那之后,这草就少了许多了。”
原来如此,怪不得他们都不知这草之名,连书上也未曾记载过。
“可它现在长在此地,并没有绵延成灾呀?”孟源是去拔草的人,他看得分明,那草只是矮矮一团,并没有周桂口中的那番离奇。
周桂摆头:“那我就不知了,许是它也转性了吧。不过三位公子眼下可相信我了?”
除去孟源提出的那点,其他皆与周桂口中所说无异。他若不是桐县有亲,怎会知道这许多年前的事?三人对了对眼色,奚竹便去将穴道解开了。
周桂身上陡然放松,立即站起身朝前一揖:“多谢三位公子。在下还有个不情之请,我不辨方向,想来此地距桐遥也不远了,三位可否为我指明方向?”
“桐遥?”孟源跳起来,“周兄我们就是要去桐遥县!眼下天色这么晚了,不如明日结伴而行?”
周桂一脸受宠若惊:“可以吗?那真是太感谢了!三位公子,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往后若有用得上我的地方,我必当竭尽全力。”
林玉和奚竹也点头笑着应了。
孟源是个闲不下来的性子:“周兄你也别叫什么三位公子了,称呼起来不麻烦么?我叫孟源,你可以叫我小孟,这时……”
几人坐在地上闲谈起来,再不见方才剑拔弩张之态。
风吹草静,林玉忽然问道:“不知周兄是哪里的人?”
“在下家中世代居于蜀中。”
孟源惊道:“蜀中!离这里恐怕得有几千里远了!那想必周兄要探的亲十分重要了?”
此话一出,周桂脸上闪过一丝异色,但很快被掩藏住。他斯斯文文道:“的确很重要。”
奚竹手上摆弄着那撒在地上的野草,笑着问:“不知周兄是何时动的身?”
“约莫是半月以前。”
“途中是否顺遂?”
“在下运气甚佳,一切都好。只是不知道此番能不能顺利找到亲人。”周桂抬头只见暗色一片,话语中带着一丝怅然。
孟源照旧热情:“别担心,大不了让桐遥县令帮忙找。周兄你就别多想了。”
黑暗中有人身子猛地一僵。
周桂语气客气道:“不必麻烦县令了,我自己找就行了。今日能遇上三位已是莫大的荣幸了。”
林中再度寂静,孟源靠着树干睡得正香,嘴里还念叨着“水荷虾儿”。其余人也在各自的地方睡得安稳。一片漆黑下,有人站起身往旁边走去,过了半息又悄悄回来。
树叶寂寂无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转眼间又至天明,在孟源三人的热情邀约下,周桂坐上了马车。
这次却是由林玉来驾马。她学得很快,奚竹只教了一遍就上手了。
她挥鞭向前,吹来的风好不肆意。
“坐好了各位!”
马车中,周桂坐在正中略显拘谨,孟源好奇地望向窗外,而奚竹则闭目养神。间或有转弯或急停,但还没等孟源的惊呼声结束就被一一化解。
几人就这般摇晃着来到桐县城门。
刚到城门,马车就被守门士兵拦下。一膀大腰圆的守卫粗声粗气说:“一共几人?下车检查!”
车上三人听到此话挨个从马车上下来,奚竹往里瞧了瞧,暗忖:这里看起来不就是普通县城吗?为何守卫会如此森严?
林玉也有此惑,不过幸好严行像提前预料到了此事,事先就给了她一份通关文牒。她率先走上前去将那东西拿给守卫,守卫瞧后,果然点头放行。
几人等守卫检查完,正欲重新上马车之时,突然被后面的声音叫住。
“慢着!”
那守卫眯了眯眼,用手指头数人:“这上面只说有三人,这多出的一人是何人?可有进城文牒?还不快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