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阳立马掰开山岁的嘴,见里面并未有毒丸。
而山岁仿佛被这句话激怒了,往旁边吐了口嘴里的血水,不见从容,讽道:“大可不必担心我会自尽,我的命虽不如你们的金贵,但我也不会自己放弃。”
林玉莫名,这人抽什么风?突然冷嘲热讽的!
她没管,转过身对因害怕而颤抖的梧桐说话:“你方才可有伤到?”
梧桐摇摇头:“没有。”
孟源紧贴奚竹,嘟嘟囔囔:“这人刚才怎么突然就松手了……”他有些发怵:“你们说……会不会是鬼啊?毕竟这屋里就有个现成的……”
他这么一说,金二梅的棺材就好像发着悠悠绿光,如话本里鬼神出世那般诡异。
奚竹正想开口,林玉先接过话头:“哪有什么鬼。谁知道呢,说不定他突然风湿犯了。”
林玉还记得之前奚竹在孤坟岗的样子,他像是很怕这些鬼神之说。不过……刚才其他人没看到,但林玉站在奚竹身边却是看得一清二楚。
孟源被保护在最中间,而奚竹在最右侧,也就是靠近门那侧,那害得山岁忽然脱手的石子,就是自他手中发出的。
第一次太快,她只反映出石子是从右边飞出,后来的几次,她留心观察,心想果然是奚竹的功劳。
林玉的功夫虽然不太好,但因经常看哥哥和舅舅比试,也略微了解。那石子的力度与精确度……不是寻常人能做到的。
看来,奚竹确实武功不凡,倒是深藏不露。
她悄悄打量身边的人。
月色清亮,男子眉眼不显逊色,倒是清俊非常,与月光相得益彰。
而林玉不知,刚才她说出那句话后,奚竹心下一动,也侧目看了她一眼。
-
这两日,林玉可谓忙得焦头烂额。
她把拷打山岁的事交给了李解,她实在不擅长这种事。可事情进展并不顺利,这个案子耗费时间太久,严行已几次委婉暗示她早点结案了。
但她不能就此结案,山岁不松口,就根本定不了崔正清的罪。况且,她等的东西还没有到。
除此之外,她还要整理案件经过,处理挤压的其他公务,日日宿到大理寺内,恨不得将自己分成两半。
山岁入狱后,咬死了说是他一人所做,关于崔正清一个字也没提到,李解审得很是费劲。
这日,他又来林玉的书房内叫苦:“林大人啊,你去审审吧。那小子骨头是真硬,都这样了还是不说。”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林玉还担心崔家的人会有动作。
手头的公务处理完后,林玉拿了张宣纸,想了想,又从桌上抽出一张。她前往牢狱,但在出门时拐了个弯儿,先敲了敲隔壁的门。
“进。”
是奚竹的声音。
林玉推门进去,却发现只有奚竹一个人。屋内没有往常咋咋呼呼的声音,很安静,奚竹正低头默想,见她进来也没有说话。
她迟疑道:“孟源……不在吗?”
奚竹答:“他今日未来。”说罢回望过去:“你有事吗?”
盯过来的目光和平常并无一二,但林玉敏锐察觉出此人心情不好,连着投来的视线也带着丝冷风似的。
“没事没事,您忙。”
林玉条件反射般说出这句话,但说完后又没有走,纠结一瞬,终究抵不过心中的害怕,支支吾吾道:“我要去牢狱审山岁,你能……和我一起去吗?当然……不去也无妨,我只是想着抓住山岁毕竟大多也有你的功劳嘛,哈哈。”
说完后林玉心口一窒:完蛋,说漏嘴了,奚竹肯定以为没人知道是他扔的石子。
她偷偷抬眼看去,果不其然,奚竹在听到后面的话时目光一凝,眼神犀利射了过来。
林玉觉得自己上京这些时日,简直成了一个行走的察言观色机器,比如此时,她明显感觉到屋内气氛更冷了。
片刻后,奚竹出乎意料地笑了一下,饶有兴味开口:“好啊,毕竟严大人刚还让我跟林大人多学学呢。”
啊,难怪呢。原来是因为又被严大人训斥了,怪不得心情这么差。
路上,夏日阳光极大,但他们走在檐下,倒是没晒到一点。
“我刚才的意思其实是,去抓山岁的时候你也在嘛,自然有你的功劳。”林玉找补似的说道。
可奚竹依旧神色不明,也没像往常一样挂着笑,整个人气压极低。
看来严大人这次的斥责对他打击不小。
林玉语重心长地劝说:“其实啊,你看我每天忙于这些,也未必就乐在其中。你却是潇潇洒洒,想做就做,不想也就罢了,多自由啊。旁人怎么说都是他们的事,但自己偷到懒了,那可是实打实能感受到的。”
她长叹一口气:“唉——我如今也就是不能,不然谁不想天天偷闲。”
奚竹终于回神。他本在想方才得知之事,乍一听林玉这番话感到莫名其妙,他什么时候在意别人的看法了?
庭中槐花已开,一簇簇倒挂在枝头,生意盎然。夏风轻轻把槐花香气送到鼻尖,他偏头看向比自己低了半个头的人。
少年还在继续讲:“严大人的话你大可不必放在心上。长辈的唠叨就是如此,我都想不明白,怎么一件小事都能说这么久。以前我遇到这种境地时,就捂住耳朵,默念王八念经,不听不听……”
她忽地一顿,放下捂在耳边的手,欢快的语气转而黯然:“不过现在倒真没有人来叮嘱我了。”
奚竹这下听明白了,他安慰道:“你兄长会来看望你的。不过……你以为,我是在为严叔责骂我的事伤怀?你刚才说了那么多,都是在劝慰我?”
“难道不是吗?”林玉眨了眨眼睛,疑问道。
那她可真是想多了,自他进入大理寺开始,这话就隔三差五在耳边响着,左右不过那些话,他都快倒背如流了,怎还会为此事难过。
只是不想,林玉安慰着安慰着,竟把她自己给弄难受了,何尝不是一种本事。
奚竹轻笑一声,点头:“是。”
紧接着,奚竹开门见山:“不必装了,那石子就是我丢的。你……”
他迟疑了一下,他发出请求:“不要对别人说。”
“那是自然。你放心,我必定守口如瓶,绝不让第三个人知道这件事!”
林玉正气凛然,说完后又好奇:“那你武功是不是很好?能不能教教我?”
她有自己的私心。在京城当中,不会武功就如同把脑袋拴在裤子上,朝不保夕。何况,上次还不知跟踪她的是谁,后来她特意留心过,可不论怎么小心,那伙人再没有出现在她的视线中。
若能向奚竹学习一二,那必定……
“一般,恐怕没有余力教林大人。”
听到他的婉拒,林玉停止幻想,哦了一声。
两人继续向牢狱方向而去。
第26章
◎林玉含糖,道了一声谢。◎
甫一进入大理寺的牢狱,阳光协同生气就一同被铁门隔绝在外,只剩下独属于牢房的寒意与死气。
林玉沉默,上次来时情况紧急,并未仔细环视周围,且金二梅作为“证人”,关押之地尚且可算“整洁明净”。
但这次不同,走在深长幽暗的甬道内,两旁都是用着重刑的审讯室。
关押于此的犯人,极凶极恶者多已行刑。剩下的,反倒是那些用尽极刑都始终撬不出真相的人,他们在这里,生不能死不得。
空中充斥的麻木毫无差别地攻击每一个人,腐烂的气息避无可避。
林玉心口也随之发紧,尽管没有特意去看,可只随意一瞥,伤痕累累的残体便不可避免地进入视线。那些伤口,或源源不断往外淌血,或已发黑发脓,甚至还有苍蝇白蛆在上面爬。
林玉默默攥紧拳头。
初来大理寺之时,她便想象过,此等场面就如家常便饭,是绝不会少的。
可纵使心理上有准备,真正见到之时,还是不可遏制地生出害怕。胃里不断翻涌,不适感直冲脑门,她后悔地想:不该吃了饭再来。
她觉得有些闷。
奚竹敏锐地察觉到这一点。他看向身边低头神色不辨的同伴,猜想大概是初次来的不适应,很能理解。想来这也是她拉自己一起来的原因。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东西递给她。
那颗糖是昨日孟源给他的:“夏日暑气正盛,哥你吃了这薄荷糖,保管从头到脚都神清气爽!”
林玉有些意外地接过,剥开覆在外面淡绿色的糖衣,把它塞进嘴里。
凉意顿时在口中化开,不同于牢狱中的阴冷,那凉气清爽宜人,霸道地从舌上一路直行到喉中,使人顿觉通畅无比,像在水下窒了很久忽然呼吸到新鲜空气般。
是薄荷糖。
林玉含糖,道了一声谢。
两人一路无言,走至关押山岁的刑房。
李解正在用刑拷问,脸上憔悴,眼下两团显目青黑,看起来没比受刑的人好到哪里去。
林玉抬手,让他停下了,随后打量犯人。
只见山岁身上伤痕累累,因失血过多,脸色苍白如纸,手指也无力蜷缩着,没有生气地坐在地上。可偏偏面上恢复从容不迫,整个人平淡自若,仿佛受刑的人不是他一般。
那日的气急败坏全然消失不见。
林玉道:“山岁,是否是崔正清派你来的?他和沙棠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沙棠是不是他杀的?”
山岁扯了扯嘴角,吐出说了无数次的话:“不是,不知道。”
林玉又问:“其他的黑衣人是不是崔家的?”
那日,林玉摸到黑衣人衣服,几乎瞬间就反应过来——那布料与杀害舅舅的人是一样的!
可情况紧急,加之当时有其他人在场,她不好问出。后来她回去后再三思量,难不成这灭门之案与崔家有关?但来京之前,她敢肯定从未与其有过接触。
这几日,她派东阳暗地里去查了查,可崔家竟从未踏足过苏州,也便没有理由杀人。无奈,她只盼从东阳这里能得到消息。
暗室昏暗,山岁如一座磐石,只重复着之前的话,对黑衣人来历矢口不谈。
林玉心下愤概,不断质问有关沙棠之事。
过了一会儿,山岁抬眼,说出一句不明所以的话:“大人可曾去过静月湖旁?那里有一口枯井,纵使干涸数年,被主人遗弃,也依旧伫立。下面的土地亦是干燥无水,沉默寡言。”
林玉眉头一竖,冷声问道:“你是想说,你和那枯井一样,就算被主人弃了,也始终不说一言?可真是忠心,不,愚忠。崔正清所做之事,分明伤天害理丧心病狂,你心底可还有一丝良知?!”
山岁神色未变,一言不发地盯向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