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竹反驳,证明似的独自往前走了两步,谁知脚上踩到了一个东西,硬硬的。他低头看去,只见一圆滚滚的白色头骨就在脚下,此刻正泛有古怪的光,空洞的眼眶仿佛在与他对视。
“鬼啊——”
惊惧之下,奚竹想往前逃离白骨,谁知头骨圆滑,他一下没踩稳竟往地上扑去。
电光火石间,林玉伸手想去拉住他,但重量不如他,也一下被迫拽到地上。
两个人交错躺在孤坟野岭之地,四周荒草丛生,不远处还有一个笑得阴恻恻的头骨,怎么看也是一副诡异画面。
万幸,草很多很深,摔下去也不痛。
奚竹迅速爬起身,语气含歉:“是,是我不小心……”见林玉还在地上,他便准备拉起她。
可林玉上半身虽立了起来,下半身却仍在原地。
林玉迟疑道:“我的脚好像受伤了。”
奚竹忙低头检查,只见她脚腕处凭空多了一道伤口,深可见骨,形状可怖,此刻正往外渗血。再往旁看,是一带血树枝,当是罪魁祸首。不知道是哪个鸟儿叼来扔在此处的,枝端尖锐,想必是刚才翻到之际不小心划到的。
奚竹撕下袍角,低头为林玉包扎。愧疚之情涌上心头,说到底,林玉是因为他才受伤的。
把人拉起来后,他主动道:“我背你吧,你这样没法走路。”说罢弯腰,做出背人的动作。
谁知林玉连忙往后退去,拒绝了:“不必。”
奚竹看眼前人每走一步就疼得呲牙咧嘴,以为她是不好意思,心下着急便上前扯她的手,想强行把她背起。
“你跟我客气什么,这本就是我造成的,我奚竹可不是什么小人,背你也是应该的。”
“都说不必了!”
林玉用力甩开他,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每走一步,便从脚腕处传来一阵钻心疼痛。以前只知道十指连心,没想到这脚腕受伤了也疼得要命。自己怎么就这么倒霉?刚巧今日嫌长靴太过厚重,换了双凉快的平头鞋,夏日里又无厚实足袜,那树枝轻而易举就划出个这么深的口子。
若是在冬日,必不会如此,她愤愤想。
还有奚竹,若让他背了自己,那可还了得?女儿身的秘密必定一下就暴露了。上次醉酒后,不管那“竹叶青”有多美味,她都没敢再喝酒了。谁知道下次醒来面对的会是什么?万一是她女扮男装的罪状就大事不妙了。
不过已找了这么些时候,眼瞧着都快到头了,都没看到杨大。想来也许是她想多了,也有可能杨大根本没有来……
下一刻,林玉愣住了。
“林大人,你倒是慢些,不背就不背嘛。”
奚竹被甩开后愣神了一下,这小子这时候力气怎么这么大?不过须臾,她就走到前面去了,简直比没瘸腿的人还要健步如飞。
他瞧了一眼脚边的墓碑,想起幼时听过的鬼神话本儿,心生害怕,叫住林玉。
不过林玉并未回应,只一味呆愣在原地。他快步跑过去,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荒草边缘,今日还与自己说过话的老翁身上带血,手中抓住一个褪色的平安锁,安静地躺在地上。
早些时候,奚竹是见过杨大的。他对父亲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也不知世上父母竟能为孩子做到如此地步。看到老人沟壑纵横的脸,他过去说了一声:“节哀。”
那一面,竟就是永远。
这一愣神,林玉已经跑到尸体身边。这时候她顾不上身体的疼痛,不可置信般探了探杨大的鼻息。
全无。
又是血,又是人,又是一样的冰冷……
一时间,记忆中的画面排山倒海般扑面而来。山上旧屋中躺着的了无生息的舅舅,与眼前没能救下的杨大融合在了一起,如尖刀剜在她的心口,痛不欲生。
脑中的弦霎时就断了。
她再也忍不住,哭喊出声:“都是因为我,是我没有早些发现端倪,是我害了他。”
心中另一个声音在哭泣:“都怪我,如果那时候我没有下山就好了。”
她发了疯似的想要把眼前的人摇醒。
什么故作冷静,什么谨慎,什么伪装,都消失了。只有此刻的悲伤内疚幻化成型,张开血盆大口,要吞没掉她整个人。
心里的暴雨倾盆而下,幼时的小屋藏在雨幕中,再也看不清摸不着。
如临深渊,摇摇欲坠。
“你在干什么?!你疯了吗?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她喃喃:“跟我没关系吗……”
“当然没有,欠债还钱,杀人偿命,人死了自然是要找凶手!你是一个想帮他的人,不是凶手!他的死又不是你造成的!”
“恶人不自觉,善人多自愧。错在做尽恶事的坏人,而不是心存善意的好人。”
“你没有错,错的是杀人凶手!”
林玉抬头,眼神茫然。
若是多察觉一点,不会打草惊蛇,杨大不会死……
若是当初不下山,至少会多一些力量,那舅舅和哥哥……
当初发现舅舅惨死、哥哥失踪后,她曾陷入过无法自拔的自责。或是因掩饰,又或是舅母也同样悲痛,没有人发现过她的愧疚。这种情绪一直到她踏上寻凶之路、生活忙起来,才好了许多。
可眼前之景如此相似,一下又勾起了那股熟悉的感受。原来那自责从来都没有消失过,只是被深埋在了心底。只待一个破口,就可倾盆而出。
可是,眼下有人对她说,“你没有错。”
天光破开云层,少年伸出的手把她拉离崖边。
雨,停下了。
见林玉总算回神,奚竹松了口气。刚才这人疯了一样狂摇杨大,还喃喃着什么“是她的错”,喊她也不回答,简直像中邪一样。
好在经过他一大顿劝说后,林玉终于恢复正常。自己或有教书先生的潜质。
不过,林玉当真只是因杨大才这样的吗?是她道德感太强,还是在短短时日她就与杨大有了这么深的感情?
奚竹想起刚才少年瘫坐地上,眼神凄绝的模样,心下生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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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公子,你……是女子吗?◎
天色将暗,鸟雀飞过归巢。
林玉慢慢平静下来,她抬头,这地方没有太阳照进来,此刻天空已处于灰蓝与墨色交界之际。或有风吹过荒草地,发出“簌簌”声响,犹如鬼魅声。野草斜弯向下,散落白骨显露出来。
她这才发现奚竹不知何时又抓住了她的衣服,想起刚才他害怕的模样,林玉想问要不要离开。
“你——”
话还未说完,就听到远处传来呼喊声:“林大人,林大人……”
是姗姗来迟的大理寺衙役。城郊路遥,需得长太仆寺报备,再拨出马匹来。因此,一来二去就耽搁了不少时间。
为首的正是今日堂审前去抓金二梅的那人,名为李解,是协理此案的都头。
李解走得最快,也最先看到林玉,再看身后那人,好像是奚竹公子?奇了,奚公子一向不理公务,怎会来此?自己是眼花了不成?怎么他好像正抓着林大人的衣角?
李解心下疑惑,再想细看,却又没有了。他坚信方才没看错,心里暗想:怪不得呢。他平日也不是不看话本儿,难道这两人……是断袖不成?
他正暗暗心惊,忽然听到林玉叫他。
“李解,杨大死了,带回去让仵作检验。”
李解黯然,连忙让后面的人把杨大尸首抬起,这才发现林玉好像受伤了,走路一瘸一拐,奚竹还伸手扶她,两人一同往马的方位走。
不仅如此,那匹黑色骏马,他记得是严大人的马吧?不过这不重要,二人居然共骑了一匹,虽说是因为林玉受伤,可这……
他心下点头,暗自坚定了自己的想法——这两人果然关系不菲。
林玉不知李解已脑补了这么大个误会,她此刻正坐马上,自己不会骑马,也无马车,自然还需和奚竹一同。
马儿悠悠地走着,风徐徐擦过脸庞。林玉没心情感受微风,她被人环着,身后人温热的气息还时不时喷洒在颈后。
有些,怪怪的……
先前着急,没注意到这些。可眼下马慢了许多,又经历方才一遭,脑子里清醒无比。她心中生出些不自在,身子往前探了探。
奚竹骤然开口:“你再往前,就要摔下去了。”
林玉僵直,不敢动了。
气氛尴尬,她开口:“刚才真是多谢你了。”
奚竹道不谢,随后又问:“纵使杨大身死令人扼腕,但你为何会悲痛到那个程度?你当时的样子就像……”
他思索了一下,说出一个最接近的比方:“就像至亲之人去世一般。”
听闻此话,林玉当即警铃大作,以话揭过:“是我太脆弱。”她垂下眼眸:“何况,本来我也有一定责任。”
林玉岔开话题:“你很怕鬼吗?抱歉啊,实在不该让你来。你那时不该过来的。”
“林大人不知,当时你上来就问我会不会骑马,我看你那么着急就把严大人的马夺了出来,现在不知道他老人家怎么骂偷马贼呢。上了马才知你要去的地方是孤坟岗,事已至此,马都偷了,那总不能说我又不去了吧?不过,你害我去孤坟岗,我害你脚受伤,咱俩这也算是扯平了。”
林玉回头,发现离开孤坟岗后,这人又恢复一贯模样,面上轻松从容,再不见之前紧张气色。
天色昏暗,马儿平稳地向城北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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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玉再醒来时,发现在自己的院中,把兰生喊了进来。
小姑娘眼睛红肿,神情恹恹,像是没睡好,一见她便欣喜道:“公子,你终于醒了!”
终于?林玉疑惑:“我怎么了?”
“昨夜,上次那位公子把你送了回来,可你都晕过去了!后来大夫说是因脚腕受伤、神思郁结,加之受凉才一时晕了过去。”兰生心有余悸,“真真是吓死我了。”
晕过去了?林玉记得昨夜她在马上和奚竹说话,后面便迷迷糊糊失去知觉了,还以为是精疲力尽睡过去了,没想到是晕了。
等等。
“那我昨夜怎么进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