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躬之,你快醒醒啊。分明前几日还好好的,郡主回京后你很是高兴。还对我说,过些时日去外地游玩,怎么如今就变成这样了呢?你醒来后,想养马就养吧,我不生你气了,也准你回房睡觉了。听到了吗?快醒醒吧。”
她诉说的声音带了哭腔,也越来越大声,仿佛这样就能让严行听到一样。
这时,门口突然传来几声急切的叩击声。“叩叩叩”的,有种把门敲翻的冲动。
严夫人连忙把脸上的泪水擦去,开门,却是去而复返的裴归云。
“裴大夫?你怎么回来了?”
她把人迎进来后关上房门,心中吃惊,如此紧急,难道他有了解毒办法?想到这里,她的心中生出希冀。
裴归云进屋后,因有林玉的话提醒,早些不觉得闷人的药味如今变得极其沉闷,心中仿佛压了一座大山般。
他环顾四周,翻找些什么,连边边角角也不放过。
严夫人不知他此举何意,问:“我能帮上忙吗?”
好巧不巧,门外又出现一人,叩门声与方才一般无二,她只好又开了一遍门,让林玉赶紧进屋,“郡主快进门,莫让寒风吹了进来。”
这时,裴归云处传来一声惊呼。
“找到了!”
他拿着一个从床头边找到的香囊,放到鼻下轻嗅过后,当机立断地解开香囊,将里面的东西拿了出来。
严夫人道:“那是我为躬之绣的……”看清裴归云手中拿着的东西时,她惊愕道:“这是什么?”
他手指中捏着一颗黄豆大小的褐色圆丸,色泽暗沉,形容陌生,严夫人道:“我分明放的是些助眠的药材在里面,从未放过这东西。”
裴归云把那药丸攥在手心,简单道:“这应该就是致使严大人中毒的源头,先将大人移至另一屋中!”
林玉联想到方才情景,心中大致有了猜想,在一旁帮着安抚严夫人。
待严行转移完毕后,裴归云才向严夫人解释道:“之前疑心下毒后,贵府与我都只在饮食上查验过,然并未有进展。反倒是方才与郡主的话提醒了我,这毒,恐怕是通过这香囊而种下的。”
他闻了好几遍,香囊中的毒丸成分未知,但其中散气草的气味却绝对错不了。
严行把这香囊放在床头,夜里睡觉时时闻着,屋内又没有空气流通,如此,想不中毒都难。
此番推论有理有据,可还有一事不明,他不解道:“可夫人你并未中毒。”
严夫人很是惊讶,不曾想是这香囊害了自己的夫君,半是愧疚半是激动地道:“前几日躬之又说起在府内养马之事,我发了气,这些日子就另居他处。既然找出了毒物,那是不是就有办法解毒了?”
她话说得隐晦,真实情况其实是——她把严行赶出房中,在打消养马这个念头前,不准进入。但这并不妨事。
她没和严行睡在一起,故而没有中毒,裴归云更确定了毒物便是这香囊中的圆丸,道:“夫人放心,我即刻回府,争取早日制出解药。”
说罢,他便同林玉一起离开了。
林玉全程目睹一切经过,心中怀疑的种子愈发膨胀。她坐在马车上,把玩着手中木盒,目光深邃,陷入无尽的沉思。
金二梅的死是故意灭口,且所用毒物与严行的一致,也就是说,当初柳姿楼背后,除了崔焕,另有其人。毕竟崔焕人都死了,死人如何能爬起来下毒?或许就连崔焕的死也有蹊跷。
这与她之前推测一致,她本以为送崔焕黑衣人的是定安帝,如今看来并非如此。若是定安帝,又怎么会以毒杀金二梅的方式,阻止大理寺调查柳姿楼呢?直接下令停案不更畅快?
那人既非定安帝,又会是谁?
而在这关头,对严行下毒,是怕他说出什么不该说的吗?
同样的手段,同样鲜为人知的散气草,林玉敢肯定,那个藏在崔焕身后的人与毒害严行的幕后黑手脱不了干系。
此人心思缜密,是除了定安帝以外的另一拨势力,误导了所有人,极力阻止她寻求真相。
真可谓步步为营。
第111章
◎只可惜,今夜连明月都没有。物非,人也非。◎
暮色渐深,灰色的阴云笼罩京城,狂风突至,各家各户都将晾晒的衣物收回,嘴里念叨着,“这恐怕是个大风天啊。”
此时,距离郡主大婚仅有两日。
林玉刚入郡主府,径直朝寝屋而去,预备换一身衣服。却没想到在府中见到了奚竹。
他一人站在角亭当中,任由狂风吹乱他的发髻。偷跑的发丝便随风而舞,直直打在他的脸上、额上、眼睛前,他也岿然不动,仿佛身处另一维度。
林玉笼紧衣袍,迎着风朝他走去,步履艰难,终于是到了失了神的奚竹面前。
“你在这里罚站做什么?传出去让人说郡主府苛待未来的姑爷吗?!”
她眼睛被风吹得眯起,为抵抗风响,几乎是吼着说话。
奚竹被这穿透耳膜的声音喊回了神,伸出手按住快要被风吹走的林玉,喃喃道:“楼姨死了。”
话音混杂在呼呼作响的风声中,传到林玉的耳中。她先是愣住了,其次抬头,首先看到的是一个陌生的眼神。
就算是她曾说过那么多狠话后,那双眼睛里也只是悲痛与冷淡,从来没有像这时一样,陌生得让人窒息。
林玉的心刺痛不已,她很想拥抱他,可眼下她只能冷淡地反问,“你认为是我杀了她?”
奚竹只定定地看着她,虽然没有说话,但这一眼,如同千言万语。
“奚浮筠,我还没有到说过的话不算数的程度。”
林玉推开他固定自己的手,蹒跚走到亭中柱旁,借柱子的力量使自己站直。
奚竹背对着他,看不清神情,突然道:“你有。曾经说要一起面对、说你会陪着我,林玉,你说话不算数。”
这句控诉堪比暴雨冰雹,劈头盖脸而来。林玉手指牢牢嵌入木柱当中,面上装作若无其事,“对不起,我食言了。”
风依旧不停,像也要看这个热闹般,争先恐后朝角亭涌来。可奚竹没让它们如愿,沉默一瞬后便另起话头:“京郊八里,一剑封喉,看不出招式。匕首就是最普遍的、随处可见的那种。”
林玉揩了把乱作一团的头发,“回房说,在这地方说话,回头生了病,别误了我的计划。”
回到书房后,林玉让兰生赶紧生了火炉,待房中温度升上去后,把装有药丸的木盒放在桌上,同奚竹道清今日所见。
奚竹越听,手愈发收紧,直至血脉偾张,“楼姨之事,多半就是那人所为!”
林玉点头,“没错。当初崔焕身死后,我们即刻离了京城,也不知后来情况。崔焕背后既还有人,若能再细探柳姿楼钱财究竟流通何处,说不定就能揪出来。”
她说得认真,根本没注意到今日书案上异常整洁,书架上也被人动过。
“当初大理寺查出崔焕后,便没有再行深查,只抄查了崔焕的财产后便结案了,”奚竹思虑道:“此事过了这么久,想再找出来绝非易事。”
林玉也有这个顾虑,当初的证据踪迹恐怕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了,不过她想到了一个人,可以一试。
寒风刺骨,间或有雨点落下,街道上几近无人。没人会选择在这样的坏天气出行。
林玉回房披上一件裘衣,拢了拢脖子上柔软保暖的毛领,准备好马匹后,狂风识趣地小了些,恰好为林玉的行动提供了条件。
她不放心让别人去,翻身上马预备亲自前往目的地。出发之际,姗姗来迟的奚竹伸手拉住缰绳,硬生生将准备出发的骏马停住。
他也穿上了更厚的衣服,看起来做足了准备,姿势强硬不容拒绝。
“我同你一起去。”
林玉斜睨了他一眼,拍了拍马背,“上马!”
奚竹当即上马,坐在林玉后方,整装待发。林玉见一切皆妥,不再耽搁,“驾”的一声驰骋而去。
到达城门之时,她以郡主令牌与事先准备好的说辞顺利出行。行了一段距离后,奚竹主动提出由他来骑。
林玉确实有些困了,想到有人分担也未尝不可,便同他交换了位置,口中说出一个地址。
奚竹了然,迅速往那地方奔去。念及方才林玉所言,道:“你胡说八道的本事倒真不差。”
林玉手撑在马背上往后仰去,回道:“当今圣上身体不好,只需稍微打听便知。我说是去求一味珍稀药材,那守卫一听关乎皇家性命,哪还有心思多问,恨不得马上把我放出来,以免耽搁了自己被问罪。
胡说八道?哼,怎么不是去寻药呢?只是这‘良药‘也不知他受不受得住。要我说,这病拖拖拉拉,该立马死了才好,也省得我费这些功夫。”
定安帝纵使没有杀她之意,可总归在舅兄之事上尚有嫌疑,只是如今的局势中又出现了另一人。不管如何,这些人都一样的可恶。林玉愤愤地想。
话尽于此,两人心照不宣的痛处被提及,于是这个夜晚只剩下了马蹄踏声与冷风呼音。
林玉不想功亏一篑,本竭力与奚竹的后背保持距离。奈何白日忙了一整日,如今已是困倦得头昏脑胀,就算在跑动的马背上也能轻而易举睡着。
这一睡着,手上力量自然就松了。冬夜寒冷,她本能地朝温暖的地方凑去,恍惚间摸到了一张大棉被,寻了个舒服姿势,沉沉睡去。
奚竹白日没什么事,如今不甚劳累,尚且可算耳清目明,驰马行去。
忽然,腰上传来禁锢感,他低头一看,裹在衣袖里的手正紧紧抱住自己。同时,后肩也有东西靠了过来,细软的头发落在他的脖颈处,痒嗖嗖的。
身后传来嘟囔声,随之便是绵长的呼吸声。奚竹兀的就想起许久之前,他们也曾这样骑马,林玉也这样睡着了。
明月依旧,物是人非。
奚竹苦笑一声,居然只有在这种情况下,才能和她回到以前的状况吗?
只可惜,今夜连明月都没有。物非,人也非。
天边将明之时,二人终于到达目的地。林玉在后半夜醒了过来,勒令奚竹去后面坐,此刻已是她在驾马。
林玉收紧腹部,重心后移渐收缰绳,轻松地把马停住后,二人接连下马。
面前是一间简朴瓦屋,林玉将之与手中纸页进行对比,片刻后道:“就是此地了。”
那纸页上除了一个地址外,还有主人简单勾勒出的房屋轮廓,十分贴心。刚回京之时,林玉去过一趟大理寺,李解见她很是高兴,连忙将这些天的事道来。
“大人竟是先太子遗女,流落多年,如今终于归家,恭贺恭贺。先前共事之时,小人若有冒犯之处,还请郡主莫计前嫌,下官在这里先谢下了。”
林玉笑道:“李大人之前帮了我许多,我感激还来不及。”
李解听闻此话,心中放心,又道:“郡主离京后,有好些柳姿楼受害者的亲人找上来,个个欢欣满怀,都想当面感谢破案的大理寺官呢。只可惜郡主您不在,无法亲自见到。”
听闻后续,林玉心中的阴霾也被消淡了些,一股成就感跃然于心,“这样再好不过。”
“对了,”李解走去书案旁,拉开抽斗取出一物,“一月前,柳姿楼的梧桐曾来找过郡主,听闻郡主不在京城后,便把这东西交给了我,让我好生保管着,回头郡主可去此地寻她。”
他回忆道:“她让我千万不要将这东西给别人,因此,我也没看过。”
林玉接过来,想到或许是之前查案时,梧桐曾看过李解在她身旁忙活,所以向他寻求帮助。她打开一看,是一个地址。
“她还说了些其他的吗?”
李解摇头:“没有,只说‘想与林大人叙旧’,看起来有些紧张,但不是很着急。”
林玉了然,之前胡诌梧桐来大理寺的话本是为了试探严行,却没想到她竟真的来过。本想趁这两日去寻她,可东阳暴露后,一大串事就如洪水般淌来,冲得她晕头转向,也将此事抛之脑后了。
不料如今竟是为了柳姿楼的事,连夜跑来寻她。
奚竹把马栓到了一棵树上,随后跟随林玉来到了屋门前。他并不知道要找的人是谁,手暗暗放在腰际匕首上,保持着备战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