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案上堆叠成山的公文,她重重叹了口气。
混口饭吃,当真不易。
巳时,日光变得稍大些,清晨的凉爽完全褪去,只余下滚滚热意。
孟源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走进大理寺,照例先去逗了逗饭饭。如今在这大理寺当中,只有饭饭才是他的心头宝,就连奚竹都排在了后面一位。
玄凤鹦鹉置于一红酸枝镶螺钿鸟笼中,见到主人便高声喊叫:“孟小源!孟小源!”
不用想也知道这是谁教它的。
见到它神气无比的样子,孟源猜想必定已有人喂过了,便打算去谢过林玉。
经过奚竹的书房时,孟源发现他正在沏茶,神色认真,目光专注得别无他物,只余眼前茶盏。
孟源眼睛一亮:“哥,你多泡两杯呗。”边说边把奚竹珍藏的青花底琉璃茶盏拿出来。
奚竹没看他,继续手中动作,道了声:“放下。”
孟源依旧笑嘻嘻,把茶杯放在案上,哀求:“求你了,哥!”
而后,他抱住头,假装痛不欲生的样子,道:“诶!我头好痛,必是昨日喝得太多了,现在必须要喝上一杯解酒茶才能好!”
“这可不是解酒茶。”
话虽如此,奚竹却还是把另外两个茶杯拿了过来。
片刻后,杯中茶汤黄绿清澈,香气四溢,残留叶儿在冒热气的水中调皮地打着转儿。
“嘿嘿,谢谢哥!”孟源捧起一杯,凑近嘴角喝了一口,“真是令人神清气爽!困倦一扫而光!简直能再干一天的活!“
奚竹无言片刻,这都日上三竿了还困呢。
“昨日你回去孟尚书没训斥你?”
“别说了,”孟源哀嚎,“我一回去我爹刚好在家,你是没听到他老人家那唠叨的声音……”
奚竹笑道:“活该。”
须臾,孟源端着那另一个青花底琉璃盏敲开隔壁书房的门。
“进。”
孟源献宝似地把茶盏递给林玉:“林兄,今日必定是你帮我喂了饭饭。”
他朝身边的奚竹努努嘴:“这是我哥泡的茶,就当我借花献佛了。”
林玉接过来,却并未立马喝,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嗯……”
倚着门框的奚竹倒是笑了,开口:“怎么?林大人看起来对我的茶不感兴趣。”
真是好大一个屎盆子!
林玉兴致不高,闷声道:“并没有,我待会儿再喝。不知二位大人来还有其他事吗?若无他事,我便要继续处理公务了。”
听着已有赶人意味。
“听说严大人派了你去交接大理寺衙役公服一事?”
衙役公服每隔两年分别在夏、冬两季进行一番大采买。这事原本与林玉毫无关系,奈何严行一颗为侄之心,看奚竹一天天无所事事心中着急,就把这差事指派给奚竹了。又怕他一人出什么差错,便让林玉也随同去。
谈起这个,林玉就是一阵心烦。早些时候她发现月事来了,急匆匆地趁着没人处理了一番。本就蔫蔫的,又凭空砸来一个差事,实在烦躁。
这样一下来,她早起的斗志已被消磨得几近于无,只盼着早日下值。
她耷拉着眉:“是。”
“严大人派我和你一起去。”
奚竹莫名,这人为何一脸不高兴的模样?谁惹她了?
“我知道。”
倒是孟源听了,一时间差点跳起来,兴奋道:“那林兄你怎么不开心呢?衙役公服向来是在霞光阁采办,没准还能见到那位神秘的东家呢!可是天大的好事!”
他一脸向往:“据说那东家琼姿花貌,艳美绝伦,窈窕无双,实乃秋水伊人……”
“停停停停停!!”
这个年纪的少年对女子本就有种隐秘的情感,更何况是一个鲜少有人见过、美名远传的女子。
而林玉激动的原因并非如此,她讶然:“是去霞光阁采办?”
“对啊,你不知道吗?若林兄你实在不想去,”孟源狡黠一笑,“我可以代劳。”
“不必了。”
林玉一下变了个态度,正言正色:“严大人如此信赖我,我怎能辜负他的期望?此事还是我去为好。”
先前,她听到这个消息时并不开心,想着奚竹应当知晓详情,没有多问便离开了。现在一看,哪是什么破差事?简直是天上白白掉馅饼!
她正愁没有机会接近霞光阁呢。
她爱工作,工作使人幸福。
孟源见机会错失,遗憾叹道:“好吧,看来我是无缘见到那神秘老板了。那林兄回头千万记得与我讲讲她是何等美貌!”
“放心,过后我必活灵活现地给你描述出来。”林玉嘴角弯起,心情颇好。
奚竹奇怪,她方才像没了半条命一样萎靡不振,听到霞光阁后一下就生龙活虎起来。这女子容貌对她当真有如此吸引?
恐怕看美人是假,霞光阁才是真正目的。
他并未多言,同孟源离开。
待人走后,林玉浅饮了一口面前的茶。入口醇正清爽,初带一丝苦涩,片刻回甘。热水滑过小腹,为全身带来一股暖意。
【作者有话说】
“百末旨酒布兰生。”出自佚名《景星》
我方成功招入两人(^○^)
第11章
◎这霞光阁的布料是从何处所来?◎
两日后,天气愈发炎热起来。
霞光阁位于京中最繁华的地带,四周酒楼矗立,西面有一条街专门贩卖各式各样的小吃,小贩叫卖声与食物香气交融。
如今快入夏,晌午时分都能看到一两个妇人边摇着蒲扇边卖些冰爽小甜水儿了。
林玉去买了两杯紫苏饮。
大娘很是实诚,连舀了好几大勺:“公子,这些可够?不够我再来一勺!”
林玉连忙说够了够了,再倒就要溢出来了。
此刻,这带有柑橘清新气味的粉红小水儿便在竹筒中摇摇晃晃,指不定什么时候跃出杯口。
她小心地往前走,远远就看见奚竹已在门口处等着了。一袭青绿色锦袍配上俊朗面容,赏心悦目。
林玉笑眯眯道:“喏,我请你的紫苏饮!不用谢。”
奚竹接过竹筒,看向她。
今日她穿了一身月白常服,头发并未全束上去,而是扎了一个高马尾,与平日里端正模样略有不同,更多了一分随意。
这是为了见传说中的美貌老板还特意把自己拾掇了一番?奚竹心中怀疑,难不成他猜错了?并没有什么秘密,买布只是为美人豪掷千金。
他怀着这样的念头,往霞光阁走去。
而林玉并不知道她已被奚竹打上了一个“好色”的标签。
她仰头喝下一大口紫苏饮,只觉清爽之气从喉部直冲上脑,全身都像置身于阴凉森林中般舒服。
她咂咂舌,又品出一丝甘甜来,而后抬脚追上奚竹,状似无意地开口:“你可记得我们上次买的宜春锦?听说这是他们独家技艺制作而成?你知道这原理是什么吗?”
奚竹摇头:“不知。”
“我也不知。实不相瞒,我待会打算问一下这传说中的东家。”
林玉悄声:“其实吧,我兄长对这些化工技艺尤为感兴趣。待我回头写信回家,把京中这些神奇之事都跟他好好说道说道,他必欣喜。“
这是她思考良久才想出来的借口。若问东家,奚竹必会生疑,倒不如她先把“原因”摆在明面上,如此也便杜绝他的疑心。
“你还有个兄长?”
“是。他在江南老家。”
两人进入霞光阁,一说是大理寺的人,就被小厮带往顶层。
“两位大人在此稍作等候,东家马上就来。”小厮说完话便退出去。
林玉暗暗打量着这屋。
墙边为木质镂空雕花小板,正中放一长长的紫檀案几,上面零散放着几本书,像是账本。其中一本像是刚被翻阅过未合上,就这么大剌剌的放在这里,也不怕别人窃走。
稍远些有一灵芝纹小圆桌,方凳杂乱地摆在旁处,偏一套白玉瓷茶具整整齐齐放在桌上。
也不知这和奚竹那套琉璃盏谁更贵些?林玉胡思乱想。
屋内飘来一股若有若无的熏香气味,令人心旷神怡。
“你怎么不坐?”奚竹已自顾自地找凳子坐下了。
林玉见他随意得如在家中,不由一惊,苦口婆心:“你不要随便动别人的东西。得给人家留个好印象,说不定公服还能便宜点。”
奚竹无奈:“你是掉钱眼里了吗?为大理寺省的钱又落不到你身上。”
林玉没再管他,视线往里一瞥,便见到深处有一个黄花梨木雕花屏风。因颜色与墙壁内相近,方才一眼望去都没能发现。
这时,外面有人进来。
“两位大人久等了。”
女子声音婉转柔情,言语中带着娇笑,分明说的话极为普通,却如在唱戏般清扬动听。
林玉转过身望向门口。
只见那人身穿一件翡翠烟罗绮云裙,头发挽成堕马髻样式,其上只简单插上一竹青镂空蝶形小簪。简简单单的装束,却似清风拂面,让人目不转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