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那位身着飞鱼服的裴督主,上前催促。难得他于颠簸的马背上,仍是画伞不离手,身姿端正从容。
霍霆同他简短交涉,便调转马头,让出为首领队的位置,大有“你行你来”的意思。
他驱马回到自己座驾跟前,正要纵身跃上车辕时,忽又掌心撑住马鞍、歪身望回来,将那探头的姑娘捉个正着。
高耸铁盔下,冷肃凤眸化出几股暖意
华姝目光微热,赧颜缩回纱窗内。
马车主位上,大夫人不像她们那样有闲情。因着老夫人年迈未同往,霍府女眷的言行举止,衣食住行,她都要周全地照顾到。
“霍府这是头一回随扈,到了营地可不兴再这般放纵。届时上有皇亲国戚打量,下有群臣家眷们比着,咱们定要格外留神。万不能出什么岔子,给你四叔脸上蒙羞。”
两人皆是应是。
木兰围场距离燕京城,有五六百里的路程。且人多得慢行,路上免不得要五六日的光景。
起初,众人好似飞出笼的鸟儿,瞧着什么都觉新鲜。但等两三日后,马车颠坐得骨头散了架,气氛逐渐萎蔫。
说到这,就不得不佩服霍千羽的精气神了,时不时还有兴致学着车外的农女,哼唱些乡间小调。
饶是一直勒令她们谨言慎行的大夫人,都倍觉受用,随着曲调轻轻晃头,阖眼聆听。
霍千羽与华姝见状,无声相识一笑。
这般走走停停,终于在第六日黄昏,抵达木兰围场的扎营地。
帝后及太后的帐篷自有人提前架设,等圣驾抵达时业已准备就绪。为首的明黄御帐巍巍伫立,用三人合抱粗的木材支撑起九角。帐顶上插大昭龙旗,迎风招展。
霍府的十数顶帐篷在御帐的左后方,与右后方的东宫一应行在,构成三足鼎立。
三夫人有孕在身,霍霆大帐后方只有大房和二房,再之后是霍玄与两个庶出少爷,然后才是华姝四人的。
车辙悠悠停下,华姝扶着半夏慢慢走下马车,缓了缓发麻的双腿,好奇:“先前不说,我们四人住两顶帐篷吗?”
霍千羽落后她一步,“对啊,娘?先前不是说,我与姝儿住一起吗?”
“别家府中女眷也是如此规制,咱们莫被旁人笑话了去。”打头的大夫人,又重新进入战斗状态。
霍千羽闻言,偷偷吐了吐舌头。
华姝忍俊不禁。
不必与阮糖同住,霍华羽不由欣喜。
按理说,阮糖是为了照顾三夫人才长居霍府,但这次她亦独自跟了来。大夫人面上不悦,倒底看在三夫人面上,没多说什么。
二夫人在旁边瞧着大夫人的紧张做派,只觉未免有些小家子气。但目光扫过霍家为首的那顶气派大帐,终是撇了撇嘴,没敢多说什么。
而后,众人陆续进帐。
华姝带着半夏和苓霄,也走进自己的那顶小帐中,四围有厚毡铺地。
苓霄做暗卫久了,习惯性冷漠寡语。进帐后主动挑了重活,去给炭盆扎火把子。棉纱拿细绳捆好,淋上油脂和松蜡,横在铜盆里,烧起来噼啪作响。
虽说是秋猎,但再有几日就立冬了。这炭盆一点着,冰冷的帐篷呼呼热了起来。
半夏也没闲着,打开华姝的箱笼,为她铺好床榻,“姑娘,这貂裘……现下就拿出来吗?”
华姝看向她手上的紫貂裘,皮毛鲜亮
是霍霆趁她在刑部密牢那几日,提前在这木兰围场的林间猎得,命绣娘加紧赶至,刚好来得及穿上。
但这么华贵的物件,连二夫人明和县主都不曾得,华姝哪敢穿出去招摇?
她叹:“睡前再拿出来压被角吧。”
苓霄诧异瞧她一眼,又利落回眸。
华姝走过去,围着炭盆蹲身烤火,细声细语:“就别同王爷讲了吧?”
苓霄浅瞥一眼她腰间那块玉佩,“如今姑娘是属下的主子,自然一切都听您的。”
华姝只当是挑选了她随行的缘故,确认她不会出卖自己,遂未再多想。
转而打量着帐中的矮床榻,床头的木方几,床角的箱笼和屏风,以及屏风后的浴桶和铜盆等物。
看着不多,但林林总总占了多半个帐篷。若是再加上霍千羽的,反倒有些拥挤了。
华姝想想这般也挺好。若真再有杀手找来,也不会牵连到表姐了。
再转念一想,有霍霆带兵巡逻,应是很安全的。
随心所动,她起身来到帐篷门口,撩开帘子望出去。
入眼可见身着甲胄的红顶子侍卫,手持佩刀,结队纵横巡视。旁边另架有高台,专人转岗地瞭望放哨。
萧成留在城中继续盘问司空震,关于机密匣子的下落。此次是杨靖随行,作为负手,正在厉声训斥一个犯错侍卫。
透过他,仿佛能看见霍霆整顿军纪时的威严态势。
再远处,各处点染篝火照明,青烟在渐浓的暮色中无尽绵延,透着别样豪迈壮阔,撼人心魄。
更远处,御厨们亦是支起炉灶,烤肉的香气混着椒盐的气息飘散。
引得随扈的大臣亲眷、丫鬟小厮们,间或出来查看。
连日疲于车马,今晚没有统一御令,大伙各自安顿即可。
华姝晚膳分得一块炙鹿肉,烤得焦香四溢。但她累了一路,其实没太多胃口,与半夏和苓霄三人分食掉。
而后便准备梳洗,歇下。
谁知浴桶的热水刚盛满,账外忽然传来嘈杂的脚步声。
苓霄耳廓微动,率先挑帘出去查看。
来人竟是个小太监,“奉圣上口谕,宣召华氏女即刻前往御帐,为宋妃娘娘请平安脉。”
华姝猝不及防,她眼神示意半夏塞给小太监一兜碎银,然后笑问:“敢问两位公公,此次有御医随行,民女如何有幸面圣……”
小太监悄声垫了垫银袋子,还算满意,酌情解释了句:“随行御医有限,未有人专攻女科。”
华姝点点头,似乎倒也说不通。
然后,就听小太监又补了句:“承蒙裴督主举荐,华姑娘遂得了这头一份的殊荣。”
第47章 雪夜同眠
旷野的夜风, 像一柄淬毒的薄刃,紧擦着华姝的鬓角寒凛划过。
“裴督主??”她瞳孔微缩。
半夏也一瞬脸色煞白。
苓霄更是悄然按住了腰带下的软剑。
“说是裴督主,那便是了。问那么多作甚?”小太监突然就变了脸色,“赶紧随杂家去觐见, 耽搁了娘娘的贵体你担得起吗?!”
华姝自是耽搁不起, 她攥紧指尖, 面上仍从容平静:“劳烦公公稍等,我整理下仪容便去。”
说完, 顶着小太监不悦的蔑视,带着两个丫鬟折回帐中。
她对着方木几上的铜镜,边仔细检查穿戴妆容,边低声交代:“半夏,等会我和苓霄走后,你就悄悄去寻王爷禀明。若是寻不到,就去寻杨将军。”
“奴婢记住了。姑娘万事小心,一定要等到奴婢将王爷请过来呀。”半夏追着她俩身形,送到帐篷门口。
华姝忽然想到什么, 又转回铜镜前。
片刻后, 一路逆着寒风, 随着小太监前往九龙御帐。
帐中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华姝披风肩头的寒气, 渗出细细密密的水珠。经过戳在门口的一干宫女和太监, 停在龙榻三步之外。
她不敢直视龙颜, 半垂眼, 与另外两位御医齐肩而跪,“民女华姝见过圣上,恭祝圣上万福金安。”
“免礼。”昭文帝一袭山河底纹明皇冕服, 泰然端坐在床头,“且来瞧瞧宋妃何故腹痛,若治得好自有你的赏赐。”
华姝应是,起身跪到龙榻前,凝神为伸出明黄帏帐的那截玉手,凝神诊脉。
帐中央的铜瓮中,金丝炭烧得火红。
床尾,裴夙长身玉立。
他本是淡漠垂着眼,待瞥见华姝的侧脸后,微眯起眼,转而裂开一抹阴恻恻的冷笑。
身上垂落的飞鱼服衣摆,无风自动。
宋妃半躺靠在床头,隔着床帐瞧不见这一幕,照常说出一早对华姝的盘算,“说起来,臣妾与华姑娘还有些渊源呢。”
华姝正要换手切脉,顿时一滞。
头顶,“朕略有耳闻,原是与你兄长有婚约来着吧?”
宋妃叹:“是啊,可怜她生得花容月貌,却难再高嫁。臣妾实在于心不忍,不知能否向您求份恩典?”
她撒娇地摇了摇昭文帝手臂,“且让华姑娘来我宫里做个医女吧,来日立了功,您赏脸给她指门相称的姻缘。”
华姝左手如常切脉,右手指甲嵌入肉里,疼得发麻。她没料到会是宋妃突然发难,是为了报宋煜入狱之仇?
她微微侧脸,竭力听着帐外的动静。只有呼呼的风声,伴着巡逻侍卫的脚步声,霍霆似乎还未赶来。
圣上会同意吗?金口玉言一旦定下,只怕霍霆来了也难以挽回吧?
可她低估了男人的劣根性,饶是天子也不能免俗:“难得听见宋妃称赞旁人的容貌。”
昭文帝金口亲启:“且抬起头来。”
华姝这下整条手臂都麻木了,僵硬地垂回身侧。
圣命难为,她只好被迫微抬起下巴,依旧半垂着眼。藉由其直视、品鉴。
昭文帝却只瞥了一眼,便挪开视线,“宋妃的脉象如何?”
帏帐内,宋妃目露不解。
依照华姝的相貌,便是后宫比得上的容貌也屈指可数,怎会这么快就转到脉案上去了?
帏帐外,华姝则悄然松口气。
还好霍千羽经常给她讲话本子,什么天子强抢貌美民妇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