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姝瞬间不敢动弹。
默了默,手臂交错垫到身下,尽可能隔离开一点缝隙。
换过姿势,后背的肿痛轻缓了不少。
霍霆垂眸凝着她别扭的姿势,眉峰微蹙,“再忍会,即刻到别院。”
“……嗯,多谢王爷。”华姝闷闷应了声。
霍霆眉峰蹙紧,“与我这般疏离,却为旁人不顾性命?”
“你可知,今日若晚上一步,后果不堪设想。”
饶是霍霆征战沙场多年,见惯生死。此刻忆起那惊险一幕,亦不免心有余悸。
华姝何尝不知?
尽管有霍霆陪伴在侧,她仍怕得不敢闭眼。甫一闭上眼,绑匪垂死时的怨毒可怖的盯视,就频频刺来。
急着救人时来不及多想,现下忆起与绑匪的近身交手,她一个姑娘家免不得心尖乱颤。
马车惶惶沉寂下来。
但霍霆的膝头,随之感应到一阵细微的抽动,伴随着点点湿意。
他呼吸微紧,掏出干整帕子递过去。
华姝将泪眸埋进帕子,但有些不敢去触碰的悲恸,一旦牵扯,便如荆棘疯长,止不住地催心断肝。
头顶传来叹息:“已经两回了。天大的恩情,能抵得过你性命?”
随之而来的,是一道宽厚大掌,轻揉了揉她头顶。
华姝揪紧帕子,心神莫名微松,缓缓道出埋在心底多年的愧疚:“其实表姐的双腿,是因我而伤。”
此事要追溯到,华家满门惨死于大火的那一年。
第26章 除衫上药
还是稚童的小华姝, 因到霍家找小姐妹霍千羽玩耍,幸免于难。
霍老夫人心疼她年幼痛失亲人,不敢残忍告知,只道家人到外地探亲, 要很久之后才会回京。
并勒令府上所有人闭紧口风。
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强?某日小华姝在花园玩耍, 意外从碎嘴的婆子空中惊闻真相, 失魂落魄地就哭闹着要回家。
当时老夫人等人去宫里赴宴,家中没有长辈。霍千羽实在拗不过, 只好选择加入。
俩小姐妹各自带个嬷嬷,抵达烧成废墟的华府。
小华姝瞧着满目疮痍,根本接受不了,一个劲闷头往里冲。
“爹,娘,你们是在跟我玩捉迷藏对吗?”
“姝儿找不到你们,姝儿认输了,你们快出来吧!”
“别丢下姝儿一个人呐,我好害怕……”
她跑啊跑啊, 找了好久, 始终找不到一张熟悉面孔。昔日热闹欢乐的家, 宛若一场黄粱美梦。
她瘫坐废墟里,哭得泣不成声。
霍千羽气喘吁吁追上来, 抱住她:“姝儿别怕, 以后我家就是你家, 我的亲人都是你的亲人。”
小华姝闷头不语。霍祖母待她很好, 可终究隔着一层呢。
霍千羽哄劝多时未果,只得吩咐贴身嬷嬷:“去买点栗子糕回来。”
听到栗子糕,小馋猫终于有点反应, 红肿双眼,嘟嘴道:“还想要杏仁乳酪。”
“好好好,都买双份的。”千羽小表姐无有必应。
小馋猫破涕而笑,随后由自己嬷嬷哄着,带去马车换身干净外裳。
霍千羽则留在寻找,华姝刚刚跑丢的青木簪。青木簪不算贵重,却是华母留下的唯一遗物。
殊不知,这次再寻常不过的暂时分别,竟成她与自己双腿的永久诀别。
众人最后将她从湖里捞上来,人已没知觉。
二月倒春寒时节,湖水冰冷刺骨,小小一孩童泡在里面大半晌,好不容易保住性命,双腿筋脉已被冻伤。
多位太医婉言确诊,此生再难站立……
“她如何掉入寒湖的?”
霍霆听到这里,一语揪出漏洞。
“表姐当时说,是远远望见湖边有个人影。她误以为华家有人幸存,急急追过去。待走近,却瞧不见人影。湖边结冰擦滑,她一时没收住脚,然后就栽落下去。”
华姝回忆道:“可那日,霍家护院翻遍整个华府,也仔细询问过四周街坊,都无人瞧见。”
“后来,长辈们怀疑是表姐贪玩想溜冰,故意找了这么个借口。”
她闷头惭愧:“不论如何,若非我坚持要去,表姐就不会瘫痪这么多年。”
说话间,再度哽咽啜泣,眼眸弥漫起一层水光。
霍霆伸手揩去她眼角泪珠,“因此你就发奋学医,小小年纪,医术远超同龄人。”
他用的肯定句,每个字都说进华姝心坎里。
反而惹得她打开心扉,愈发泣不成声:“可我还是治不好她,一点用处都没有。”
“这事不怪你,我来想法子。”
霍霆揉了揉她头顶,温声安慰。
这是实话。
于大多数人而言,华家当年那场大火,被官府定案为意外失火。是而当年霍家的人,未往深处想。
但霍霆知晓,这是场不折不扣的谋杀!
霍千羽所见背影,很可能是纵火凶手或其同伙,故而连带着差点被灭口。
他凤眼微眯,那人当时返回华家,可是在寻找什么重要物件?
*
抵达城郊别院,日薄西山。
濯缨已先一步快马加鞭赶至,吩咐下人备好房间,热水,一应金疮药药膏。然后闪身回到暗处待命。
须臾后,霍霆走向马车,抱着披风里的姑娘,大步走进门。
华姝本是不应,奈何他又拿祖母压她,“再乱动,咱就直接回府。”
“……”趁人之危。
可筋疲力竭一下午,真窝在他宽厚温热的怀中,她意外得以片刻安宁,不自觉阖上红肿的眼眸,静嗅草泥清香。
忽然,身下一个趔趄。
华姝惊慌地环抱住男人的劲腰,花容失色:“您怎么还……”故意吓唬人。
霍霆稳住身形,忍下大腿旧伤处的一簇簇蚀骨之痛,语气波澜不惊:“不慎踩空了。”
面上却眉心蹙紧。
余毒霸道,看来他短时间内不好动武了。
这对于一个将军而言,无疑致命。
尤其是一个深陷危机四伏的将军。
但霍霆未有多言,只略放慢脚步,平稳绕过几弯小路,走进主屋,将人放到圆桌旁的靠椅上。
圆桌上,摆有两碗热气腾腾的姜汤。
华姝两手虚扶着其中一碗,小口小口抿入喉,脸颊被热气熏得泛红。
霍霆动作相对粗犷,一口饮尽,放下空碗。
随后吩咐下人抬进来浴桶和热水,“那河水湿寒脏污,喝完姜汤,再泡个热水澡。”
华姝点头应好,“王爷肩膀伤势未愈,也得早些换下湿衣物,重新包扎才好。”
这会回过神来,一想到他绷紧手臂弯弓射箭的画面,心弦也跟着紧绷起来。
霍霆瞧着她了会,华姝不解其意,转而就听见:“晚些我带药膏过来。”
她脸颊又一热,眸光躲闪:“……长缨没在,但别院还有其他人。”
霍霆;“送来给你用。”
“……”这人绝对故意的。
华姝说不过他,索性躲到屏风后面,试了下水温,热度适中。
但瞧着摆在旁边的换洗衣物,犯了难。尺寸宽大,衣料比不得女儿家的柔软,且没有贴身小衣。
不像给她准备的。
外间,霍霆在原地静候片刻,没等到屏风里的人提出不适之处,便起身走出去,关紧房门。
“王爷。”身后的房门意外被打开,“我是不是该去其他房间?”
霍霆回身,“可是有何不妥?”
华姝略有迟疑,然后缓步走到他跟前,小声解释:“里面放着您的衣物。”
廊下的红色灯笼,自高处投射点点光圈,映照在那娇俏的脸蛋上,红晕朵朵。
霍霆目光落在其上,“是为你所备。”
“可有其他丫鬟的衣物?旧衣物就成。”
空气稍有寂静。
半空有片松落叶飞过,恰是沾在纤瘦的薄肩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