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下愚钝,还请督主明示。”
“若那黑衣人当真是镇南王,受了伤却不能声张,会找谁去医治?”
“……是华姑娘!”
裴夙颔首:“咱也去寻小姝,明日正是个见面的好时候。”
他仿佛是位温良的君子,却在微微扬起的嘴角隐藏着一抹狡黠,看得容城不寒而栗。
*
月上中空,树影婆娑,夜风轻拂而过,金黄银杏树随风摇曳。
等到长缨带着药材回来,华姝稍作检查,见药材种类没问题,就欲告辞回房。
她有点害怕再进屋,只站在门口,轻声请长缨代为通禀。
长缨回身,小心观察自家王爷的反应,阖眼假寐,没有点头,那就是不想让人走的意思了。
可人家表姑娘明显不愿多留,长缨夹在中间,可谓左右为难。
他绞尽脑汁思考,忽然灵机一动。
侧身挡住华姝的视线,将原本按包做好标记的药材,“啪嗒”全摔在地上,混做一团。
“哎呀!药材都混在一块了,这可如何是好?”
“华姑娘,还得请您帮我分辩出来,才好用您那小银秤称重。”
“要不然药量用错,可会危及王爷的性命啊!”
长缨佯作抓耳挠腮,眼神百般焦急,万分讨好地眼巴巴盯着华姝。
华姝瞧着那满地的狼藉,无奈叹气:“你……”怎么这么笨?
霍霆的性命攸关整个霍家,乃至整个大昭,自是儿戏不得。
她再有顾虑,最终还是轻手轻脚走进去。
等长缨将散落在地的药材收拾起来,她就站在方桌的最外侧,低头快速挑拣药材,不去瞧床上一眼。
然而禅房不过巴掌大的地方,那人气场又太过强悍,想忽视都难。
不过这次,华姝倒是真想岔了。
适才,霍霆一直在凝神思索,明日该如何应对。
今夜这伙人能在皇家地界来去自如,身份实力皆不容小觑,得尽早未雨绸缪。
渐渐的,他注意力被那一道窸窣的动静吸引过去。
睁开发沉的眼皮,望见一抹清秀的米黄色倩影。
低眉垂眼站在桌前,能离他最远的位置。
禅房视线昏暗,一时瞧不清是在难过,还是在气恼。
霍霆轻咳了声:“可有麻沸散之物?”
华姝抬头瞧去,杏眸微异。
麻沸散可令人全身或局部失去知觉,遇到重大伤情的患者时,常用来止疼。
可适才剜剥箭头时,霍霆都不曾喊疼,这时候要……
“类似药性的药膏,药箱里确有一瓶,但我不建议您用。”
她隐隐有个猜测:“若为掩盖受伤,您强行承受旁人的查验挤压,极易造成二次损伤。届时伤口溃烂成腐肉,就只能针线缝合了。”
霍霆饶有兴致瞧着她,有时觉得这姑娘太小惹人怜惜,有时又觉得她聪慧远超同龄人。
他捕捉到那水眸里一闪而过的光亮,“表姑娘有何法子。”
用得肯定句。
华姝倒不意外自己的心思会被看透,眼波微转,轻轻提议:“适才,我瞧见这禅院中有棵银杏树,结了浆果。”
“或许,可以把浆果捣碎成汁,将多层布料黏合,在您左肩处做成一层硬壳,类似软性盔甲。可抵挡挤压,穿在外裳里也瞧不出来。”
她一边聚精会神地思索着,一边娓娓道来。
“摸起来是否会太硬?”旁边,霍霆提出疑虑。
华姝一时不察,脱口答道:“可您身上摸起来,本就硬……”邦邦的。
话音未落,她轻愣。
雪白的俏脸霎时烫红,直逼耳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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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坏笑][坏笑][坏笑]
第23章 甜蜜的陷阱
次日一早, 天刚亮,阮糖的丫鬟就到禅院门口守着。
直到长缨端着一盘素斋走进隔壁,她猛地一个激灵,匆匆回屋禀告阮糖。
“镇南王?”阮糖亦惊诧不已。
“小姐英明, 还好咱们昨晚没轻举妄动, 否则这误会就闹大了。”
昨晚, 阮糖思及能来皇龙寺上香的男子皆是非富即贵,她担心捅破给二夫人, 反而会被压着灭口。
“若是王爷腿疾复发,请华姝连夜前去,似也说得通。”阮糖在房中踱着步子,若有所思。
“您别忘了,她先前在山里待了一个月呢。”小丫鬟道,“沈姑娘同您的那些话,似乎又可信几分。”
阮糖定住步子,厉声叮嘱:“这些话不准随便往外传。”
就在前几日,沈青禾心有不甘地离开, 临走时故意来告诉阮糖:“我丫鬟曾亲眼瞧见, 华姝与霍大公子深夜同车而回, 还特意分开进门的呢。若说他俩心中没鬼,因何要如此避嫌?”
小丫鬟不敢再多嘴, 被打发去收拾床铺。
阮糖站在窗前, 望着对面禅房紧关的门窗, 漫不经心勾唇:“是狐狸尾巴, 早晚都会露出来。”
*
东厢房,华姝回来后一直在补觉。
半夏对外只说是认床的缘故。
霍千羽不疑有他,静静坐在香案旁, 翻看随身携带的话本子。
“铮铮铮——”
一段悠扬婉转的筝声,忽从远处传来。
动人旋律中,夹杂着铿锵有力的嗡鸣,像战场作响的号角,响彻寺院上空,甚是振奋人心。
往来的香客,不禁驻足聆听。
霍千羽也放下话本子,托腮沉醉其中。
在一声声熟悉的曲调中,华姝悠悠睁眼。她眼波微转,杏眼溢出莹亮的喜悦。
是《广陵散》!
华姝起身穿戴,瞥见桌旁的人,笑问:“表姐何时来的,找我有事?”
霍千羽剥开一颗水灵灵的果子,塞进她嘴里,“听说你昨晚认床没睡好,这新鲜的菩提果能清热败火。”
一股淡淡的清香,在华姝口腔蔓延开来。她幸福地直眯眼,“还是表姐疼我。”
霍千羽又喂她一颗,“那你就多吃点。”
“回来再吃吧,我先出去下。”华姝没再贪嘴,简单穿戴整齐,加快步子出门寻人。
顺着跌宕起伏的筝鸣声,她一路找至寺院西北角的思过崖。
顾名思义,此处是僧人受罚忏悔之地。
一般香客鲜少往这来,很显然,这位弹奏者不太一般。
远远望去,凉亭旁的石台上,一道谪仙翩翩的大红身影盘腿而坐。
身后是金黄梧桐叶飘荡,身前是烟波浩渺的白色云海。他置身其间,双臂大开大合地拨弄筝弦,弹奏得忘我痴醉。
华姝含笑听完整首曲子,鼓掌走近,“您云游回来啦?”
“是啊,没想到在此处有缘相见。”裴夙起身看过来,一双月亮眼也露出惊喜神色:“数月不见,小姝儿又长高了。”
说着娴熟地抬起手,揉弄起她的小脑袋瓜。
“您又顽皮了。”华姝后退一步,护住自己岌岌可危的发髻,“您怎会来此呀?”
“来拜佛许愿,希望能早点见到为师的小姝儿呀。”
裴夙学着华姝的语调,也将尾音拖长几分,柔媚似水,比女子的声音还好听。
“师父惯是爱开我玩笑,为老不尊。”
骆嘉然是华姝幼时就偶然结识的师父,医术斐然,有幸得他指点迷津,还有几本医书孤本。
只是这人惯是不着调,常年游走于名川大山,两人一年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为师这是童心未泯,永远年少时。”
裴夙先满意地抚了抚自己细腻的脸皮,又嫌弃地点了点华姝眼底的青黑,“你瞧瞧,小小年纪就如此憔悴,出去别说是我徒弟……”
华姝哭笑不得,耐着性子倾听他一大男人对养肤秘法的头头是道。俏皮的雪腮上梨涡浅浅,生动可人。
不远处的山径转角,一片落叶被轮椅悄然碾过。
霍霆抬手示意长缨停下,无声望向崖边。
红杉男子背对着他,长相瞧不真切。
但明媚阳光下,少女欢喜的模样清晰可见。
僻静美景,孤男寡女,她毫不避讳地仰脸望着那男子,发自内心甜笑,盈盈水眸似装满了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