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夙:“可都安排妥当?”
“人手已全部就位。”
容城抬手戟指着对面,一座两层藏书楼正对此处。窗户一角,乃是绝佳的观测点和射击点,此刻一柄暗箭已泛着幽幽的寒光。
裴夙唇角染笑,“甚好。”
说罢,他回头轻瞥一眼房门,抬脚走进院中的厢房。
容城扭开暗室的机关,主仆二人步履从容地绕回洞房的百宝阁后,仅余一墙之隔。
房中安安静静的。
期间有婢女拿来红豆饴糖,华姝一言不发。
过去半晌,那玄铁脚铐也一声未响。
裴夙无声喟叹,这小东西似乎真的丧失了所有斗志,日后恐是一时半会缓不回来。
约莫巳时三刻,屋顶瓦砾阵阵作响。
要等的人,终于来了!
裴夙微微眯眼,看向身侧。
容城惊惶色变,他明明事先已让人死守住屋顶,竟还是叫镇南王钻了空子!
咚!
屋顶的人一跃落地,洞房响起脚步声。
来人声音忧切:“姝儿,他可有伤着你?”
华姝似有迟疑,似有纠结:“不曾,他待我倒也算得真心。”
“你跟裴夙谈真心?”
霍霆显然未料到她这般说,语气甚是诧异:“你这几日莫不是被他灌下什么迷魂汤药,竟连满门血债都不顾了?”
“华府上百条无辜冤魂,我自是不能忘。可是,”华姝话锋一转,长长叹息:“澜舟,我们也回不去了。”
“你虽未杀伯仁,伯仁却皆因你而亡。”她哽咽道:“你要我怎么办呢,再欢欢喜喜嫁与你么?”
霍霆自是不信:“这是你心里话,还是受人胁迫?”
华姝的哭泣更甚,鼻音愈加浓重:“澜舟,你别怪我无情,要怪就怪命运不公吧。”
“我最后再问你一遍,”霍霆沉下声:“你是真心要与我断?”
华姝:“……是。”
霍霆:“清白已给了我,你还要再嫁别的男人?”
“虽是亲密,好在未落到实处。”华姝啜泣不止,“你……四叔就当没发生过吧。”
“好啊,好的很!”
霍霆冷笑阵阵,字字切齿:“华姝,记住你今日这番话,你给我记住了。”
“好好好!”裴夙打开暗墙,闲庭信步而出,鼓掌道:“今夜,镇南王难得唱这么大一出苦情戏,真是叫人叹为观止。”
霍霆本是面对喜床而立,闻声蓦然转过身来,露出那副络腮胡子的伪装面容,目光漆黑沉沉。
裴夙了然一笑:“原是这般进来的,倒也算是让本督有幸开了眼。”
霍霆络腮胡子微动,唇角讥诮:“你确实荣幸,一个没根的东西,连本王用剩下的女人也是巴巴娶了呢。”
“你找死!”
裴夙眸色冷厉如刃,话音未落,身子那个已如疾风一掠而出。
霍霆迎面而上,径直与他缠斗起来。
两人拳风凌厉,招式狠绝,你来我往之间谁也不肯退让半分。
洞房里原本摆放的喜庆摆件,全被摔得噼里啪啦,四分五裂。
激战至紧要关头,裴夙猝然使出一记虚晃,趁其闪躲的刹那,指尖一挑,猛然一把撕掉了霍霆的假面皮。
两人对踹一脚,皆是急急后退数步。
裴夙停在喜床边,将那假面皮交给华姝,又当着霍霆的面,亲昵地捏了捏她脸蛋,“好生收着,他不配用这物件。”
华姝有苦难言,只能红着眼干瞪他,像是一只炸毛的兔子,反倒逗得他一笑。
裴夙回身看向霍霆,语气不掩得意:“如今王爷既失了伪装,又失了佳人心,着实可惜呐。”
“总不好叫你白来一趟,不若交出那份图纸罢。”他循循诱道:“你我还能坐下来,和和气气谈上一桩买卖,如何?”
“你说的图纸,可是这东西的图纸?”
说话间,霍霆从怀里掏出一把火铳,猛地掷在身旁的圆桌上。
“嘭”得一声沉响,惊得裴夙骤然脸色,“你、你们已经做出来了?”
他难以置信,“不可能!朝廷这些年严格把关那些材料,你们如何能自己制得?”
容城带人守在门口,亦道“不可能!”
他费解地看着霍霆,“今日来观礼的宾客,皆被层层检查。就算你易容能混进来,这般大的物件,你又如何能蒙混过关?莫不是随便拿个木雕,在这虚张声势?”
“这有何难?”
霍霆嗤笑了声,将火铳拿在手上随意把玩着,“还得多亏裴督主让南戎领兵来犯。材料皆为他们所出,东西也是拆分后,作为南戎特产带了进来,稍加组装即可。”
裴夙眼皮一跳,眉心皱作成结:“那封南戎发来的战报,是你指使的?!”
霍霆颔首:“正是。”
裴夙气急:“你——”
他正欲愤然发作,一时忘了防备身后。
华姝瞅准时机,悄无声息地拔下了头上的玉簪。满头金簪之中,唯那柄玉簪尤其突兀。
她拨通机关,玉簪露出一条细长锋利的刀刃,毫不犹豫地就一把扎进裴夙的后心。
“主上!”
容城大喝一声,登即就要带人冲进来。
却听得“砰”得一声巨响。
霍霆手持那一柄所谓的“木雕”,擦qiang走火,震慑力十足,将容城等人尽数横拦在门外。
在这怔惚之间。
屋内,裴夙回头看去,“……小姝?”
他视线倏地下移,注意到滑落在她脚边的一块白色绢布。那原是用来承接落红之物,如今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殷红的字迹。
裴夙再看向华姝染血的食指,后知后觉地冷笑出声,阴冷狠辣的面容上充斥着狼狈与溃败。
刚刚那出大戏,她不是演给霍霆的,原是演给他的……
趁他失神的刹那,华姝握紧簪刀,又狠狠地捅进去几寸。
双眼通红,字字泣血。
“我若连他都恨,又岂会留你全尸?”
裴夙垂眸瞧了眼插过胸口的簪刀,苦苦一笑:“小姝,若我当初未灭华府,仅凭东厂督主这一个身份,你可还会如此待我?”
说话间,他骨节分明的大手,似鹰爪一般缚在她纤细的脖颈。
却终是没有收紧力道,“先前既是承诺你是最后一次,为师说到做到。”
与此同时。
第二声“砰”然巨响,直冲喜床而来——
第73章 “现在呢,姝儿还想嫁谁……
火铳爆裂开来的瞬间, 容城毫不犹豫一个飞身猛扑。
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硬生生地挡住那强劲的弹火,心口当场被炸得稀巴烂,血肉模糊一片。
他重重栽摔在地, 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 朝裴夙艰难抬手, “主上,快走——”
裴夙蓦地回首, 盯着气息奄奄的容城,双眸转瞬腥红。
眼见霍霆再次朝他举起火铳,裴夙不得以弃了华姝,捂着淌血的心口,纵身一跃,翻窗而去。
下一瞬,府上大批的带刀护卫,就如暗流涌动的潮水一般包拢过来。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登即将洞房围得水泄不通。
“嘭!嘭!嘭……”
一柄柄的利刃冷箭, 从四面八方, 齐刷刷地射入屋内。
窗棂、花瓶、西饼、龙凤烛……噼里啪啦,粉身碎骨, 无一幸免。
霍霆反应迅速, 一脚哐当踹上房门, 放倒圆桌抵住门口。
一手猛地打在华姝岔开的双脚铁烤上, 火花四射,铁链应声而断。
华姝拖着沉重的铁链,艰难避到他身侧。然后急急接过信号烟花, 顺着屋顶的破洞,一飞冲天——
“咻!”烟花炸裂。
很快,霍霆的十几名手下带着火铳,直奔洞房而来。以雷霆之势,将幽暗诡谲的夜色,撕开一条血路。
他们快马加鞭,一路闯出南城门,与城外的银甲铁骑汇合。
铁骑垫后,霍霆抱着华姝坐上马车。
长缨一言不发,闷头驱车赶路。
马车内
华姝惊魂未定,靠在霍霆怀里时,仍是四肢发软,指尖止不住地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