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她慢吞吞给纱布系好活扣后,下巴被粗粝的指腹捏住,勾起。
华姝不敢看他,蚊声:“您……您又没喝。”
男人慢慢偏过头,笼罩下阴影,携着安人心神的檀意缓缓凑近。低语呢喃,理直气壮:“喝了一口。”
华姝抿唇,这人好生不讲理。
眼前却浮现那四道刺目血痕,暗叹罢了,且由着他捉弄这一回吧。
男人灼热气息拂面而来,她姗然阖上眼,心房抑制不住地涌起一股躁动,仿佛她也喝过鹿血似的。
很快,唇瓣被衔住,轻碾,厮磨。
后颈忽然也被捏了下,他示意她回应
自从别院那次回吻他后,这人每次索吻总要尝尽滋味,才肯餍足松口。
华姝呼吸越发局促,缓缓顺了顺气息,纤纤素手轻碾上霍霆的衣襟,檀口微张……
“王爷,不好了!”
突然,长缨一把推开门闯了进来,“外……面……”
他猛地背过身去,被自己后半句话呛得好一阵咳嗽。
华姝回过神来,她轻推开霍霆,也背过身去,羞得缩到他身后。
这种事情被突然打断,没有哪个男人会不气。霍霆目光幽沉地盯着长缨,“你最好是有急事。”
长缨没敢回身,尴尬地禀告:“有只熊瞎子从密林冲进营地了,应是来寻白日那只小熊的。底下的人废些功夫也能制服,但南边哨塔离营地近,唯恐会惊扰圣驾。”
“那您去瞧瞧吧,免得明早又多一条把柄。”华姝双手捂住发烫的脸颊,她好想一个人冷静会。
霍霆也是没料到,这熊如此不禁念叨
他回身揉了揉她头顶,无奈拿起桌上佩剑,临走前不忘叮嘱:“今夜就乖乖猫在这,我去去就回。若有异样,立马喊人。”
华姝连声应好。
她想,霍霆将一切做得天衣无缝,至少这一夜对方会消停了,重头戏多半在明早。
至于熊瞎子来找自己的孩子,合情合理,遂也没多想。
哪知,对方正是利用她们这一心理。
霍霆走后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十几个蒙面黑衣人,潜藏于夜色之中,疾速逼近哨塔。
“什么人?!”
侍卫发现及时,八十多号人连忙抄家伙冲上去,将木屋团团掩护在中间。同时“咻”得一声,朝天空放出烟花信号。
华姝一听,脸色微变。
她忙吹灭烛火,浇灭炭盆,又摸黑将桌椅抵住门板。
屋子太小,床下和柜子根本藏不住人,她急中生智,踩着摞起来的桌椅,艰难爬到横梁上去。
能躲一时是一时,霍霆见到信号就会赶过来。
何况外面敌寡我众,想必来得及。
但显然有备而来。
虽是十几人,但每人就揣着四五颗手雷,一齐朝侍卫扔出去,霎时雪沫飞溅,遮天蔽日。
华姝在屋内只听得“嘭”得一声巨响,还来不及探头查看,直觉头顶一凉。
她嚯然仰头,猝然撞上一双桀笑的阴森黑眸。
对方一个手刀劈下,天地陷入黑暗。
*
华姝再醒来,双手被掉在一棵歪脖树上。手腕已是又僵又麻,脚下是黑漆漆的悬崖,耳边风雪呼啸。
她眼皮突突直跳,忍不住闭紧双眼。
竭力压下心中的恐惧,思考着该如何脱险。至少得先让他们把她放回平地,否则即便霍霆带人来救,也会束手束脚。
“醒了就睁眼吧,呼吸都变了。”
一道沙哑的陌生男声,由远及近。
华姝不得不重新睁眼,看着面前的蒙面黑衣人,有气无力地恳切道:“可否把我放下来待一会?我感觉,我快要死、死了……”
“再装?”
“我、没骗你。”华姝大喘了一口气,断断续续游说:“双腕热血难回流,地冻天寒,我还没穿大氅,啊啊……阿嚏!”
说着,她朝着那人的脸,使劲打了几个喷嚏:“我是大夫……夫,这、这事你得信我。”
裴夙嫌弃地躲远几步,冷哼一声,根本不上套。
好个狡诈的小东西,还好是他亲自跟来了。换作其他人,还真没准会信了她这套说辞。
华姝眼见一计不成,也不再同他辩驳,尽量放慢呼吸,保存体力。
不用想也知,她这会定是冻得面白唇紫,索性头颅低低耷拉下去,顺势装死。
片刻消停后,裴夙瞧着她进气多出气少,心里还是动摇了,皱眉唤道:“华姝?”
没人理他。
“华姝,你给我回话!”
还是没人理他。
裴夙发狠地捏起她下巴,“装死这招对我没用,你最少老实点,否则遭罪的是你自己。”
华姝眼睫孱颤地睁开一跳缝,鼻子轻嗯了声:“还没、没死……”
她在赌,赌对方不舍得她死。
果然,僵持好一会后,黑衣人低低咒骂了声,命人将她解下来。扔在悬崖边看守着,手腕绳索未松绑。
双臂不再吊着,华姝多少好受点。
继续羸弱地躺在雪地里,装死躺尸。她蜷缩成团,得以维持住心口一点温热,其余各处都快冻成冰坨子了。
一道斗篷忽然罩头扔下来,将她严实盖在里面,遮挡住不少寒意。
华姝无声唇角,看来她赌对了。
其实这几日,她一直反复在思考司空震的那句“他非要留下你!”
是谁,尚不得而知。但能试着揣度对方动机,绝不可能是善意大发,那就说明她身上还有利用价值。否则以他们的势力,这些年总有办法铲草除根。
确认这一点后,华姝心神又稳了稳,余有精力地悄摸搓着冻僵的手腕。
她能想到这一点,想必霍霆也能想到。可他肯定还会奋不顾身前来,甘愿咬饵上钩。
华姝咬紧唇瓣,怎么办?
接下来该怎么办?
真真潮湿寒气自地上冒出来,不断洞穿着衣裙。华姝挨住雪地的半边身子,冻得越来越麻木。
她将斗篷悄掀起一条细缝,确定黑衣人都在警惕地盯着朝山下那条小路,没怎么在意她,华姝慢慢地,慢慢地用脚尖勾住斗篷,一寸寸往身下垫,将自己团成个小球。
殊不知,这点小动作,悉数落在裴夙眼中。
他居高临下,瞪着玄色斗篷下那个小浑球,又气又想笑,她果然满嘴谎话。
可扪心自问,他真能眼见她冻死么?
今夜亲自送昭文帝走进姑娘的帐中后,他便觉得心口闷闷的,留下人守在帐篷门口侍候,独自逆风而走。
前路尽是白茫茫的雪幕,极易迷了人眼。
怔讼间,眼前浮现着姑娘甜甜的笑脸,脆生生喊师父,没大没小跟他还嘴、动手的。
满天下算上,她小脑袋独一份的好摸。
裴夙蓦然顿住脚步,又硬生生抬脚,继续向前。
他告诫自己,像他们这种刀尖舔血的人,不配生出一丝一毫的感情,无异于变相自杀。
可这姑娘,是他一年一年眼瞧着长大,凭什么给那狗皇帝糟蹋?
耳边更是不时回响,她晚间维护他的话:“我师父对我好就够了!”
哪怕面对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她语气依旧斩钉截铁。
裴夙再一次滞住脚步。
大雪铺天盖地袭来,远处篝火跳动明亮,权倾朝野的裴督主,一时竟不知该去往何方。
他终是绷紧下颌,加快步伐往回赶。
路过东边时,不经意瞥见宋煜的帐篷内人影攒动,有出有进,好不热闹。
裴夙踮脚飞身,隐匿进旁边的松树冠上,凌空俯瞰着。
就在耐心快耗尽时,霍霆主仆各背着个姑娘,悄无声息隐进夜色,一路往北侧疾行而去。
“好一个黄雀在后,”他斜勾唇角:“就是不知,谁能笑到最后了。”
“主子,霍霆来了。”有人提醒。
裴夙从回忆中抽离思绪,望向山下那唯一窄路。
华姝闻声也忙推搡开斗篷。可刚要站起来,一柄利刃“嗖”得架上她脖颈,“老实点!”
她不敢再动,维持着半跪坐姿势,望向前方。
黑洞洞的悬崖边缘,有光浮动。
一道高大身影,手提孤灯,踏雪拾阶而上,玄色大氅猎猎飞扬。
雪夜,山崖,孤身赴约。
华姝一瞬不瞬望着他,将这一幕刻进脑海。
以至于多年以后,她教女儿遴选夫婿时,还会谈及:“那一夜,他于雪雾微光中而来,是这世间最美光景。”
风雪呼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