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之前怎不知,这投壶是这般容易之事?
似是因着一前一后同样得了一算,太子偏头,与谢逾白视线相对。
紧接着,便如同默契一般,二人站在那处,手中掷矢,一支支便如同长了眼睛一般,咣当声不绝,一个个接连不断地落入瓶中。
竟无一个偏离失误的!
宋延生怔愣了好半晌才出声:“这……竟都是连中,逾白连中十矢,太子殿下也连中十矢,同样计二十算。”
一般投入便是难事,更别提连中,今日情况倒是让宋延生看花了眼。
他忙着计算连中的加倍数目。
殿内之上,谢逾白却忽地偏头看向太子:“殿下好技术。”
萧执斜瞥他,唇角勾起:“彼此彼此。”
“既是游戏,单纯比拼过于无趣,需得彩头才是。若是臣此番赢了,不知殿下可否准许臣一个小小的请求?”
萧执一顿,难得没有像往日那般轻易打晕。
他那双凤眸黑沉着:“等你赢了再说。”
谢逾白定定看他:“好。”
于是这一厢对话结束,席中气氛莫名愈发紧绷起来,投壶的较量也愈发激烈。
那些矢如同飞一般,一支接着一支,飞快地被投掷进壶中。
而后等壶中被塞满,更有数支矢朝着壶身投去。
席间众人瞬间惊得起身:“贯耳!”
比连射等更难的,便是贯耳这一番花样技法了,因着贯耳瓶两侧有着宛如耳朵一般的竖直空心圆柱,孔洞狭小,射入其中便更难。
若能中,便是要比连中更加分一些。
宋延生已是计数记不过来了。
他刚凑过去想夸赞谢逾白贯耳技巧,眨眼间便瞧见太子那侧也中了数支贯耳。
他来回左右晃动,结果越数越心惊。
这两人玩了这么久,竟无一支矢失误的!
等到实在再也无缝隙之时,宋延生挨个去数,最后一拍脑门:“平局,算与马的数量都是相同的!不愧是手足挚友的太子殿下与谢小世子殿下,果真有默契!”
之前的宴席上,因着萧执与谢逾白他们二人并不怎么参与这种游戏,所以席间就算是平局,大多数也都是中的极其稀少的。
哪像现如今这般模样,瓶子的口与两侧贯耳都被密密麻麻的矢投中,无半分缝隙可言!
一听到平局,萧执便没了兴致,懒散将手中矢扔至一旁,自己回座位上,眯着眼饮用酒水了。
谢逾白神色则更为失望,掌心紧握。
宋延生未瞧出谢逾白心中憋闷心思,凑过来笑容满面地想要夸赞他,结果还没等他凑过去,便见谢逾白忽地撩开锦袍,在席间忽地跪地,对着主坐之上的萧执行礼。
“殿下。”
谢逾白来赴宴之前,曾在心中组织了数次语言,如今已是滚瓜烂熟,但依旧说得缓慢谨慎。
“臣自知此番言论恐会触怒您,但臣还是想向您诚恳恳求,不知殿下可否将您院中侍妾送与臣。”
哗──
满室惊愕。
席间几位好友不敢置信,宋延生更是惊愕不已,甚至怀疑自己耳朵有问题,是否在做梦,不然怎得会听到如此骇人听闻的言论。
谢逾白……在向太子殿下讨要院中姬妾?
谢逾白以往与太子直接并无这般拘束与文绉绉的交流方式,只是如今因着此间事情,他不得不仔细组织语言。
他不能将过往与姜玉照的事情如实托出,这样,一则容易会对姜玉照的名誉有损,二则会触怒太子的颜面。
于是便只管囫囵讨要,尽量将责任落于他一人肩上。
谢逾白抬眼,神色认真:“殿下天人之姿,将来坐拥三宫六院,自是不会在意这一位小小姬妾,可对方在臣这边却是唯一。逾白自幼便与殿下结识,从未主动讨要过什么,唯独这一个心愿,恳求殿下能够允许臣放肆一回。若殿下能够答允,臣定当感激不尽,日后唯殿下马首是瞻!”
嘶……
谢逾白这一番话说完,席间已是骤然安静地过分。
那些原本为了投壶而奏乐入内的乐师班子们,早在第一时刻察觉到不对劲时,便已经悄然离场。
此刻席间便只有六七个好友,皆是勋贵子弟,平日里与萧执、谢逾白等人交谈甚深,感情颇好。当初谢逾白远赴边疆之时,也是他们一同前去送的他。
如今这些人心头怦怦直跳,吓得已是嘴唇发抖。
虽说平日里太子与他们的关系密切,但毕竟是储君,身份与他们自是君臣有别。平日里如何倒是无妨。但这番触怒逾矩的行为,极其容易让太子震怒。
接连几人赶紧站起身,忙开口:“谢小世子如今是喝醉了酒,糊涂了,殿下莫怪。”
他们几人合力,准备将谢逾白自宴席之中拉走,可谢逾白只倔强抿唇出声:“我并未醉,说的话也是我的心里话,求殿下成全。”
此刻谢逾白脑中不停回荡着当初他执刀要出去时,被父亲拦住后,父亲的那句话。
[为了一个女子,值得吗?]
脑中浮现出姜玉照睫毛湿润,在马车内诉说的平静面庞,谢逾白胸腔内阵阵跳动声音,一声比一声剧烈。
他从未有哪刻比如今还要清醒过。
值得吗?
───值得!
玉照她值得!
身旁数位好友试图推搡将他带走,可谢逾白是习武出身,满身力气,自是无法轻易将他搬动。
谢逾白直接跪地,仰着那双明亮的双眸定定看向萧执:“殿下!求您……!”
他死活不肯走,执拗看向太子。
满室之中,唯有他与太子二人才知晓,如今这番场面究竟是因着什么缘故。
究竟是谁,抢了谁的人。
宋延生无法,他实在是没力气,怎么推谢逾白都推不动,手都已经麻了。
他从未见过谢逾白这般模样,以往骄纵跋扈、肆意且不羁的谢小世子,不论什么时候都是意气风发的模样,何时这般跪地恳求过谁。
想到他前段时日的颓废模样,再瞧瞧他现如今这番模样,宋延生心有不忍。
他也曾亲眼见到自己心爱的姑娘出嫁,自知这份酸楚情绪,于是试探性帮忙开口:“殿下……总归只是一个女人而已,虽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但若是逾白这些时日酗酒痛苦是为了那位侍妾,不如太子就做个好人转手送予。反正都是兄弟,而那不过一个侍妾而已。”
如今他们这般年岁的子弟,后院谁没有几位姬妾。也就是他与谢逾白这般,因着心有所属,所以至今未曾娶妻纳妾了。
宋延生心想,以往太子和谢小世子二人关系最为要好。之前谢小世子酗酒,也是太子多次去看他,感情深厚不是女人可以比拟的,更何况只是一个妾室。
尤其他们殿下还并不是一位近女色之人,平日里更喜批改公文,忙于公务,殚精竭虑,无心沉溺于儿女情长之上。
加之如今谢小世子这般诚恳恳求,殿下应当……
“呵。”
太子忽地冷笑出声。
第46章
宫宴之上, 烛光摇曳。
丝竹之声已经停下,宴席之上便显得安静许多。
薄纱绕在殿内柱子上,堂外些许微风拂过, 惹得微微摇晃,使人瞧不清楚主座之上太子的神色。
只能听到那微冷的声音响起。
“谢小世子醉了, 且遣几个下人扶下去休息吧。”
谢逾白心里骤然一空。
殿内旁的公子也知晓,这便是拒绝了。
一个个互相对视, 面上都生出不少不可思议的神色来。
虽知晓谢逾白此番言论与举止, 有冒犯触怒太子的可能,但毕竟二人关系密切, 自小开始便是手足挚友, 殿下以往从未推拒过谢小世子的要求,如今这竟是头一回。
只因着一个女子?一位侍妾?
谢逾白依旧心有不甘, 咬牙上前试图继续恳求:“殿下……”
但抬眼与漆黑双眸对视上时,谢逾白便知晓今日是不能得到令他心悦的答案了,停顿半晌,终于是缓缓低下了头, 咬紧了牙。
……
没过多久,宴席散去, 各家子弟恭维寒暄一番后,各自回了自家车上。
马车略微摇晃。
萧执处于车厢之内,一只手扶着额头,面颊上是泛红的色泽。
他有些时日未曾饮酒,今日与谢逾白拼酒, 便极其容易面上上色。
呼吸间吐露出的滚烫气息,都略微带着酒气。
随车在马车外的玉墨小心翼翼凑过来:“殿下,您今日饮了许多酒, 奴才等下命后厨熬煮份醒酒汤,殿下饮用了再就寝吧。”
“不必。”
车厢内冷寂、空旷、黑沉。
许是侧窗帘子掀开,些许夜色里的冷风吹入,萧执的额头隐隐作痛。
他眉头蹙起,掌心蓦地紧攥,声音低沉:“去熙春院。”
玉墨一愣。
很快垂首:“是。”
太子有些时日未曾去熙春院,如今轿夫倒也还熟悉去熙春院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