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我已知晓,我的荷包并非清漪所绣,而是她抢了你的礼物冒认的。刚入府时你对我百般依赖,是我没有珍惜,也太过傲慢,没有关注到你那时父母双亡发生惨案的心理情绪,反而过于苛责你,如今我知错了。”
相府里地位尊贵的大公子林琅岐,如今神色忐忑,处于姜玉照面前低下头:“玉照你……你原谅我吧,只要你能解气,我无论如何我都愿意。”
姜玉照过往在相府时,表现出来的性格一贯都是沉默、温顺、平和的态度,林琅岐料想今日自己这般道歉下去,态度也算诚挚,以她的性格想必应该不会有什么旁的举止。
林琅岐现在都还记得,姜玉照刚被收养入相府时,那般小心翼翼、谨言慎行,生怕哪句话引得他们不快,因此很长一段时间都在努力察言观色的模样。
现如今,应当也不会……
“啪──!”
没成想,在林琅岐还在思索着的时候,猛然间一个巴掌打在他的脸上,当即便将他的面颊打得偏向一侧。
他怔愣了半晌,才抬手抚摸上脸颊。
感知到面颊上那股泛着热意和疼痛的触感,林琅岐急促呼吸了几瞬,才反应过来并不是在做梦。
───姜玉照,她竟打了他一巴掌!
姜玉照那双漂亮的眸子静静看着他:“不是说无论如何都愿意吗?”
“比起大公子往日对玉照的种种,一个巴掌应当也不算什么,不是吗?”
林琅岐捂着那一侧面颊,双眸克制不住地落在她的面上,呼吸急促,最后闷闷:“……嗯,只要你能,解气就好。”
姜玉照扯了扯嘴角,懒得再看他。
其实如今她早已对林琅岐没什么情绪波动了,不论是厌恶还是憎恨,早已随着这些年的各种事情中逐渐消散。
如今的林琅岐在她眼中比路人还不如。
本不想与他有什么牵扯,但现如今是林琅岐主动要求的,她自然要顺了对方心愿,打他一巴掌才算圆满。
姜玉照晃了晃手腕,觉得林琅岐脸皮挺厚,打得她手疼。
她没再多说什么,直接越过他去了柜台处,将那些绣帕卖给了掌柜。
那掌柜实在是没料到她居然与相府大公子有关系,竟然还敢光天化日之下扇林琅岐巴掌,而且还全身而退。
心中自是又惊又佩,再也不敢如以前那般欺凌压价姜玉照,给了姜玉照一个算是半公道的价格。
姜玉照拿了银子,心中便有了安全感,与袭竹一同选了几块料子,量了尺寸,定下制衣的单子,让掌柜的等制衣结束以后送去太子府。
掌柜的这才知晓她竟是太子府出来的,便态度更热情了几分。
等到姜玉照与袭竹办完事将要离开之时,竟瞧见林琅岐还处在门口。
她颇感意外,但也没说什么,直接迈步准备离开铺子,却没想到身后林琅岐竟忽地出声喊她。
“玉照……你既然已经消气,日后,便与清漪一同喊我琅岐哥哥吧,不要再喊我大公子这样生疏的称呼了,如何?”
姜玉照回首,瞧见林琅岐满怀期待的眼神,心中只觉可笑。
之前斥责她厌恶她,不许她喊哥哥的人是他。
如今这般希冀专门让她喊哥哥的人也是他。
事到如今,姜玉照也大概知晓林琅岐如今态度转变的原因,不过只是因为觉察到身上悬挂的荷包并非林清漪赠送的礼物,而是她所送而已。
仅仅只是因为一个荷包,态度便转变的如此之快,他的感情也相当廉价。
姜玉照并未回应,只是瞥他一眼,便与袭竹一同出去了。
唯独只剩原地的林琅岐,站在制衣铺子的门口,怔怔看着姜玉照上了太子府的马车。
她今日穿着的衣衫极其配她,林琅岐头一回发觉她这般适合艳丽颜色的衣服,显得她这般灵动,而不是当初在相府那般……宛如一具空壳。
将捂着面颊的手放下时,鬼使神差地,林琅岐将掌心抵在鼻端轻轻嗅了下,如玉的清冷面庞忽地泛起点不自然的红。
是姜玉照身上的味道。
他攥紧掌心,紧闭双眼,睫毛不住地颤动,薄唇也紧抿,半晌才缓过来。
林琅岐回头看向铺子掌柜,模样恢复了一贯的冷淡:“方才她所送过来的绣帕,与之前那些绣品一样,我都收了。下次再有直接送到相府即可。”
他在桌前拍下一张银票。
掌柜的连声应着,欢喜地将姜玉照方才送来的绣品递过去。
因着这一大笔进账,甚至还亲自送林琅岐出去,直到送出去一段距离才回店。
“搞什么,被打了还一副开心的样子,相府大公子居然是这种性格的人吗?啧啧啧。”
……
马车辘辘在市井之中缓慢行驶。
姜玉照并未将之前在铺子遇到林琅岐的事情记在心里,全然没当回事,神色淡淡地回了车厢后,让袭竹拿了帕子仔仔细细擦拭了一番手之后,便往附近的糕点铺子行驶。
袭竹现如今还忘不掉冬日里姜玉照给她偷偷带回来的宴席上的糕点味道。
如今姜玉照便准备让她挨个吃个够。
等买完了糕点,又四处闲散逛了会儿,姜玉照看了眼天色,虽然知晓宫中赴宴一般都要晚些才能回来,但她还是准备逛完了便直接回去,毕竟有了门牌,只需通秉便随时可以外出,不必急这一时。
许是闲逛了许久,姜玉照感觉略微疲惫了些,便困倦地眨着眼,掀开了马车的侧窗,将视线毫无目的地瞥向外头。
本意是想瞧着外头的风景,好让自己能够清醒一些。
刚巧马车已是行驶到了回太子府的那条僻静小路上。
姜玉照的视线落于窗外,忽地一顿,视线凝住。
窗外巷口墙边,一身黑红色袍服的高挑男人身影立于那里,一双黝黑的眼直勾勾地望向她的方向,穿透那掀起的薄薄一层侧窗,直接与她对视。
今日天色原本很好,阳光明媚,此时不知为何阴了少许,暗沉的天空隐隐有乌云密布,周遭一切蓦地暗下,似要下起雨一般。
微冷的风卷起对方高高竖起的长发,那马尾一般的发尾便随风轻轻飘荡。
就如同那日她在酒楼之上,瞧见的那人身处高头大马之上,高马尾与发带一同被冷风吹散飘拂的模样。
───是谢逾白。
姜玉照掌心紧攥,一眼不眨地与对方对视。
一个在马车内,一个在马车外。
与临别之时一样,他抬眼看她,而她则微微垂首。
姜玉照已经许久未见到谢逾白了,自那次冬日里临别一面,而后这几个月都未曾见过。
她在太子府中之时也曾刻意忽略谢逾白的存在,并不去想有关谢逾白的事情。
如今竟这般猝不及防的撞上了。
姜玉照在太子府中,因着无法外出,再加上熙春院地处偏僻,消息不灵通,所以有关外界的消息,她自己并不能及时的收到,往往都是在去主院时,听主院的丫鬟们提及才知晓的。
但有关谢逾白回京的消息,姜玉照却是知道的。
因为太子与太子妃要入宫中赴宴,据说是要为边疆回来的将领受封奖赏,当初同样去往边疆的谢逾白,自是会跟着一起回来。
她曾想过他们二人相见的画面,只是未想到是这般模样。
同样坐在马车上的袭竹,自侧窗处自是也发现了窗外不远处站着的谢逾白。
瞧着他黑黝黝一双眼望进车子里的模样,心瞬间颤了几分:“主子,主子……!”
袭竹本想提醒姜玉照,可奈何马车外头驾驶的便是太子府院中的下人,为了不被外头的下人听到,她不得不压低了声音,急切地扯着姜玉照的袖口,拼命用眼神示意她向外看,声音也跟着颤动起来:“主子,谢小世子他,他回来了!”
作为当初与姜玉照一同在相府结识谢逾白的人,袭竹如今情绪格外复杂。
当初谢逾白远赴边疆而自家主子被磋磨折腾的时候,她满心祈祷,一直在祈求谢小世子可以早些回来,如同神兵一般突然出现在她们面前,帮她们抵抗相府夫人、林清漪的折磨。
可等后来姜玉照入了太子府,又多次与太子侍寝,知晓主子与谢小世子并无可能之后,她反而开始祈祷谢小世子可以晚些回来。
袭竹实在不知如今这般情况,自家主子和谢小世子究竟还能如何相处,如何面对。如果有情人终成怨偶,那谢小世子还不如不回来。
因此,在发现马车外的谢小世子身影时,瞧见他脸色的冷然,对上那双黑黝黝的双眸时,袭竹心都在发颤。
但来不及反应,几乎是她在车厢内说完话的下一秒,忽地,车轮不知道是压到了石子还是如何,重重的颠簸了一下,袭竹与姜玉照二人一同身体在车厢内晃了晃。
而后等车子恢复稳定之后,袭竹惊得说不出话来,头皮都跟着发麻。
───原本刚才还站在马车外巷口处的谢小世子,此刻竟不知何时窜上了马车。
他就处于自家主子身旁,手上的一柄刀不知何时已经抵在了姜玉照的脖颈处。
刀身锋利,隐约闪烁着冷色的光芒,晃得袭竹心口剧烈跳动着,满心恐慌惊惧。
谢小世子他,他竟要杀了主子!
车厢外,太子院中的下人因着刚才的颠簸,出声询问车内的二人:“姜侍妾,小的刚才驾车之时不慎压上了一块石头,导致车子有些颠簸,不知有没有将您吓到?您在里头情况如何?”
袭竹不敢说话,生怕自己此刻异样的声音会引起外头太子院中下人的警觉。
正在焦急之时,反倒是被刀子抵住脖颈的姜玉照平静出声:“我没事,照常驾驶就行。”
“是,姜侍妾。”
外头的人似乎并没有察觉到里面的异样,得到回应之后,很快便继续如常的驾驶起来。
而此刻车厢内的气氛却异常紧张、冰冷。
刀子贴在脖颈之上的温度带着凉意,姜玉照眸子斜瞥过去的时候,能够感知到属于谢逾白身上的温度。
就如同他抵过来的刀子一样,就连那身外袍都带着凉意,也不知是在外头站了多久了。
“姜侍妾……”
谢逾白忽地出声,冷冷笑起来:“好一个姜侍妾,看样子做我的世子妃不如做太子的侍妾好,对吗,玉照?”
他的眼眶微微泛红,似极恨,刀子抵在她脖颈的同时,手也紧紧攥住她掩在衣袍下的手腕。
熟悉的温热掌心温度,此刻攥着她手腕的力度却很大,不复往日那般温柔与小心翼翼。
此时倒像是带着一种浓烈的情绪。
贴在她身侧的胸口因着情绪的波动而剧烈起伏着,攥着刀子的手背都隐隐暴出青筋。
谢逾白以为姜玉照至少会慌张畏惧,或者露出哭泣模样,但她并没有。
她面色依旧如常,还是以前那般熟悉的镇定模样,就仿佛即使他如今刀子抵在她脖颈处,也依旧掀起不了她的任何情绪。
她定定看他,说出来的话残酷又冰冷:“是,那又如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