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在宫宴上见到太子,自是要催促一番。
她话音落下,席间几位贵女面色微红,含羞低头。
萧执却连眼角余光都未分给她们。
他的目光,依旧沉沉落在姜玉照身上。
“母后说的极是。”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只是儿臣这些年,丢了一件极重要的东西。如今东西还没找回来,成婚之事,不急。”
这下上坐圣上与皇后一同皱眉:“什么东西这般要紧?若是贵重,让内务府去找便是,何至于耽误终身大事?”
萧执端起桌上酒杯,浅啜一口,目光却死死锁着对面的纤细人影。
他抿着唇,攥着杯子的手愈发用力:“那东西丢了很久了。儿臣本以为它毁了,烧了,再也寻不回来了。可今日忽然发现,它好像还在。只是,被别人捡去了。”
殿中一片寂静。
这话说得太过暧昧,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太子这唱的是哪一出。
什么丢了的东西,什么被别人捡去?这话怎么听着不像是在说普通的东西,倒像是……在说人?
谢逾白的脸色已经彻底变了。
他攥紧了拳,看着萧执那毫不避讳落在姜玉照身上的目光,心头怒火与恐慌愈发浓烈。
他下意识便要拉着身旁姜玉照的手起身,想侧身替她挡住来自谢逾白的视线,不想让萧执继续用这般视线看她。
但被姜玉照没动,面色平静坐在席上,攥着他的手让他情绪平静些。
姜玉照能够感受到周遭循着萧执视线朝她看过来的各色眼神。
席间这些人穿着贵气,此处宴席的宫殿华美华丽,宴席之上觥筹交错,一切的一切都是之前身为“侍妾姜玉照”所无法参与见的。
如今她却端坐在席间,被许多人争先恐后的讨好寒暄着,语气中没有任何往日熟悉的奚落讥讽和居高临下。
她垂下眼眸,印了杯酒,忽视落在她身上的灼热视线。
来参加宴席之前,谢逾白曾担忧问她,虽说太子已有许多年未曾出席这般场合,但也怕万一,她是否怕被认出来,是否要参加宴席。
姜玉照回答是肯定的。如今她虽面容不改,但身份已经替换,如今的她是将军沈倦的胞妹,不再是之前太子府中的侍妾,已有不一样的人生,何必惧怕露面。
她就要光明正大的走在人前。
就比如此刻,席间许多人也曾见过她,那些往日里曾去过相府,与林清漪有过交好的少爷小姐们,此刻处于席间面色惊异看她,似有些不太敢辨认。
就比如席间上坐的皇后,曾与她也有一面之缘,曾在她身为侍妾之时,将她唤入宫中敲打,如今也左右端详着,眉头蹙起似是觉得熟悉,但没认出来。
面容相似,但如今她穿戴齐整,气质也不再收敛、低垂、掩藏,镇定自若,反而让人打消了一番念头。
如今的她,只是沈倦将军的胞妹。
但席间唯独一个人一眼便认出了她。
萧执。
她垂眸:“不用管他,吃用些东西吧,我记得你今日一直未曾进食。”
谢逾白面上那些紧绷的情绪瞬间松散开,他几乎压不住唇角的笑意,闷笑低声:“毕竟过些时日咱们便要成婚了,如今忙碌些也是正常的,我想让咱们的婚礼盛大到满京城人都羡慕,之前未曾完成,如今便要填补遗憾。”
说着,他开口:“别忙活我了,玉照你也吃。这鱼脍是北边进贡的,你尝尝,与边疆的风味可不一样。”
“还有这果子酒是江南新贡的,不醉人,玉照你多试试。”
他频频为身旁的姜玉照布菜斟茶,殷勤得近乎刻意,谈及过些时日的婚礼,面上笑得肆意欢喜。
对面的萧执死死盯着他们二人,瞧见这副亲昵的模样,又听闻他们商议婚礼事宜,眼眶泛红,攥着酒盏的掌心紧攥。
力度大到杯子应声而碎,碎片割伤了他的手掌,落了血。
周遭下人惊呼着上前慌忙要为他包扎,萧执却仿若未闻,双眸泛红死死盯着对面的姜玉照。
她竟当真……要嫁给谢逾白?!
这场宴席氛围古怪,本是为了奖赏边疆将军所举办的宴席,可整场席上,太子都未看旁的一眼,只定定看着谢世子那桌席,就连手掌受伤也未曾挪动分毫。
之前身为至亲好友的二人,许久未曾见面,京中早有二人不合的言论,今日席上二人视线紧盯,互不相让,互相之间似有火气升腾,火花四溢。
一顿宴席吃得周遭人汗流浃背。
宫宴散时,已是亥时三刻。
夜浓如墨,殿外廊下只零星悬着几盏纱灯,昏黄的光晕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宾客三三两两散去,身影渐行渐远。
姜玉照立在廊下旁,等着谢逾白去取她落下的披风。
她确实有些冷。春夜的风还带着凉意,穿透单薄的宫装,让她下意识抱了抱手臂。
身后忽地传来脚步声。
她以为是谢逾白,正要转身,下一瞬,一股大力猛地将她拉入廊柱后的阴影里。
脊背抵上冰冷的朱漆圆柱,身前却是灼热的、带着酒意的滚烫身躯。
带着些许血腥味道,是萧执。
他的脸近在咫尺,眼角泛着不正常的殷红,眼底血丝密布,呼吸急促而滚烫,一下一下拍打在她耳根、颈侧。
“玉照。”
他哑声唤她,双眸死死盯着她:“怀了孤的孩子,还想嫁给别人?”
第77章
姜玉照没有挣扎, 甚至没有慌乱。
她抬眸,静静看着他。
周遭昏暗,但月色明朗, 习惯了周遭的昏暗之后,视线所及, 看到萧执低垂着紧盯着她的凤眸,灼热着, 似怕她跑了般。
他身上有淡淡的酒气, 混着原本清冽的气息,熟悉又陌生, 滚烫的呼吸喷薄在她颈侧, 烫得她皮肤微微发麻。
“玉照……”
他的掌心紧攥着她的手腕,似察觉到这种触感, 失神般恍惚,而后薄唇愈发紧抿。
在太子府的时候,萧执极少这般喊过她,往常只唤她“姜侍妾”, 唯独那次在农家小院中,他主动喊过她。
如今她一别多年, 尊贵的太子殿下倒是对着她一口一个玉照叫得亲昵。
姜玉照扯了扯嘴角,觉得可笑。
她心跳平稳,轻轻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殿下,您在说什么臣女听不懂, 您似是醉了,臣女这便替您叫下人来,搀扶您回去。”
“孤没醉。”
他盯着她, 目光灼灼:“孤清醒得很。这五年来孤浑浑噩噩,唯独今日是最清醒的一回。玉照,我如何能认不出你,即便如今你已换了身份,但你的温度,你的气息,你的举止……”
他抿住唇,情绪愈发抑制不住:“阿曜是我与你的孩子,对不对。他的年岁……那场大火,你在北疆生下的他,是也不是,玉照?”
“不是。”
姜玉照声音淡淡,开口否认。
萧执的呼吸骤然一滞,而后轻笑,胸腔都被震动。
姜玉照如今不承认是她,也不承认阿曜是他的孩子,但这般态度愈发让他确信!
他的孩子,他的血脉。
他以为在那场大火里一尸两命、尸骨无存的孩子,如今活得好好的。
长到这么大,会拉弓射箭,会用那双像极了他的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奶声奶气的叫他叔叔。
他说他没有父亲,只有娘亲。
会不会曾经,他也落寞地想过要是有个父亲在身旁就好了,那日弯弓射箭之时,阿曜礼貌又落寞离去的背影至今还烙印在他心头。
他就是。
他就是他父亲!
一想到那日阿曜的落寞模样,萧执心头就宛如针扎一般疼。
萧执攥紧她的手腕,双眸定定,声音发着抖:“玉照,为什么?”
为什么假死?为什么逃离?为什么不告诉他?为什么要嫁给别人,为什么让他的孩子叫别人父亲!
“世上哪来那么多为什么。”
姜玉照瞳孔依旧那般清澈陈静,似是懒得与他装不熟识,直接抬眸看他。
发出轻笑。
“殿下,我们当初只是意外,莫要肖想些别的,权当一切都未发生过。”
萧执脸色蓦地惨白。
攥着她的手都一瞬松开,身影晃了晃。
曾在太子府中之时,他总是嘴硬,不敢承认自己对她有意,因此每回做了过于亲密的事情之后,都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表露切割与冷淡之意。
未料到她竟记得清楚,如今,竟将他当初说过的话全数还给了他。
太子自出生起便知晓世上没有后悔药,他勤奋刻苦,诗词歌赋与武学一点没落下,自小做的每件事情都不曾后悔过。
不论是因不喜女色,而选了体弱不能侍寝的相府嫡女为太子妃,还是选了初见时便令他微微眼前一亮的姜玉照为侍妾。
可如今,他后悔了。
后悔自己曾经自持太子身份,不肯承认自己对于姜玉照的情谊,后悔他一次次嘴硬惹她难过,后悔在她与谢逾白的事端上一次次做了不明智的决定。
最后悔的,便是当初在太子府中之时没有表露真心的对她好。
萧执的心口又开始疼了。
近些时日他总是梦魇,梦中做梦姜玉照与旁人结婚,梦到阿曜失落的眼神,每次醒来心口都疼痛难忍。
如今疼得比以往都要厉害些。
“玉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