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延生干笑着:“许是……因着几年前的事情,殿下如今很喜欢小孩,看到我家囡囡也总是会停下来端详多看两眼,只不过殿下近些年来确实严厉,疲于公务,通身气质愈发让人难以承受,所以囡囡有些害怕殿下。”
他干咳一声:“别总说我的事情了,逾白,如今你怎样?你这般年岁,身边早就该有个合适的人陪伴了,听闻靖王与靖王妃已急得要趁你这番回来给你介绍议亲呢,你……”
宋延生本想说,太子府侍妾葬身火海一事已过去五年之久,谢逾白莫要一直被困其中。
谢逾白却垂眸:“殿下很喜欢小孩吗。”
他分明记得萧执以往并不是这般性格的人,萧执对孩子并无什么浓烈的喜爱,如今却连宋延生的孩子,都会多做停留端详
若萧执知晓,姜玉照并未离世,甚至给他生下一个孩子,那会作何反应,怕不是……要发疯吧。
宋延生应了声,似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谢逾白回神,印了杯酒后开口:“会成婚的,无需议亲,我已有心仪的人选。”
宋延生大喜。
他之前一直怕谢逾白受到当初火灾的影响,如今瞧见谢逾白不再被困,迈步向前,心头酸涩,忍不住:“好好好,如此甚好。”
“想来如今我与殿下也许久未曾相见了,不知道殿下如今情况如何。”
宋延生一愣:“殿下吗?”
他面色有些许复杂。
“不算好。”
……
太子府如今愈发清冷了。
服侍的下人减少了许多,如今的太子不喜人多,不喜热闹,多喜欢自己一个人独处,单独呆着。
前些年,太子妃被安置在西苑,而后没多久便因着各种缘故,被相府的人带了回去,自此太子与太子妃二人和离。
此后多年太子府中都未曾有旁的女子入内,虽太子正值壮年,但无论京中贵女亦或贫苦女子靠近,太子都冷淡疏离,不曾给过任何眼神。
春日花开,园中各色花朵绽放,萧执却无半分观赏的心思。
案前摆放着的公文比往日要多许多,他近乎麻木般清冷垂眼,冷白的手执笔,处于寂静的大殿之中批改忙碌。
外头的花香传递不到殿内,院内没多少欢声笑语,烛火倒是燃得很明亮,但萧执并未抬眼去看,甚至烛火燃得旺盛了些,他身上都在紧绷着,产生些许不适的反应。
从早坐到晌午,将一大摞公文批改完,萧执才回神。
外头阳光正好,他周身却只能感受到些许冷意。
半晌,他从一侧的盒内,拿出里面的东西,反复端详、而后轻轻抚摸抚摸。
盒内不过成色斑驳的玉牌碎片一块、略微有些布料泛白的香囊一个、带着些许血痕的粉色布料一块、在掌心晃动的珍珠耳坠一对。
这是她留给他的唯独几样东西。
抚摸其上的手习惯性的摩挲着,手指触碰到的一瞬,却下意识跟着发颤,缓缓收回。
萧执不太敢碰,怕弄坏。
姜玉照离去他才发觉,太子府如此大,她所留下来的东西却如此少,属于她的东西不过那些,大多数都与她一同葬于火海。
她真的很恨他。
开始的几年时间,她离去后,萧执反复做噩梦,梦中都是她被困于火场之中,反复哭泣向他伸手求饶、喊他名字的模样。
他一次次试图在梦中将她救下,喜极而泣,不敢置信。
可清早睁眼看到自己身侧冰凉一片的模样,看到四周熟悉的现实模样,再次心灰意冷、心头泛起密密麻麻的疼意。
许是梦过她太多次,后来在他梦中,姜玉照便不再哭着喊他的名字、向他求饶,而是对他百般责骂、痛斥他的种种,述尽她的委屈。
而后几年,她便再也没来过他的梦中。
无论他怎么奢求,怎么百般思念,她都像恨毒了他一般,梦中捕捉不到她的半分影子。
是了。
死前得知他要将她生孕后转手送给别人的消息,之前他还做过许多过分的事情,曾一直不将她真正看在眼中,因着对她存在先入为主的偏见,而态度冷淡。
如今她离去了,不在他身边了,带着他们的孩子葬身火海了,他才深知悔意,只是如今再怎么后悔也来不及了。
早已到了用膳时间,可如今萧执吃不下东西。
近些年来他食欲不好,情绪也愈发低沉,除却忙碌在公务上的大把时间外,旁的时间多用来麻木自己。
晌午阳光正烈,萧执起身,并没听玉墨劝他用膳的话,而是自己缓慢沿着小路去了熙春院。
看到那废墟时,即使已经来过不知多少次,萧执依旧生出些许恍惚。
大火燃尽一切,只留下堆积出来的废墟残骸,阳光下仿佛生出些许烟气,就似还处于刚刚燃尽状态似的。
萧执并未让任何人触碰熙春院,此处并未修整,还是如姜玉照当初离去时一样。
院中的下人如今已是愿意留在府中的便留在府中,提高了待遇,愿意离去的便离去,给了许多遣散费。
熙春院内,姜玉照当初养的那只兔子,他亲手打给她的,如今已长得很大,耳朵变得很长,啃咬菜叶时动作缓慢。
后院处她栽种的那些蔬果,已在他亲手的栽种下结了许多,他每当心情不好,亦或者想念她的时候,便会在后院的菜地上席地而坐,看着周遭的斑驳树影,闻着周围蔬果的味道,闭上眼,仿佛她就在眼前。
曾经手下禀告他,姜玉照在后院挖了花,改种蔬果时,他嗤笑不解。
但后来的这些年内,他知晓了姜玉照在村子覆灭之后的经历过往,才懂得她做出这个决定的含义。
身为金尊玉贵的太子,他自是没有体验过吃不饱穿不暖的生活,但姜玉照村子覆灭,被接到相府时起,便一直过的这样的生活。
她怕在太子府也吃不饱,所以才会绞尽脑汁刺绣、种菜。
在处处琼楼玉宇、用钱堆砌的雅致府中,身为太子侍妾,她却怕连基本的生活所需都满足不了。
而他当初却对此一无所知,还对她百般冷斥、厌恶。
想到此,心口的位置愈发疼了起来,近些年来殚精竭虑、过于严苛忙碌,导致胃也疼了起来。
玉墨慌忙上前询问情况:“殿下,您是否又不舒服了,还是用些食物吧,后厨已准备好了您素来喜爱的膳食,您就用一点吧。”
萧执对此毫无食欲。
此时他却蓦地想到了那几次姜玉照与丫鬟外出时,带回来的香甜糕点。
外头的市井糕点铺子做出的东西,府中厨子也能做,但萧执莫名就是更喜那热腾腾充满市井气息的东西,也怀念起她拎着食盒与丫鬟一同笑盈盈的模样。
有她在的时候,总是暖暖的,好似只看她,便觉得怎么也瞧不够。
“备车吧,孤要出府。”
玉墨虽诧异,但很快垂首:“是,殿下。”
太子府的马车还是之前的那些,太子专用的座驾依旧内饰那般布置,这些年来从未有过更改变化。
临到街头,萧执便下了车,与玉墨一同步行前行。
他如今并未穿着朝服,装扮不过普通锦袍,去那家往日里姜玉照素来喜爱的糕点铺子取了点心,正待回马车,萧执忽地顿足,瞧见了不远处几个在街头嬉戏的孩子。
他恍惚了一瞬。
凤眸怔怔看过去。
落于袖口中的手紧攥着,薄唇紧抿。
若是玉照未曾葬身火海,她与他的孩子……怕是也有这般大小了吧。
这是他的头一个子嗣,他因着幼时的阴影,对于子嗣向来谨慎。姜玉照有孕时,他欢喜得不知所措,头一回做父亲,曾百般期待。
他曾在书案上挨个翻看古籍、书本,查看适合他孩子的名讳。
他曾期待孩子降生,会像她还是像他,性格如何,会不会如他一样喜爱书法丹青,亦或者骑马射箭。
他还不知她腹中孩子究竟是男孩还是女孩,不知究竟如何模样。
但如今……再也瞧不见了。
萧执掌心掐着,深深嵌入肉里,他却仿佛感受不到痛楚一样,双眸紧紧盯着对面的几个孩子,心口处疼得剧烈,近乎要他腰身弯起。
远处的几个孩子被这般注视,本就心中有些惊惧,瞧见他弯腰痛苦的模样,愈发害怕,一个个三三两两惊叫着离开了。
萧执深呼吸几瞬,平复了心中压抑的情绪。
冷着眼扫视那群四散开的孩子,初时的恍惚散去,他很快挪开眼,抿着唇正待回马车里,身旁却忽地多出一道清脆的声音。
“叔叔,你很难受吗?要扶你去医馆吗?”
萧执一顿。
视线下移,看到处于他脚边处,甚至还没有到他大腿高的男孩。
对方不似之前那些孩子极易受惊的情况,对他也并未生出畏惧,一双明亮清澈的眼仰着看向他,小脸生得粉雕玉琢,分外可爱。
萧执忽地顿住,浑身剧震!
心中所有的痛楚、身体的不适、忙碌公务的疲倦都一扫而空,浑身宛如被雷劈中一般。
目光死死地钉在对方的脸上,一寸寸地扫过孩童的眉眼轮廓,看清他的模样,萧执呼吸急促,脑中是一片惊涛骇浪,整个人僵立在原地。
像,太像了……
眼睛像她。
其余的五官,像他。
若非萧执知晓姜玉照已怀着身孕葬身在那场火灾之中,他怕是要误以为面前的幼童是她与他的孩子了。
对方虽年纪小,但五官轮廓近乎与他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萧执以往从未有过想与孩童接触的想法,以往最多不过看那些孩子几眼罢了,在意识到那些孩子并非他与她的孩子后,便会失去兴趣,恢复理智。
如今,萧执却掌心颤动,难得弯下腰蹲下来,努力弯着唇,露出许久未露过的僵硬笑容,柔声:“谢谢你,叔叔无事,无需麻烦你,你是个很好的孩子,不知你叫什么名字,怎会一个人在这里,叔叔很感谢你的关怀。”
阿曜眨着眼左右打量了他几眼,似是觉得他不像坏人,才眨着眼开口:“我叫阿曜,嗯……今日是想出来给娘亲买她爱吃的糕点的,可是这里路不太好认,阿曜好像走错路了。”
阿曜……
萧执在心中咀嚼着这个名字,很快继续询问:“和家人走散了吗,那你可知你父亲的名讳、住址,叔叔可以帮你找寻你的家人,带你回去。”
阿曜摇了摇头:“阿曜没有父亲,只有娘亲。有许多人想做阿曜的父亲,但具体哪个才能成,得看娘亲的意思。”
萧执一怔,继而忍不住失笑起来。
这孩子没有父亲吗?倒是有些可怜,不过想来他的母亲应当是个不错的,将他养的很好,全无孤儿寡母家庭带来的卑微性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