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安, 我也很想你。”
翻来覆去地想,抓心挠肝地想。
贺兰妄与鹤仙每日要么忙着吵架,要么消失不见。
车夫有自己相熟的鬼,至多陪她说几句话,便约上三五鬼友勾肩搭背地走了。
唯独她,既找不到鬼吵架,又找不到人说话,只能在城中徘徊。
今日看见徐寄春出现,她开心极了。
她已想了他千百遍,就连梦里,也尽是他的样子。
徐寄春这三个字,不知从何时起,如藤蔓暗生,悄无声息地缠绕了她的心。
“快去快回,我马上铺床。”
“嗯!”
十八娘跑出客店,一路飘回马车处。
此刻马车中,仅鹤仙在。
十八娘:“子安来了,我要和他一起捉鬼。”
鹤仙大大咧咧地坐在车辕上,闻言眼皮未抬一下,嘲讽已至:“从前不觉得,如今我瞧你还挺见色忘义的。”
十八娘咬牙切齿:“子安不远千里来此尽孝,人都瘦了一大圈。我装他亲娘,自然得照顾他。”
鹤仙白眼一翻,鄙夷道:“你一个鬼,怎么照顾人?”
十八娘气得别过头:“你管我。”
“逃跑的鬼叫郝老实。”
“哼,算你有良心。”
“快滚吧,若贺兰妄回来,你可就走不了了。”
“你别在他面前乱说,我儿子只是想孝顺我。”
“快滚!”
十八娘脚不沾地,麻溜地滚了。
再回客店,徐寄春阖目躺在地上铺开的被褥间,呼吸匀长,似乎已酣然入睡。
他双颊泛红,脸上布满细密汗珠。
十八娘幽幽叹了一口气:“我一个鬼,何需睡床?”
夜风骤起,案头残烛摇摇晃晃。
十八娘无奈躺到床上,侧身怔怔地望着他。距离模糊了太多细节,她看不真切他的样子,便悄悄挪近,最终挨着他身侧躺了下来。
怕他夜里起高热,她丝毫不敢阖眼。
直至晨光漫入窗棂,瞧见他脸色好转,她才闭眼沉入浅眠。
十八娘再次睁眼,已是巳时初。
身旁,徐寄春衣冠端正地躺于她枕畔,也不知醒了多久,一双温沉的眼睛落在她脸上。
十八娘心乱如麻,默默把脸埋入叠起的被衾之间。
有人在她耳边落下一语:“十八娘,晨安。”
“嗯,儿子,你也晨安。”
十八娘近来发现一件事:每每心虚情怯,她总喜欢叫他“儿子”。她独守着这份自以为是的秘密,直到此时,她听见那个人放肆地笑了。
原来,他也发现了……
“起来吧,该去捉鬼了。”
大雨连绵五日不见停,却在献宝会前一日,云破天开,阴霾尽扫。
一人一鬼前去捉鬼的路上,与不少百姓擦肩而过。
眼中所见,皆是与有荣焉的笑容;耳中所闻,尽是掩不住的兴奋。
十八娘:“他们可真高兴。”
徐寄春:“听闻永和九年,先帝正值而立。某县献嘉禾祥瑞于御前,一株多穗,实乃丰年之兆。先帝龙颜大悦,特旨免该县一岁钱粮,以彰天德,与民同泽。”
“子安,你一直待在偏僻的横渠镇,怎会知晓这些事?”十八娘好奇的眼神,从百姓身上移到徐寄春脸上。
“横渠镇有很多书。夫子的宅子,就是一座书山卷海。”徐寄春双手划出一个巨大的圆弧,极力地向十八娘比划着那座宅子的深广。
末了,他兴致勃勃地邀她同游横渠镇:“我们白日在夫子的宅子里看书,夜里便随师父去挖坟。”
挖坟?
十八娘腿脚发软:“他挖坟,做什么?”
徐寄春:“我上回跟你提过,横渠镇有很多鬼。那些鬼,不是普通鬼,是冤魂。”
十八娘:“原来你师父是为鬼伸冤的好人。”
余下的路程,十八娘破天荒地成了个闷葫芦,心事重重,一言不发。
反倒是徐寄春变得滔滔不绝,一句接一句,密不透风,让她找不到一丝插话的缝隙。
十八娘想去,很想。
她喜欢看书,也喜欢查案。
那句“好”字差点脱口而出的一瞬,她悲伤地想起:索祭之期终了后,徐寄春便再也见不到她了。
她一向时运不济,怎敢痴心妄想,他会供奉她,直到老死?
暗忖良久,她才犹豫着应道:“子安,若是可以,我愿意去横渠镇。”
“十八娘,一定可以。”
逃跑的鬼叫郝老实,生前是个乞儿,死后从城隍庙逃脱。
十八娘一边带着徐寄春东奔西跑,一边气得捶胸顿足,几欲呕血:“我为了投胎,整日攒功德!他倒好,能直接进地府,非要跑去当野鬼!”
一人一鬼在城内城外四处打听,先后找到郝老实生前的乞儿好友,以及时常收留他的寺院主持。
最后,他们从一个乞儿口中得知,郝老实最爱凑热闹:“老实就爱瞧热闹,哪儿有响动就往哪儿钻!往日但凡戏台子搭起来、衙门口放告,他保管头一个挤在前头。连河里冒出个死人,他都得游过去瞅两眼。”
得到这条线索,徐寄春赶忙跑去城中最大的酒楼打听。
他询遍众人,得到的回答竟众口一词:“热闹?明日的献宝会,便是最大的热闹!”
徐寄春:“郝老实何时死的?”
十八娘:“八月十九日。”
徐寄春:“献宝会的日子,又是何时定下的?”
酒楼掌柜:“八月十四日,明珠现世。八月十八日,冲虚道长择定献宝吉日。”
前后相差仅一日。
十八娘与徐寄春面面相觑:这个郝老实,大概是为了瞧献宝会的热闹,才冒险从城隍庙逃脱!
奔波一日,总算小有所获。
十八娘喊走徐寄春:“明日我们守在献宝会,定能抓住这个爱凑热闹的郝老实。”
回客店的途中,行至停靠马车的暗巷。
十八娘吩咐徐寄春去角落躲起来,自己则走去马车。
今日的马车外,乌泱泱围了一圈鬼。
鹤仙不知去了何处,只剩贺兰妄一身戾气地立在车辕旁。他脸色铁青,将面前的一群鬼厉声呵斥得抬不起头。
贺兰妄骂得正欢,余光瞥见她的身影出现。
眉宇间的戾气霎时尽散,他不耐地挥手驱散众鬼,随即快步迎上前来,语气放缓:“城外好玩吗?”
十八娘眼珠子一转,点头应好:“好玩。”
贺兰妄:“你今夜还要去城外看流萤吗?要不要,我陪你去?”
十八娘摆手:“你和鹤仙捉鬼就好,不必管我。”
贺兰妄从车厢中取出一包梅花酥递给她:“城隍庙买的。你拿去,路上吃。”
十八娘收下梅花酥,左右张望,问起鹤仙:“她呢?”
贺兰妄冷哼一声:“许是又跑去吓人了呗。”
“那群鬼是谁?”
“城里的野鬼,我花钱让他们帮我找鬼。”
人若有钱,能使鬼推磨。
鬼若有钱,能让鬼找鬼。
十八娘羡慕道:“贺兰妄,你真有钱。”
贺兰妄借机挨近她,温热的气息夹杂着低哑的笑意:“若你愿意,我可以把冥财全给你。十八娘,我……”
话音未落,一个男子破口大骂的怒喝响起:“鹤仙,你找死!”
十八娘循声抬头,方才还在她身边低语的贺兰妄,眼下已倒伏于地,口中骂骂咧咧。而“罪魁祸首”鹤仙抱着手臂,冷笑道:“早看你不顺眼了。”
两鬼之间剑拔弩张,必有一战。
十八娘抱紧怀中的梅花酥,偷摸后退,拔腿就跑。
等跑出暗巷,男女骂声相继传来。
十八娘疾步找到徐寄春:“快走快走,他俩快打起来了。”
紧赶慢赶,回到客店已近黄昏。
一人一鬼对坐桌前,人用膳,鬼吃糕饼。
徐寄春:“等捉到鬼,你要随他们回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