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安抚亡魂,劝勉众鬼向善。地府早有规约:若有鬼魂在人间行满百件善事,便可积百善之功,换得一次重返阳间一日之机。
其中,帮地府捉鬼。
不光加功德,还可抵两到五件善事。
徐寄春随她追去城外:“你的意思是,只要捉鬼便能助你还阳?”
十八娘点头,伸出三根手指:“我已攒得善功九十。今日若抓到这个逃跑的刑去,再找阿箬撒撒娇,能加三件善功。”
适才,两个书生被抓走后,她见刑去转身往城外跑。
她记得孟盈丘说过:人死后,会有鬼差持链现身,勾魂引路。
若鬼魂功德圆满,便会被送入地府投胎。
若功德未满,则如她一般,被送入地府在人间所设的山中楼阁攒功德。
第一年,鬼魂不能出楼。
刑去如今四处乱跑,想必是从鬼差手中逃脱的鬼。
若能捉到他,她的功德簿又能添上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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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人在做坏事的时候,是不会嫌累的[眼镜]
第42章 观音墓(七)
一人一鬼不远不近地尾随刑去。
只见他在山中漫无目的地狂奔乱闯, 不时对着四周大吼大叫:“宫来,你出来!”
徐寄春:“你往常如何捉这些逃跑的鬼?”
十八娘:“跟他们讲理。”
大多数鬼魂逃脱,只是一时难以坦然接受自己死亡的事实。
每逢此时, 十八娘便会寻踪而至,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告诉他们:死亡不是终点,做鬼并不可怕。
若遇到难缠的鬼,她会呼喊孟盈丘。
等行到山中一棵古树下, 前面的刑去许是跑累了,身子一歪, 瘫坐在地。
看准时机,十八娘嘱咐徐寄春留在原地,自己则悄无声息飘到刑去面前:“你好,画眉郎!”
刑去:“你是谁?”
十八娘随他坐在树下, 乐呵呵回道:“我是十八娘,也是一个鬼。”
话音未落, 刑去脸色骤变, 脖子上青筋凸起,头颅缓慢地扭转过来,死死盯着十八娘:“你认识宫来吗?”
“不……不认识。”
他眼神骇人, 十八娘紧张地摇摇头, 身子顺势朝外挪动几步。
刑去:“不认识就滚!”
阴阳有序, 鬼魂若滞留阳间逾半月,则功德簿上之数,十去其七。
思及此,十八娘好心劝道:“你已逃脱十日,再不进地府, 你就不能投胎了。”
“投胎?”刑去垂着头桀桀怪笑,“宫来没死,我死不瞑目!”
十八娘认真道:“他死了。”
刑去猛地抬头,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恨意:“他没死!我看见他了,他活得好好的……他还挑拨我的义子设计杀我!”
二十四年前,他亲手杀死他的师兄。
二十四年后,他的师兄好端端站在他面前。
宫来没死在他的手上,而他却死在自己的义子手上。
他不甘心,他辛苦将这二人抚养成人。
即使在东躲西藏的狼狈日子里,他也从未抛下他们,一走了之。
可这两个白眼狼,先是装病诓骗他下墓。
等他费力爬出盗洞,哑的那个搬起石头重重砸到他的头上,聋的那个抄起洛阳铲,对着他的脸便是接连不断的数十下重击。
最后,他们一脚将他踹回墓中。
无数泥石堵住逃生的洞口,他被活活饿死在下面。
将死之际,他看到宫来,所有困惑迎刃而解:是宫来!
一定是宫来!
在他的两个义子耳边布下谗言、种下猜疑,一步步挑拨离间,才让他们选择在他金盆洗手前,将他置于死地!
他疯疯癫癫,完全听不进去一句劝。
十八娘趁他不备,慢慢起身,打算飘回徐寄春处,再喊来孟盈丘。
岂料,她刚一动作,刑去突然嘟囔道:“我饿了好几日了。”
“鬼不会饿。”
“你细皮嫩肉,肯定好吃。”
十八娘拔腿就跑,刑去紧追不舍。
两鬼路过徐寄春躲藏的树后,刑去闻到活人气,脚步一顿,歪着头咯咯笑道:“你的身子倒不错。”
十八娘绝望大喊:“子安,快跑!”
徐寄春捏紧那张皱巴巴的符纸,一步步后退,直至脊背撞上一棵粗粝的树干,才戛然止步。
“我先占了他的身子,再吃你。”刑去舔舔干涸的嘴唇,渗人又贪婪的目光扫过面前的徐寄春,与不远处的十八娘。
“阿箬!阿箬!阿箬!”连喊三声,仍不见孟盈丘,十八娘急得满头大汗,“坏鬼,你不准伤他!”
眼看刑去已逼至两步之内,徐寄春手腕一翻,抬手将藏于手中的符纸,狠狠摁进刑去心口。
不过片刻,幽蓝火焰焚穿刑去胸膛,露出一个焦黑的窟窿。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在徐寄春与十八娘耳中久久回荡。
十八娘跑到时,刑去捂住胸口,不甘地跪在地上。
徐寄春满意地蹲下身,细看刑去的惨状:“从前还以为师父骗我,原来这符纸真能对付鬼。”
十八娘倚在树干上大口喘息,额前沁出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滴。
她想让徐寄春快走,又想叫孟盈丘快来。
可话到了嘴边,便被急促的喘气截断,连一句整话都吐不出口。
身后女子的喘息声渐歇,徐寄春回头催促道:“十八娘,快让地府鬼差来捉鬼。”
夏末山深,蝉声沸耳。
日光从头顶交错的枝叶缝隙,漏下晃动的碎金。
那些斑驳的光,在徐寄春脸上游移不定,随着树梢摇曳忽明忽暗。
他笑得云淡风轻,十八娘吓得扑到他怀里:“子安……”
人注定无法拥抱鬼。
可徐寄春明明从倒地的刑去眼中,望见两道相拥的人影。
她的身子蜷缩在他的怀中,他的手轻轻拢在她的背上。
这一幕,像极了他很久前见过的那只残破纸鸢,其上有一对交颈缠绵的鸳鸯。
它们羽翼纠缠着没入春水,羽翅相贴,交颈和鸣。
十八娘低声呜咽,哭声不绝。
徐寄春蹲得腿脚发麻,正欲劝她起身,抬眼竟见两人凭空冒了出来。
两个男子,一个面热一个面冷。
一个穿粉袍,嬉皮笑脸;一个着黑袍,冷若冰霜。
“十八娘啊……”
十八娘闻声回头,当即放声大哭:“黄衫客……我和子安差点被吃了。”
“带回地府。”相里闻冷眼扫过地上的刑去。
十八娘以为他在命令自己,委屈巴巴地指着刑去:“相里大人,我和黄衫客是鬼,子安是人,如何将他带回地府?”
此话一出,周遭死一般的寂静,唯余穿林的风拂过阔叶的响声。
十八娘迷茫地眨眨眼睛,又问了一遍:“相里大人,你让我们带他回地府吗?”
黄衫客双腿打颤,不敢接话。
徐寄春小心翼翼解释道:“我猜这位大人的意思,应是让你喊阿箬来。”
相里闻:“嗯。”
官腔官调,果然唯有同道之人方能听出弦外之音。
十八娘懂了,立马从徐寄春怀中钻出,跑出几步远,向着浮山的方向大喊:“阿箬!”
林间光影一晃,孟盈丘总算赶到。
乍然见到林中景象,她眉心紧蹙,疾步上前问道:“相里大人,出了何事?”
“阿箬,十八娘捉到一个逃跑的鬼。”黄衫客抢在相里闻之前开口,“相里大人让你快些带走他。”
孟盈丘与相里闻的目光短暂交汇,见他微微颔首,她俯身一把拎起地上的刑去。
鬼影即将消散如烟,刑去仍在声嘶力竭,声音破碎且执拗:“宫来,你没死!”
自从黄衫客现身,刑去那双阴毒的眼睛便牢牢黏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