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中空气凝滞,浊尘弥漫。
徐寄春已在其中摸索近半个时辰,逐渐有些喘不上气。
起初,一人一鬼并行于前,低声商议案情。
后来,贺兰妄大步跨前,不由分说横亘其间,硬生生隔开一人一鬼。
十八娘:“我跟我儿子说话,你挤过来作甚?”
贺兰妄漫不经心道:“不巧,我突然想与你儿子说几句话。”
满心愤懑堵得发慌,十八娘干脆别过脸,一言不发。
墓门外荒草没踝,陆修晏斜倚在树下,远远瞧见一人一鬼朝自己走来。鬼低着头,人不说话,彼此相隔甚远,中间甚至能塞下两个他。
他无奈地长叹一句:“哎,这母子俩,三日一吵五日一闹,就没个安生时候。”
一人一鬼别扭地走到他面前,陆修晏一把拽走徐寄春:“子安,你收收性子,别整日惹十八娘生气。”
“我……”徐寄春百口莫辩,只觉憋闷无措,连说话的声音都没了往日的稳劲,“惹十八娘生气的是贺兰妄,不是我!”
陆修晏满腹疑惑:“贺兰妄怎么来了?”
徐寄春:“鬼知道。”
鬼知道贺兰妄为何今日偏要跟着十八娘。
鬼知道十八娘竟又开始唤他儿子。
借着转身的势头,陆修晏顺势搭上徐寄春的肩膀:“消消气。方才舅父与我说,刑部找到一条线索。”
徐寄春:“什么线索?”
溽热难当,人心难免浮躁。
陆修晏好心提议道:“叫上十八娘和贺兰妄,我们找个阴凉地坐下说。”
两鬼两人找了半晌,寻到一处竹深树密的河边。
陆修晏大大咧咧坐在中间,十八娘与徐寄春依次在他的左右坐下。
贺兰妄嫌陆修晏碍眼,只得挨着十八娘坐下。
“都到齐了吧?”陆修晏环顾左右。
“齐了,你快说。”徐寄春心烦意乱。
“刑部查到:死于墓中的盗墓贼,正是二十四年前杀害另一名盗墓贼黄衫客的真凶,画眉郎刑去。”
第38章 观音墓(三)
“画眉郎?”
“对, 画眉郎。他本名刑去,是黄衫客的师弟。”
昨日守陵卫队巡至天息山深处,见一棵老树上, 被人以利刃刺下一个古怪标记。武飞玦亲往查看,只觉此标记莫名熟稔。
他心头疑窦丛生,再不敢耽搁,旋即打马返回刑部,径直入架阁库找出那桩二十四年前的旧案:永和十五年, 义盗宫来被杀案。
等他细阅完卷宗,竟发现案卷所绘凶徒画眉郎的形貌特征, 竟与顺王墓中毙命的盗墓贼一般无二。
至此,盗墓贼的身份确定。
刑去,江湖人称画眉郎,年约四十余岁。
二十四年前, 刑去与师兄宫来(黄衫客)共盗凤州观音墓。眼见价值连城的观音像近在眼前,刑去贪念骤起。
待宫来自盗洞艰难爬出, 刚探出一个脑袋, 刑去便抡起手中洛阳铲,以铲刃猛击宫来头颅。
宫来遭此重击,顿时血如泉涌, 跌回深墓。
刑去为防宫来逃脱, 以重石堵住盗洞, 致宫来被活活饿死在观音墓中。
“不对不对!”徐寄春听完来龙去脉,当即拧眉摇头,疑道,“照武大人的说法,他是看见标记才想起这桩旧案。可明明早已查明宫来便是黄衫客, 刑部、大理寺与京兆府,难道竟无一人循此线索,翻出这桩卷宗?”
“舅父今日奉旨离京,前去同州复审同州刺史贪墨一案。”陆修晏苦兮兮摊手,“他托我带话,让你从刑去入手,尽快找出真凶,追回被盗的明器。”
偏要拖到今日,才将唯一的线索告知?
徐寄春心下了然:这桩旧案背后,定然别有内情。
十八娘听着身侧两人的交谈,委实越听越心惊。
略一沉吟,她狠狠瞪了贺兰妄一眼,示意他去后面说话。
两鬼悄无声息地飘去树下。
十八娘身形未稳,便急不可耐地开口:“黄衫客就是宫来,对不对?”
贺兰妄照旧是那副狂妄自大的模样:“不知道,我与他不熟。”
十八娘回头瞄了徐寄春一眼,稍顿半瞬,便转回头重新盯住贺兰妄:“你休想骗我。半年前,你嫌黄衫客吵闹,曾说过一句:‘宫来,你找死’。”
贺兰妄:“你听岔了。”
话虽说得硬气,目光却闪烁不定。
眼见河边的两人已起身朝树下走来,贺兰妄丢下一句含糊的“我有事,先走了”作借口,转瞬便没了踪影。
他逃之夭夭,更加坐实她的猜测。
十八娘心急如焚,又不敢在徐寄春面前泄露分毫,只得假装还在生气,一路默不作声。
沿着市井喧嚣走到白马桥,陆修晏因要学画,径自折向上林坊。
临走前,他试探着开口:“十八娘,你要一起去吗?”
十八娘心里惦记着黄衫客,哪还有闲情雅致看人作画,赶忙胡扯了一个由头婉拒:“蛮奴今日约我逛鬼市呢,我也马上走。”
“十八娘、子安,明日见。”
“明也,明日见。”
远处的陆修晏汇入人流,徐寄春目光收回,投向近处的十八娘:“我要去刑部。蛮奴何时来,要我陪你一起等她吗?”
“日头大,别把你晒晕了,我们进去等她。”十八娘作势去推他。
同州刺史贪墨案,牵涉甚广。
武飞玦此番奉旨查案,带走了大半得力官员。
今日的刑部官署,能主事的官员十去七八,如今仅有几个小吏守着空旷的厅堂。往日夹道疾步、抱卷穿梭的繁忙景象,尽数消失不见。
庭院空荡无人,徐寄春带着十八娘回到侍郎衙。
午后日光斜落在案几之上,笔墨纸砚、印泥签筒各居其位。公文卷宗垒放得井然有序,连纸角都被人细心捋平。
桌案后方,两把椅子并列,相隔仅一拳之距。
上任第一日,徐寄春的头一道命令便让手下主事摸不着头脑。
原因无他,他要在宽大的主座旁,再加一把椅子。
那把突兀的、多出来的、不准任何人挪动的空椅,成了刑部官员们茶余饭后的隐秘谈资。
十八娘浑然不知那把空椅专为她而设。
每回踏入这间屋子,眼见人来人往,偏生那张椅总是空着。她只当是前客刚离,自个运气好来得巧,得了这天赐的方便。
徐寄春甫一落座,便看见刑去的《尸格》放在案上正中间。
他心里憋着一股被人算计的闷气,随手扯过一卷案卷,严严实实盖住《尸格》。
十八娘察觉他在怄气,小心翼翼问道:“儿子,你在生我的气吗?”
写字的手一顿,徐寄春摇摇头:“并非因你,而是因武大人。”
十八娘:“武大人怎么了?”
今日令人郁闷的事接二连三,在理清第二件事之前,徐寄春想解决第一件事:“你为何让我叫贺兰妄叔叔?”
十八娘垂着头:“相里闻来了,我怕贺兰妄回去乱说……”
昨夜黄衫客阴阳怪气的言语,在今早见到相里闻的那一刻,有了答案。
相里闻,是冲着她来的。
因为一个鬼犯了大错,她假冒他人生母,窃享凡人香火,还惹得男子对她生了不该有的心思。
“相里闻?”徐寄春眉心乱跳,急迫地追问,“昨日站在巷中的男子?”
十八娘惊慌失措:“你能看见他?”
徐寄春不明所以:“嗯。你走后,他还追过来找我说话。”
“他他他是……”
“我知道,他是地府神仙。”
他说得云淡风轻,十八娘吓得脸色煞白,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傻子,你以为看见地府神仙是好事吗?他随时可能将你拉入地府受刑!”
十八娘不知该如何向他描述相里闻的可怕。
她只记得十年前,京中有恶鬼附身作祟,连杀多人。
地府派出不少鬼差捉拿,反被恶鬼打散修为。
最后相里闻出手,仅一掌便让恶鬼形神俱灭,仿佛从未存在过。
“我听蛮奴说,相里闻多年前在人间历劫失败,未能升入天庭,至此对人更是厌恶。”十八娘拽着徐寄春的袖子,凄声哀求,“子安,你快把我的牌位烧了,否则他……他会杀了你!”
原是为了这事,徐寄春眉目舒展,心中闷气消散大半,总算放下心来:“他不会杀我。”
十八娘还欲张嘴再劝,徐寄春晃晃手中的《尸格》:“别哭了,查案要紧。”
“我怕你出事。”
“我自小烧高香做善事,功德簿上必定满满当当。若我英年早逝,定要先去阎王殿,抢过判官笔,一纸诉状告上天庭。”
“讨厌鬼,你还逗我笑。”
“不叫儿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