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娘:“呀,她居然是狐妖。”
陆修晏:“坊间早有传闻她是韦老板的妹妹,没想到是真的。”
徐寄春过来收拾碗筷时,正巧撞见一鬼二人鬼鬼祟祟地黏在一块嘀嘀咕咕。他身子一侧,顺耳听了几句,结果越听越迷糊:“她到底是谁啊?”
十八娘抢先开口:“她叫独孤抱月,是六出馆的管事。”
清虚道长似笑非笑地啧啧两声:“她真有钱呐!上回小观陪她切磋一夜,白得一千两。那大箱子一开,白花花、亮闪闪,晃得人睁不开眼。”
“师父!”
钟离观从陆修晏身后走出,气得面红耳赤。
“他们又不是外人!”
“我烦死你这张嘴了!”
“没事,他就是害羞。”清虚道长挥手赶徐寄春和陆修晏去洗碗,扭头继续与十八娘嘀咕,“那女鬼,你近来没往邙山天师观跑吧?”
十八娘老实回话:“就去过一回,我问了几句话便跑了。”
清虚道长摇头晃脑:“反正你少去,贫道那黑心肝的师侄,最喜欢如花似玉的女鬼。”
十八娘结结巴巴:“守一道长这么好色吗?连鬼都不放过……”
“他不好色,但他贪权慕禄。为了权势,他可以做任何事。”越过面前的虚影,清虚道长看向远处邙山的方向,眼中是难得的认真。
山色渐暗,远山浮着一层薄薄的霞霭。
徐寄春驾着骡车,在清虚道长一声高过一声“记得去南市卢记车行结账”的催促声中,一抖缰绳,载着一人一鬼下山。
陆修晏:“子安,你怎么什么都会?”
徐寄春:“姨母忙于接生,有时三日才回家,我便得自力更生。”
夫子与师父的家虽好,但始终不是他的家。
每日黄昏,他总会固执地在桌前等足半个时辰。
目光一次次望向门口,盼着听到那声“子安,我回来了”。
直到天光沉尽,希望落空,他才会拿起碗筷。
姨母知他无人陪伴,在外最多三日便会回家一趟。
这是头一回,他与姨母分开超过半年。
喧嚣渐歇,骡车晃悠着入了城。
眼看宵禁的时辰将至,陆修晏指了条小路。
骡车吱呀作响,拐进一条僻静无人的深巷。
车板子晃动,十八娘刚冒出个脑袋,却见前方巷口立着一个男子。
男子一身黑袍,负手而立,大半张脸隐在黑纱斗笠下。
是相里闻。
比鬼还像鬼的相里闻。
十八娘立马跳下骡车,头也不回地逃向城外:“我仇人来了,我得回家了!”
徐寄春没接话,紧张地吞咽口水。
他抬臂扬鞭,鞭子落在骡臀上。骡子四蹄加快,不偏不倚地朝前方男子奔去。
如他所料,男子纹丝不动。
骡车却径直穿过男子,跑出巷口。
脊背绷得发僵,徐寄春死死盯着前方,连余光都不敢往身后扫。
可就在他眨眼的一瞬,原本空无一物的骡背上,一个男子倒坐其间:“徐寄春。”
与此同时,原本躺在车板子上的陆修宴,翻身起来问道:“子安,你明日去何处查案?”
话音未落,徐寄春立刻扭过头去。
他怕再看男子一眼,眼底积攒的惊惧,便会彻底出卖他。
“城外。”
“我也要去。”
“行。”
徐寄春硬着头皮转过身,骡背上已空无一人。仿佛男子、注视,以及那句令人头皮发麻的话语,都只不过是他连日奔波下生出的一场幻梦。
陆修晏总算察觉他的异常:“子安,你怎么了?你耳后全是汗。”
徐寄春:“没什么,今日太热了。”
“十八娘的仇人是谁?是生前害过她的人吗?”
“不是,是一个喜欢吓人的人。”
两人回头望向城门的方向,不约而同地叹了一口气。
而在远处的十八娘正发足狂奔,夜风刮过耳畔,却盖不住身后那道人影的逼近。
相里闻追上她,无语道:“见到本官,你跑什么?”
十八娘边跑边回话:“相里大人,我想快点回家。”
相里闻探手扣住她的手腕,无声默念起口诀。
等十八娘再一睁眼,已身处浮山楼。
她弯腰道谢:“多谢相里大人送我一程。”
相里闻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你回房吧。”
十八娘走了,走到半道见相里闻去了三楼,她赶紧冲进二楼黄衫客的房中:“你是不是杀人了?”
黄衫客正躲在房中开心数冥财,忽闻她开口,深觉莫名其妙:“十八娘,收起你妒海翻波的脏心。天地为证,日月为鉴,岂容尔等魑魅魍魉之辈,妄泼脏水于吾等赤诚良善之鬼?”
十八娘挨着床边坐下:“八月五日,天息山顺王墓死了一个盗墓贼,是不是你干的?”
天息山、顺王墓、盗墓贼。
九个字依次飘进耳中,黄衫客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不是我。那夜皇帝惹韩太后生气,我陪她说话解闷呢。”
十八娘压低声音:“最好不是你!相里闻来了,若是你干的,你就等着下地狱吧。”
黄衫客收起冥财塞到枕下,阴阳怪气道:“相里闻到底为谁而来,还不一定呢。”
“反正不是我。”十八娘推门离去。
“我们走着瞧!”黄衫客朝着门口大吼一声。
吼声震得浮山楼一颤,三楼的孟盈丘拍桌而起:“黄衫客,若是吵醒瑟瑟,你给我滚出去!”
相里闻坐在孟盈丘对面,气定神闲地饮茶。
一杯见底,他漫不经心道:“孟大人自从来了浮山楼,这脾性浮躁了不少。”
“相里大人如今眼见为实,当知下官此前绝非空穴来风。”孟盈丘眼下惴惴不安,哪还有闲心与他说笑,“当年阎王大人曾言:若十八娘收到人间供品,便会长久地现形于阳世。她魂魄不全,若被……”
她欲言又止的尾音中,藏着无尽的担忧。
“阎王大人在十八娘身上施下的法术,唯生死簿有录名者方得应验。”相里闻指节叩案,笃笃声没个章法,言语却一句惊似一句,“本官前来人间前,翻过生死簿。其上,并无徐寄春之名。”
孟盈丘大惊失色:“生死簿上无名之人,按律该押往地府,听候发落。”
“他出自横渠镇……”相里闻摩挲着茶碗,声音又轻又淡,“横渠镇住的那些人,不是你我,甚至地府能得罪之人。”
“眼下这局面怎么办?”
“本官已呈报诸位大人,待下月自有定论。另外,鬼差已前去横渠镇细查徐寄春的身世。”
“怎会如此慢?”
“孟大人,你也是地府官员,难道不知地府一向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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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解答前文疑问:为什么明也不能立牌位供奉?
因为明也在生死簿上,供奉了也没用,十八娘收不到
第37章 观音墓(二)
十八娘时隔多日回房, 不大的房中站满了纸人。
个个眉梢藏笑、眼尾含春。
二楼的秋瑟瑟吵闹不止,楼中乱作一团。
十八娘幸灾乐祸地关上房门,将纸人挪到隔壁。
时辰尚早, 她无事可做,索性翻出柜中的剪刀及笔墨纸砚等物,为其中一个泫然欲泣的纸人裁了身黑袍。
纸人披上黑袍,本就不高兴的一张脸,更添了几分化不开的沉郁。
十八娘看它那副欲哭无泪的委屈样, 趴在床上捂嘴偷笑。
等笑累了,她出门上楼, 从任流筝处借来朱砂。再用指尖蘸了些许,手腕轻轻一转,便在纸人双颊上抹开两团红晕,顿时喜气洋洋。
案头烛火跳动, 十八娘玩心大起,又裁了身红裙为纸人穿上。
“子安真是穿什么都好看!”
月过中天, 她躺回床榻, 沉沉睡下。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今夜的梦中河边,水波光碎, 两个她为“徐寄春到底因何喜欢她”吵得不可开交。
白袍的她道:“他幼失怙恃, 已将你视若生母。任你破绽百出, 他也百般回护,唯愿承欢膝下。”
红裙的她道:“他对十八娘的种种关心,哪里是孝母,分明是爱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