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肆离樊宅不远,一行人立马赶去崇让坊。
到了附近,徐寄春与十八娘上前叩门,陆修晏则带着两人躲到樊宅对面的角落。
角落离樊宅不远不近,正好能看清樊临舟的相貌,又不会被其发现。
徐寄春在门口未等太久,一身孝服的樊临舟从门内走出。
樊临舟:“子安,你有事吗?”
徐寄春不动声色地侧身:“我今日散值早,便想着来看看你。”
两人站在门前交谈,自然多是徐寄春的温言叮嘱。
话至尾声,樊临舟刚要开口相邀,徐寄春已向后微退半步:“济川,我尚有公务自身,不便久留,还望海涵。”
樊临舟向他拱了拱手,转身阖上大门。
徐寄春绕路回到方才的酒肆:“如何?”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颔首:“就是他。”
“走吧,我们该去找周大人了。”
观德坊周府,正在前厅用膳的周灵宗,得知陆修晏入府,忙不迭放下碗筷,亲自出门相迎:“明也,你怎么来了?”
陆修晏端正行礼:“姑父,那位将为我做法事的道长,如今蒙冤入狱,背上杀人之名。但我找到了一些线索,足以证明他并非凶手。”
卫国公府前几日的争执,周灵宗全程目睹。
武飞琼掀翻主桌后,曾丢下一言:“明也的命,不劳父亲操心。儿媳与二郎自有主张,改日便请道长入府斋醮,涤清妖邪,护他周全!”
当下,周灵宗对陆修晏的话信了个六成:“明也,那道士名声不显,你怎会找他做法事?”
陆修晏:“钟离道长虽名声不显,但有真本事在身。”
周灵宗嗤之以鼻:“他捉个鬼,反倒害了人性命,这算哪门子真本事?”
陆修晏早已饿得饥肠辘辘,眼见周灵宗不松口,索性使出绝招:“姑父,四叔特别惦记你。”
一听陆延禧惦记自己,周灵宗吓得冷汗直冒:“明也,姑父家的事,你千万别往外说。对了,你说的那个道士,改日姑父寻个由头把他放了,绝不耽误你做法事。”
陆修晏:“姑父,听说后日升堂,我想为他申辩。”
周灵宗笑得慈爱又谄媚:“你早些来,姑父为你留一个好位置。”
“多谢姑父。”
陆修晏开心出府,径直去找躲在对面的一人一鬼:“搞定了。”
十八娘:“他真答应了?”
陆修晏:“放心,他对我有求必应。”
远山吞没落日,两人的身影没入黑暗。
白日的刀光剑影与谋算人心,随着明月高悬,暂时掩进夜色中。
直到浓稠的黑被一束金光刺破。
宿鸟离巢,城开日升。
今日,十八娘带着陆修晏连跑三处:万卷蒙馆、梅记绣坊与刑家。
一路脚不沾地,待日暮而归,所获颇丰。
当夜,徐寄春蹙着眉头,看完十八娘找出的证据,无语至极:“他就为了这个杀妻?”
“知人知面不知心呗。”
“岳娘子的一生连带性命,全被这个小人毁了。”
翌日,巳时三刻。
京山县衙前鸣锣三声,声震街巷。
惊堂木连拍三下,岳纫秋被杀一案,开审。
百姓挤在木栅栏外,引颈张望。
公堂之上,三人垂首跪着。从左至右,依次是满面悲戚的苦主樊临舟、失魂落魄的人证舒迟、镣铐加身的人犯钟离观。
以及站在一旁,无所事事的陆修晏。
周灵宗抬手取过案上卷宗:“钟离观,苦主樊临舟与人证舒迟指认你误杀死者岳纫秋,你可认罪?”
值堂衙役双手托着木盘上前,盘内放着一柄染血的长剑,禀道:“大人,此乃樊宅查获证物。”
钟离观脊梁挺得笔直,抬头高声应道:“大人,小道并未误杀岳娘子,真凶另有其人。”
话音未落,周灵宗朝陆修晏的方向瞥了一眼,见其点头,他立刻怒斥道:“有两人亲眼看到你误杀死者,事到如今,你竟毫无悔意,甚至妄图嫁祸他人!”
陆修晏适时走到钟离观身侧:“大人明鉴,晚辈亦有人证。”
周灵宗轻叩公案:“传证人!”
须臾,五名百姓被引入公堂。
他们依序上前,目光逐一扫过跪地的三人面容,方抬手指认道:“禀大人,八月十日,小人瞧见这三位一同进了崇仁坊。”
五人众口一词,当日确是三人同行。
可周灵宗手边三份白纸黑字的供词之上,却有一人,如同鬼魅般凭空消失。
公堂外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周灵宗半眯着眼,看向钟离观:“你说你不是凶手,那凶手是何人?”
钟离观:“禀大人,樊临舟便是真凶。”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百姓们交头接耳,一时吵闹声不绝于耳。
“肃静!”惊堂木高高举起,重重落下,截断公堂内外的所有私语。周灵宗面色骤凝,指尖轻叩案面,沉声追问道,“钟离观,你口口声声指认樊临舟杀妻,可有证据?”
陆修晏拱手道:“刑部徐大人已前去万卷蒙馆搜寻证据。”
众人焦躁地等到巳时末,一身官服的徐寄春捧着一个木盒出现在公堂。
樊临舟看见徐寄春,嘴角牵起一道扭曲的弧度。
那弧度像是要笑,却终究未能成型,最后僵死在嘴角,变成毫不掩饰的落寞自嘲。
他头颅低垂,发出一声喟叹:“真是可惜啊……”
“可惜你没来,可惜没把你吓出大病。”
他暗暗地想。
第35章 半面妆(七)
在徐寄春打开手上的木盒前, 他先讲了一个故事。
“多年前,有一个男子痴恋一个女子。可偏偏,女子早已有了情投意合的未婚夫。”徐寄春将木盒放下, 蹲下身与樊临舟平视,“樊临舟,你猜故事中的男子,究竟用了什么法子,拆散了这对天造地设的有情人?”
樊临舟:“他三心二意, 与我何干?”
徐寄春:“你害了他,拆散了她的姻缘, 又为何非要杀了她?”
樊临舟一言不发,目光落在徐寄春脚边的木盒上。
那里面,躺着他一字一字磨出来的心血。如今它们成为了他的罪证,如他一般, 静默地、卑微地,跪在他人面前。
“这几日, 我不停在想。她对你, 既然再无用处,你为何宁愿杀人也不愿放过她。后来,有人告诉我, 像你这种自私又自卑的疯子, 最怕的从来不是失去。”徐寄春随他的目光, 移向木盒。
他向前一步,逼近樊临舟:“你只是看不得别人得到。”
时隔多年,刑谦依然深爱岳纫秋。
所以,樊临舟宁愿杀死岳纫秋,也不愿放手。
啪嗒——
锁扣弹开, 木盒掀开。
一沓诗文稿静静地躺在里面,叠放得异常整齐。
而在最下面,压着两张纸。
一张墨迹犹新,一张纸张泛黄,边缘蜷曲。
两张纸上,各自写着两个故事。
一个夺妻,一个杀妻。
樊临舟猛地扑上前,一把夺过那沓诗文稿,死死箍在怀里。
徐寄春拿走剩下的两张纸,递给周灵宗:“周大人,此乃樊临舟为杀妻编造的故事,与两位人证的供词完全吻合。”
周灵宗将信将疑地接过纸张,难以置信地看完,又抓起手边卷宗逐字比对。片刻后,他愕然抬头,前胸后背发凉:“怎会一模一样……”
纸上故事,竟与钟离观、舒迟二人入宅后所经历的一切,一字不差!
徐寄春沉声说出自己的猜测:“周大人,据樊临舟的同乡刑谦所言:樊临舟叔父乃当地专事招魂问阴的神汉。”
刑谦口中的这位神汉神乎其神。
每一个找他做过法事的人,皆言得见亲人魂魄显形,甚至与之叙话如生时。
十余年前,刑谦祖父溘然长逝。
刑家不惜耗银四百余两,请来那位神汉行招魂法事。
作法当日,烛火摇曳,符纸纷飞。
刑谦随同爹娘入内,先是鼻间闻到一阵香气,随即神思昏沉。
待悠悠转醒,他竟清晰忆起祖父抚须叮咛的模样。
徐寄春指着樊临舟:“此人谙熟暗示之术,再辅以惑心药草,继而使人神识昏茫,产生真假不分的幻觉。”
公堂之上鸦雀无声,外间窃窃私语声不断。
“周大人,纸上的内容是学生前日写的,并非提前写好的故事。至于徐大人说的暗示之术、惑心药草,学生更是闻所未闻。”樊临舟慢慢抬头,面上委屈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