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洵盯着陆修晏:“怎么是你?”
陆修晏面露无辜之色:“我见温道长三两下便制服蛇妖,一时心痒难耐, 干脆跑来此处练剑。”
十八娘将错揽到自己身上:“唉,怪我看错了。”
温洵忍气吞声,转身朝左侧那条荒草蔓生的小径疾步奔去。
等他气喘吁吁跑至尽头,一眼便瞧见徐寄春背靠枯树,闲适地坐在地上。
而站在他身后的陶姝,则一直漠然地望着远方。
见温洵到来,徐寄春泫然欲泣:“温师侄,你来得也太晚了,蛇妖早跑了。”
十八娘飘到他身边,半哄半劝道:“儿子,你别怪亭秋,我错把明也认成你。亭秋一时心急救你,跑错了路。”
“这事怎能怪你?合该怪明也乱跑。”
“呜呜呜,儿子,怪我眼神不好。”
温洵听着一实一虚两道人影的交谈,无语与无奈交织。
等听够了谎话,看够了戏,他持剑走向陶姝:“蛇妖去了何处?你与蛇妖为伍,若不肯吐露实情,休怪贫道将你押回天师观。”
陶姝平静地瞥了他一眼:“不知道。”
徐寄春挣扎着站起来,理了理官服:“温师侄,你虽救了师叔,但陶娘子是皇陵案的人证,你不能带走她。”
温洵:“什么人证?她是帮凶。”
徐寄春摆摆手:“非也非也。经本官多方查证,杀人真凶确系蛇妖。陶娘子遭妖物邪术蛊惑,心神被控,方才甘愿袒护,实非本意。”
温洵冷哼一声:“徐大人,朝廷命官包庇妖邪,罪加一等。”
徐寄春:“温师侄若不信,本官即刻证明给你看。”
说罢,他从衣袖中捻出张泛黄的符纸,轻轻贴在陶姝额间。
随着晦涩难懂且听不清的咒语从他唇间溢出,陶姝脸颊慢慢浮起一层薄红。
一晃眼,她突然含羞带笑,慌慌张张躲到树后:“两位郎君,你们是何人?”
徐寄春摊手:“温师侄,如何?”
温洵自然不信,信步绕到树后:“说,蛇妖在何处?”
好似听到什么可怕之物,陶姝以袖掩面背过身去,发出一声似哭似叹的长喟:“什么蛇妖?我自小最怕蛇了……”
十八娘:“看来迷魂术已破。”
徐寄春:“十八娘说得在理。”
满山林叶翻卷,倏忽骤雨至。
郭仲带着一队衙役找到徐寄春时,他正斜倚在树下,对着眼前雨景悠然出神。
隔着丈许距离望去,他身形挺拔,既无文弱书生的纤薄之态,也无粗莽武夫的悍厉之相,恰是松柏之姿。那身绯色官服色泽浓烈,却更衬得他温润清贵。
有衙役惊叹道:“这般人物,跟神仙一样。不过……”
身边的衙役好奇追问:“不过什么?”
挑起话头的衙役压低声音:“徐大人以前住宜人坊,我有时放衙路过他的宅子外,回回都能撞见他在院子里头扎白花花的纸人。”
“徐大人扎纸人作甚?”
“不止呢。听说徐大人每日雷打不动,必得去酒楼买上三大碗猪蹄。”
嗬——
吸气声起伏。
“难道徐大人是猪妖?”
“你见过哪个猪妖专吃同类?”
“……”
郭仲放慢脚步,竖耳偷听。
岂料,身后的几个衙役越说越离奇。
“都给本官打起精神!”离徐寄春仅剩十步,他回头喝止几人的闲谈。
说话的衙役慌忙缩了缩脑袋,随即猛地挺直腰背,双肩绷得发紧。
未时中,山中急雨一过,天地如初。
温洵最终没有将陶姝带走。
一来:徐寄春不许,郭仲这个人精不说话;二来:清虚道长与钟离观冒雨赶来,信誓旦旦称陶姝确实中了迷魂术。
清虚道长:“诸位且看这女子,印堂之间似有一团青黑之气萦绕不散,此乃妖邪侵体之兆。”
徐寄春:“道长,若妖邪侵体,我等凡人该如何是好?”
钟离观亮出一沓符纸:“好办,买一张平安符贴身戴着,保管任何邪祟不敢近身三步之内!”
话音未落,徐寄春已快步朝着钟离观走去:“十文钱,改日还我。”
钟离观看着后面排队买符的衙役,笑眯了眼:“多谢师弟。”
不远处的古松树下,温洵抱着剑,冷眼旁观师徒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周旋做戏。
十八娘在徐寄春身边站了许久,见温洵独自站在一旁,特地跑来向他道谢:“亭秋,今日谢谢你救我儿子。”
温洵仍是不信:“他真是你儿子?”
十八娘:“我没骗你,他真是我儿子。”
他真是我冒名索祭认下的假儿子。
她在心里偷偷补全这句话。
“你生前怎会有儿子?”温洵听罢,更加困惑。
“你生前又不认识我,怎知我没有儿子?”十八娘倾身向前,仔细打量温洵的脸。
一人一鬼,近在咫尺。
十八娘不管不顾地往他眼前凑,温洵心跳如雷,只能依依不舍地别过脸,轻咳一声掩饰尴尬:“我观你年岁不大,才猜你生前应并未嫁人。对了,孩子的生父是何人?”
十八娘信口胡诌:“我死后进过地府,喝过几口孟婆汤。出地府后,生前事全忘了,只记得这个儿子。”
温洵:“他挺好的。”
“谁?”
“你儿子。”
“我儿子随我,聪明又心善。”
山涧雨雾中,温洵的身影渐行渐远。
十八娘目送他远去,扬手挥别:“亭秋,谢谢你。”
“天要落雨,娘要嫁人。”
一句嘟囔伴着叹息从她的身后传来。
“我何时说我要嫁人了?”十八娘完全不用回头,便知身后冒酸气的人是谁。
徐寄春撇撇嘴:“我瞧温师侄挺好的。”
十八娘故意凑到他面前,眼底闪着促狭的光:“你真觉得他好?”
徐寄春:“与我相比,还差一点。”
十八娘白眼一翻:“你真自恋。不过呢,经此一遭,我对他的心思淡了不少。”
徐寄春:“为何?”
“下山吧。”天色渐暗,郭仲已带走陶姝,十八娘示意徐寄春下山,“他今日能诛妖,明日便能杀鬼。我虽是鬼,可我也怕魂飞魄散。”
温洵是道士,以降妖除魔为已任。
他杀妖无错,诛鬼亦无错。
只是,十八娘是鬼。
她怕有一日,那柄长剑会刺向自己。
十八娘:“别说他了。你帮了陶娘子大忙,她告诉你真相了吗?”
徐寄春点头:“十年前,四个人在山中救了一条滞蜕的青蛇。四人心善,助青蛇成功蜕皮化形。”
十八娘:“那四个人,便是陶里正与死的三人吗?”
徐寄春:“嗯。蛇妖一朝化形,功力倍增。为偿恩情,他在山壁硬生生掘出一个可供人匍匐的孔洞,引四位恩人入内。洞内别有天地,遍地皆是名贵药材。”
四个心善的人遇到一个报恩的妖,原本是件好事。
偏偏他们中间有一个人,毫无私心。
他当了多年里正,日日穿行于低矮的土屋之间,深知陵户生计之艰辛。
于是,见得这满洞仙草,陶里正当即言明:“愿将己身所得,私下散于陵户,以济艰困。此处草药遍生,我欲潜心研习草药栽种之术。待来日,便可授人以渔,使乡邻得一长久生计。”
可惜,另外三人利令智昏,早已被满洞财帛迷了心窍。
他们惴惴不安,既怕陶里正口风不紧,走漏风声;又怕他真习得种药之术,广为传授,届时奇货可居变为满街之蒿,岂非断了他们的财路?
唯恐蛇妖察觉他们的算计,三人当面虚与委蛇,满口应承。背地里却连夜聚首,为独占草药,决意除掉“不听话”的陶里正。
两日后,蛇妖一走,杀机陡生。
三人各施手段,默契地完成了一场天衣无缝的杀人案。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
三人潇洒多年,却不曾料到蛇妖又回来了。
陶姝在邓州时,因缘结识男子郑知节,两人情投意合。
上月,二人回村。郑知节睹物识乡,才知挚爱正是恩人陶里正之女。
四位恩人,独独陶里正下落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