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辰时初,马四喜的同乡钱茂才入宅,邀约夫妇俩去南市摆摊。
谁知,他拍了许久的门,却不见两人应话或开门。
他绕到后门,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气。他心下一惊,大喊大叫引来不少过路人,几人合力破门而入。
死在后门的死者是陶庆娘,一柄利刃精准地割开她的咽喉。而马四喜身中数刀倒在床上,尸身上弥漫着浓烈的酒气。
原本这桩小案子,一般是京兆府司法参军的差事,不会由刑部侍郎亲自过问。
问题出在两个丢失的人腊身上。
报官的钱茂才言之凿凿称:人腊并非矮奴所制,而是货真价实的东海小人国之小人。
东海小人国,闻所未闻。
武飞玦疑心涉及大案,便派徐寄春亲自跑一趟。
自然,武飞玦曾特遣两位主事随行,未料竟遭徐寄春婉拒。
理由是:他独来独往惯了。
他一再推拒,武飞玦只好任他自己去查案。
宅子四周,站满了京兆府的官差。
司法参军等在门口,远远望见一位身着绯色官服的俊秀后生朝此处走来。
早就听闻刑部侍郎玉树临风,他忙不迭跑过去行礼:“下官参见侍郎大人!区区小案,何劳大人亲至。”
徐寄春面无表情:“参军免礼,此案涉及人腊,非同寻常。参军,引路吧,本官先进去瞧瞧。”
参军侧身请他进门,边走边说:“仵作已剖尸查验:两人死在亥时初,马四喜死前曾喝了两壶烈酒,醉倒在床上。凶手从后门进宅,先杀开门的陶庆娘,再杀醉酒的马四喜,最后抱走人腊,翻墙离开。”
“你去我左侧说。”
“哦……好。”
参军走到他的左侧,却见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右侧招手。
“案发至今已两日,参军可曾寻得些许端倪?”徐寄春见右侧的十八娘跟上,才扭头看向左侧的参军,“凶手犯案在亥时,此人抱着两具人腊出坊,难道坊正或更夫不曾看见?”
他语气凌厉,参军从疑惑中回神:“回禀大人,下官昨日于坊中一处废宅中,勘得数行足迹。下官据此推断,凶手行凶后,为避更夫夜巡与坊正日查,携人腊匿于其间。等至坊门打开,他便趁乱离开。”
对于疑犯的线索,参军躬身禀道:“回大人,邻宅的孙大郎曾在马氏夫妇死前,听到鸟叫声。”
“鸟叫声?”
“对,几声悦耳的黄莺叫声。”
十八娘:“黄莺白日叫,夜里不叫。”
徐寄春:“黄莺夜里不会鸣叫,孙大郎是否听错了?”
参军:“回大人,此乃口技之术。”
十八娘懂了:“前日我们去瓦舍,曾遇见一个老翁在摊前学女子娇滴滴念诗。”
徐寄春:“原来这便是口技。”
参军满头雾水,疑心他在回自己,又怀疑他回的不是自己。
权衡再三,他继续说道:“经下官查访,马氏夫妇相识者中,擅口技者有二。其一是报官的钱茂才,其肩上的鹦鹉最是爱效黄莺鸣声;其二乃南市瓦舍口技艺人何根生。下官已查证,此二人对马氏夫妇的人腊觊觎已久。”
徐寄春转进厢房,血腥味混着酒气扑面而来。
他忍着恶心,在房中转了一圈。
十八娘跟在他身后转悠:“银子还在,他是冲着人腊来的。”
徐寄春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地上的木箱。
箱中整齐放着十块银锭,约莫有一百两。
若凶手是图财之徒,大可顺手揣走银锭。
顺手之事却不做,看来这个凶手图的不是财,而是人腊。
甚至,只是人腊。
除此之外,参军言查了两日,一无所获:“凶手做事很小心。莫说地上,连墙上都找不到半点血迹,应是有意擦洗过。”
徐寄春转去后门,参军紧随其后:“马四喜有一酒友,常来找他喝酒。结合口技之能,下官推断当夜凶手或许是诈称酒友,仿其声诱骗陶庆娘开门。”
因是耳熟的声音,陶庆娘没有防备,未提灯笼便去开门。
凶手等她转身的空当,只一刀,便利落地将其杀死。
两人尚在京兆府受审,徐寄春理不出半点头绪,干脆直接走了。
毕竟他今日去刑部,只为递上一纸告归文书。
赶去邙山之前,徐寄春回了一趟宜人坊,特意换了身道袍才出门。
午时三刻,四人一鬼齐聚邙山天师观。
清虚道长见人到齐,拂尘一甩,便站到天师观的漆红匾额下,叉腰扯着嗓子大喊:“文抱朴,你给老子滚出来!”
他动作粗鲁,毫无礼节可言。
陆修晏与徐寄春面面相觑,双双躲到柱子后。
围观的百姓越多,清虚道长喊得越起劲。
半炷香后,观中终于走出五个道士打扮的男子。
为首的男子寒潭星眸,清冷入骨。
身旁的十八娘眼波流转,含羞带笑。
徐寄春迈步上前,挡在清虚道长身前:“原是温师侄,我是你的师叔徐寄春,字子安。”
作者有话说:
----------------------
第19章 小人国(五)
邙山天师观门前,有一棵虬枝盘曲的古松。
日头已过中天,日光自叶隙间漏下,照在温洵毫无波澜的脸上。
对于徐寄春那句莫名其妙的话,他置若罔闻,只对着清虚道长拱手行礼:“师叔祖,师父不在观中,请您改日再来。”
“放屁!今日观中满是他的铜臭气。”清虚道长唾沫星子乱飞。一口气骂完,他又放缓语气,温声道,“小道友,你把他叫出来,就说我来清理门户,不找他的麻烦。”
“师叔祖,天师观为皇家禁地。您若率众擅闯,便是犯上不敬。”温洵照旧是那副半死不活的冷淡样,声调平得像一潭死水。
“犯上不敬”四字一出,清虚道长失了底气,支支吾吾看向徐寄春。
徐寄春适时站出来:“大周律中,虽言‘皇家禁地,不得擅闯’。然玄门自有清规,恩师掌教,奉师祖亲书法牒,入观整肃门庭、涤荡污秽,此乃道门家法。温师侄,请问我们入观有何不妥?”
昨日他已细细问过,邙山天师观虽宏阔,但不距山天师观才是正一道支派天师派祖庭所在。
而清虚道长,是名副其实的掌教,手握整肃门庭之权。
温洵眉峰微蹙,缓缓侧身,恰好让出一条能容两人并行的通路。
进观前,清虚道长整肃衣冠,在观门前拜了又拜:“诸位,且随贫道入内,捉拿欺师灭祖,作恶多端的叛徒吴肃!”
徐寄春故意落后,等十八娘与他并肩进观。
一人一鬼行过温洵面前。
十八娘低着头,与温洵擦肩而过。
温洵看似目不转睛盯着四处乱跑的清虚道长,可眼角余光却一直黏在十八娘身上,握剑的手一再收紧,青筋寸寸凸起。
有趣,看见了装没看见。
徐寄春笑了,笑着凑到温洵身边:“温师侄,我真是你师叔。”
“……”
温洵冷若冰霜:“师叔。”
“温师侄不必多礼。”
清虚道长在观中大喊大叫,惊得观中所有人纷纷推门张望。
温洵提剑追过去,路过等在一旁的十八娘身边时,他脚步微顿,假意回头催促身后的师弟,眼风却频频扫过她。
十八娘以为他看不到自己,悄悄抬眼望去。
结果徐寄春的脸,突然出现在她的眼中:“你在看谁?”
“哈哈哈,你啊。”
如温洵所言,守一道长今日确实不在观中。
至于吴肃,更是踪迹难寻。
清虚道长跑上跑下,累得气喘吁吁。
温洵耐心站在他身边,不时递上一杯温茶。
整个天师观,全找了个遍。
清虚道长不服输,指着观中最高处:“天师阁还没找。”
温洵躬身急拦,指向紧闭的阁门:“师叔祖,天师阁乃安敕赐宝诰之法坛重地,戒律森严,任何人不得入。”
清虚道长振臂高呼:“吴肃藏在天师阁!”
闻言,陆修晏与钟离观齐齐冲向天师阁。
几个道士提剑追上钟离观,温洵则与陆修晏缠斗在一起。
“小观,他们都是小辈,你用桃木剑足矣。”清虚道长翘着二郎腿坐在石阶上观战,一边叮嘱钟离观,一边吩咐十八娘:“那女鬼,你进去瞧瞧。”
徐寄春面露担心:“她是个鬼,阁中或有符纸,别伤到她。”
清虚道长:“没事,她不是普通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