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陵的老道递给他一沓黄纸,目光扫过他脸上的淤青和手上的伤口,叹了口气:“小四,浑身是伤,歇一日吧。”
温洵恍若未闻。
他漠然地接过那沓纸,沉默地沿着那条烂熟于心的路,走进地室。
照旧掩门、揭符,轻唤一声:“你出来吧。”
而后,他挨着箱笼坐定,一边清点金银,一边念念有词。
可他兀自低语的话,却与眼前的金银毫无关系。
“今日外面不太平,没吓到你吧?”
“不妨事,一点小伤罢了。”
大弟子跟踪至此,透过丘子坟垒石的缝隙向下望去,却见温洵正对着空无一物的身旁絮絮不休。
乍见此等诡异之景,他疑惧丛生:“师弟在跟谁说话……”
月明之夜,这世上的无眠者,又何止三两人。
城中恭安坊一隅,徐寄春独对孤灯,手中的话本翻过数页,却无一字入眼。
四下万籁俱寂,案烛摇影。
他起身徘徊的孤影,映在白墙之上,忽长忽短,忽明忽暗。
步伐间,尽是藏不住的躁意。
枯坐至子时尽头,烛泪将涸。
忽有一缕风动,他似有所感地回头,终于望见那道朝思暮想的身影,望见半宿苦等的答案。
咫尺之遥,他却奋力奔过去。
可当双臂合拢,怀中只有一片虚无的冷意。
冷的。
无形的。
来不及收起的笑意凝在脸上,他茫然四顾:“怎么还是鬼?”
十八娘眉眼弯弯:“日升之时,便是还阳之日。”
徐寄春有些不满:“不能马上还阳吗?”
一旁的相里闻背着手,冷漠地解释道:“还阳需动生死簿。卯时正刻,阴阳交泰,气机最顺。于簿上添改一笔,最宜。”
徐寄春懂了。
阎王此法,好比帐房盘账抹零。
嫌锱铢琐碎,索性朱笔一挥,尽数抹去,只留整账分明。
人已平安送到,相里闻抬步欲行。
十八娘对着他的背影,高声道谢:“多谢相里大人送我一程。”
相里闻略一颔首,便径直穿门而过。
徐寄春怔怔望着那扇合拢的门。
愣神片刻,他忽然推开门,快步追了出去。
十八娘独自在榻上等了很久,才等到徐寄春回房:“你去做什么?”
“托他办件小事而已。”徐寄春轻描淡写地带过,手上动作不停。等除去外袍,他雀跃地滑入锦衾,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轻声道,“睡吧,我守着你。等你真的活过来,我再合眼。”
“傻子安,阎王虽懒,但并非言而无信。”十八娘挨近他身侧。可宽慰他的话刚说完,她想起一桩伤心事,顿时悲从中来,“我辛辛苦苦查案攒下的冥财,地府全给我收走了!”
“那你活过来后,岂不是……身无分文?”
“哼,我有一条财路!”
“什么财路?”
“等我睡醒再告诉你。”
胸腔里那颗心,笨拙又热烈地跳动着。
一种近乎稚气的期盼,在徐寄春心底悄然生根。
他仿佛变回除夕夜那个赖在榻上的孩子,心思澄明地、不计得失地,甘愿用整夜的不眠不休,去换天光染窗的须臾。
十八娘早已沉入梦乡,他却睁着眼,手一次次从被中探出,小心翼翼地去碰她的脸颊、触她的眉梢,每一下都带着无尽的忐忑与期许。
他的手,在昏暗中反复抬起,反复失望地垂落。
直至天光初透,朦胧的光让眼前的人有了模糊的形貌。
这一次,颤抖的指尖没有落空。
温热的。
有形的。
他的心上人。
十八娘在他怀里不安分地动了动,徐寄春收紧手臂,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他闭上双眼,在她发间落下一句沙哑的喟叹:“我盼到了。”
巳时中,御医奉命至徐宅诊脉。
谁知他刚到宅前,便听得院内传来阵阵清亮笑声。
宅门虚掩,内里景象一览无余。
他屏息贴上门缝,朝里窥望,只见本该卧病在床的徐寄春,竟在院中与一位戴帷帽的女子追逐笑闹。
御医提着药箱,整个人呆愣在原地。
昨日还昏迷不醒的病人,怎么一夜过去,不仅醒了,而且面色红润,身手矫健,哪有半分缠绵病榻多日的模样?
“果然是中邪!”
御医进门把过脉,面上浮起笑意:“徐大人,你脉象平和,已无大碍。”
“多谢……”
徐寄春的“谢”字才起了个头,便被一声合箱的闷响堵了回去,
御医拎起药箱,头也不回地走了。
背影匆忙,像是在躲避什么。
徐寄春嘴角一抽:“他跑什么?我俩又不是鬼。”
十八娘牵起他的手:“别管了,找财路去。”
这条不劳而获的财路,藏在修业坊西南隅的一座荒宅中。
宅中朱漆剥落,屋脊倾圮,草木芜蔓。
蛛丝结得密如罗网,从廊檐垂到地面,颤巍巍地晃。
门扇歪斜,窗棂支离破碎。
书册散落在地,风一吹,卷起满地纸页残屑。
铜镜蒙尘,镜中影影绰绰,映出一对并肩而立的男女。
十八娘曾无数次,浑然不觉地行过这座荒宅。
直到昨日,前尘旧事冲破迷雾。她才惊觉,这座满目萧索的宅子,原是她的旧居。
昔日先帝惜才赏下的恩宠,在她死后,慢慢湮没在京中万千屋舍中,沦为一处无人问津的荒宅。
“先帝可真大方,还赐宅院。”徐寄春随她在宅中穿行,顺手拾起几样旧物,打趣她几句,“你女扮男装为官多年,真的无人识破吗?”
十八娘:“相貌上,我和哥哥都随了娘亲。至于性子嘛……我从前比相里大人还像块木头,身边还常有鬼魂跟着。同僚们嫌我晦气,不大喜欢我,肯跟我搭话的,寥寥无几。”
那些含冤而死的鬼魂,簇拥在她左右,面目凄清,哀泣不止。
她做不到充耳不闻、视而不见,只能侧耳倾听,并时时低声回应。
凡她经手之案,她总能寻到唯死者可知的关键证物。
一桩桩无法解释的诡谲之事,层叠累积,便成了“谢元嘉是鬼疯子”的明证。
世人畏她如鬼,避之不及。
久而久之,人皆远避,无人敢近,自然无人发现她原是女子。
荒宅内已转了一圈,徐寄春好奇道:“你在宅子里藏了金银珠宝吗?”
十八娘引他到后院,指着一棵枝干虬结的枯树:“非也非也,我藏了一张地契。”
一张她曾恨不得一刀划碎、付之一炬的地契。
如今,她侥幸再世为人,需要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安身立命。
这张薄薄的地契,便是她的“救命稻草”。
两人一左一右蹲在树下,手中各执一截粗枝。
他们以此作铲,合力挖了一炷香,总算从土中挖出一个陶罐。
罐腹中空,里面藏着一卷锦帛包裹的纸。
纸上朱红官印光鲜如昨,可印文中的年号,却是前朝旧制。
“给它寻个阔绰的买家。”
十八娘属意的买家,是六出馆的韦遮。
第一,韦遮有钱,买得起。
第二,韦家手眼通天,为她换一个新身份,简直易如反掌。
六出馆,四楼。
得知二人此番来意,韦遮斜倚在软榻上,扯了扯唇角,无语道:“你们跟我做生意?”
隔着帷帽的轻纱,韦遮的眉眼轮廓,与讨厌鬼韦持衡重叠在一起。
十八娘在心里咬着牙暗暗骂了好几句,才堆起满面笑意凑到韦遮身前,将手中地契轻轻展开:“韦馆主,鸣衡楼的地契,你不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