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鬼二人才下台阶,身后大门忽又打开。
武飞玦探出身,扬声嘱咐:“夜里带上子安,回府吃饭。”
陆修晏忙不迭跑回去,脸上堆起谄媚的笑意:“舅父,赏点查案的钱吧。我昨日出门急,没带钱袋子。子安这身子骨,可经不起骑马折腾。”
武飞玦塞给他几块碎银:“快走快走。”
银子一到手,陆修晏扭头便领着一人一鬼去了南市赁马车。
车轮滚滚出城,他在外执缰驾马,状似随意地开口:“我爹好像知道我下毒的事了,我怕回家挨骂。”
十八娘嚼着糕饼,含糊不清地嘟囔:“那你躲在武大人家,他便不会骂你了吗?”
陆修晏:“能躲一时是一时。”
徐寄春好心出了个主意:“我儿时犯错,直接往姨母跟前一跪认错。她至多打我几下,也就消气了。”
“你们误会我爹了,他不会打我。”陆修晏连忙摆手,眼神却有些飘忽,“我是怕他骂完我,又抱着我掉眼泪。”
记忆中,如山岳般巍峨的父亲,在他面前哭过两次。
第一次是八岁那年。
父亲听闻他被厉鬼缠身,从青州军营疾驰而归。对着他只看了一眼,泪就滚了下来。
泪未擦干,父亲一言不发地抱着他,牵着娘亲,翻身上马,直奔军营。
第二次是在知晓伯父一家毒计的当夜。
娘亲在前厅声嘶力竭,父亲在书房紧紧抱着他,肩膀颤抖,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明也,是爹对不住你……”
这一回,他不必踏进家门,便知父亲又要哭。
无非是那个“孝”字,压在父亲身上,却累得他日日要去祖父跟前,领受那些早已听惯的斥骂。
他话中的未尽之意,十八娘与徐寄春听懂了。
徐寄春抬手撩开车帘,一人一鬼索性陪他坐在车外。
陆修晏:“我昨夜问过舅父了,他说京城这两年,拢共死了四位稳婆。四人死在回城途中,财物尽失,死状各不相同。”
四名稳婆,死状各异,毫无瓜葛。
官府草草查了几日,便以劫财杀人结案。
十八娘眉心紧蹙:“劫稳婆能得几个钱?城外那些泼皮,算盘打得叮当响,专挑过路行商下手,一劫便是几十两几百两。”
徐寄春:“这四人的死,恐怕得重新细查。”
很快,马车到了城外庆来村。
闻听二人因郑顺娘而来,当年那位赵姓产妇的夫婿张五郎,气得咬牙切齿:“都道她是活菩萨,救过不少难产的妇人。为了请她,我咬牙多付了五成的定钱!”
可他倾尽所有多付的接生钱,非但没能买回妻子的平安,反将她的性命送到郑顺娘手中。
那日,他若是跑慢一步,怕是连妻子用命换来的孩子也保不住。
徐寄春:“张五郎,有件事想向你打听。赵娘子生产前,身边可曾有人断言,她腹中所怀必是男胎?”
张五郎迟疑着点了点头:“她爱在村头闲谈。自打肚子隆起,村里但凡生养过的嫂子婶子皆摸过她的肚子,人人都说是男胎。”
“还有,起初是郑顺娘先找到的我们。”
“此言何意?”
据张五郎回忆,其妻赵氏临盆前一月,他陪着进城看郎中。医馆门口人来人往,一名妇人不小心撞了他一下。
对方未语先笑,态度热络,边赔礼边说自己姓郑,是名稳婆。
他心怀戒心本欲走,恰有几个过路的百姓围过来,七嘴八舌地夸郑顺娘手艺好、心肠善。
那些奉承话,他已记不真了。
独独有一句“她手里救回过好些个难产妇人”,说得格外恳切响亮,被他牢牢记在心中。
临盆当日,看着妻子挣扎良久,气息渐渐微弱。
情急之下,他想到了郑顺娘。
“我去请她前,问过同村另一位稳婆。”说到此处,张五郎以手掩面,泣不成声,“李稳婆说,郑顺娘手上最稳,有她在,绝不会出事。”
他焦急又期待地去了。
郑顺娘并未多言,回房挎上药箱,提上竹篮便跟着他出城回家。
土路坑洼,竹篮显然不轻,她走得有些踉跄。
他几次伸手欲接过篮子,她却总是侧身避开,执意不肯让他碰那篮子分毫。
徐寄春:“张大郎,这位李稳婆在何处?”
张五郎:“你们随我来,她住在村尾。”
年过半百的李稳婆得知几人来意,脸涨得通红,话语中满是悔愧与不解:“她那双手,是真稳,心也善。我真是瞎了眼,怎就没看出她是那种人啊……”
为赵娘子接生的原是她。
可她一摸胎位,竟是凶险的足先露,任她怎么揉按推转,胎儿就是不肯掉头。
她不敢硬来,才硬着头皮催促张五郎另请高明。
张五郎六神无主,只憋出一个名字:郑顺娘。
她一听,心便落定几分。
郑顺娘手法老道稳妥,是能化险为夷的。
她哪里能料到,这郑顺娘竟有另一张面孔!
当日郑顺娘逃之夭夭,留下她独自面对全村猜疑的目光。张家人的怒火无处可泄,烂菜叶子伴着污言秽语,隔几日便劈头盖脸地砸来。
十八娘一针见血:“不是她们找到了郑顺娘,而是郑顺娘挑中了她们!”
妇人或稳婆间闲谈,不免谈及女子孕事,揣测腹中胎儿是男是女。
郑顺娘藉此探听,择定怀有男胎者。
而后,她寻机布局,或假作偶遇,或施以援手,或于危难时现身。一番经营,便在坊间博得个善解难产、慈心济世的稳婆慈名。
一切就绪,她只需静待。
待那些妇人当真临盆艰难,第一个想起的稳婆,必定是她。
她的本事是真的,否则在同行面前,只怕片刻都遮掩不住。
真才实学,却用之邪途,可叹可悲可恶。
徐寄春看向李稳婆:“郑顺娘接生时,你没在跟前吗?”
李稳婆摇头:“她支我去烧水。我离开时胎位已正,还笑着夸她本事好。”
这行当里有些紧要关窍,是绝不外传的立身之本。
她心知肚明,也绝无偷师之念。
为免瓜田李下,让人看轻了去,便爽快地走了。
谁知,火刚旺,水未沸,郑顺娘已抱着死婴推门而出。
她暗叫不好,心知张家必会发难,当即丢了火钳,跑出去为郑顺娘辩解。
如今想来,她委实是瞎了眼!
眼见张五郎怒容满面,徐寄春试探道:“张五郎,你可知郑顺娘已死?”
张五郎脱口反问:“她真死了?”
徐寄春颔首。张五郎立刻拍手称快,脸上不见半分心虚,唯有大仇得报般的淋漓痛快:“我这就带上小郎,去娘子坟前报喜!”
张五郎又哭又笑,跌跌撞撞地走远。
一鬼二人随他走出庆来村,在一阵断断续续的悲声中,踏上归程。
返程的路漫长无比。
马车驶入城门时,天际只剩一线残光。
陆修晏驾着马车直奔恭安坊徐宅:“过年时,姨母塞了不少压岁钱给我。今日正好,借花献佛。”
马车方一转过街角,在不远处徘徊的徐执玉一眼瞥见徐寄春,赶忙挥着手快步跑过来:“子安,我打听到一桩要紧事!”
陆修晏一勒缰绳,马车应声而止。
徐寄春利落地跃下车辕,伸手轻轻扶住徐执玉,将她接进车厢。
马车颠簸前行,车厢随之晃动。
胸中堵着一团不安的浊气,徐执玉捂着胸口,缓了好一会儿,才艰难挤出一句话:“莫大娘……她也做过同样的脏事!”
“什么脏事?”
“四年前,她儿女病重。为了钱,她帮郑顺娘偷过一个男婴!”
第119章 洗儿怨(七)
今日天光晴好, 徐执玉与几位稳婆相约在城中茶肆。
一壶清茶,几碟茶点。
四人四方,有说有笑。
闲谈间, 她随口说起郑顺娘的死讯。
闻言,另外两个稳婆脸色一变,飞快地垂下了眼,一言不发。
倒是一位姓施的稳婆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早年我劝你们离姓郑的远点,你们还不乐意。如今自己睁眼瞧瞧, 当年跟她沾上边的,哪一个有好下场?全死绝了!”
“听了听了!我们哪敢不听劝?就去过那一回, 后来再没去过了。”两个稳婆抢过话头,急声辩道,作势还要发誓。
徐执玉赶忙细问:“施娘子,何谓‘全死绝了’?”
施稳婆叹了一口气, 语气沉重:“郑顺娘收过四个徒弟,这两年, 一个也没剩下。我看啊, 莫大娘怕是逃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