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寄春依言起身,拱手回话:“回禀圣上,微臣与陆娘子素昧平生,更无私谊。那封书信,乃微臣写给未婚妻的寻常家书;至于发簪,则是微臣与未婚妻的定情……”
话音未落,陆修旻已按捺不住满腔怒火,双目赤红地指着徐寄春,声色俱厉:“徐大人,你既然早有未婚妻,又为何频频私约吾妹?甚至将写给未婚妻的书信,连同定情发簪转赠于她,你究竟是何居心?”
“陆大人,前些时日,本官府上遭了贼。”徐寄春转向陆修旻,语气平直如述他人之事,“贼人择本官昏迷之时潜入,窃走若干私物。本官事后清点,见无贵重之物遗失,故未曾惊动官府。”
年前,徐寄春猝然昏迷不醒一事,朝野皆知。
朝中诸多官员念及同僚情分,皆曾入宅探望。
那时的卧房之内,每日来人众多、进出频繁。
若有人趁乱顺走一两件不起眼的私物,倒也合情合理。
“圣上明鉴。”徐寄春稳住声息,继续陈奏,“臣之私物无端现于陆娘子闺房,此事实令臣惊惧交加。初时只道寻常失窃,未敢深究。而今臣观之,恐是有人以臣之物设局,行构陷栽赃之实。”
陆修旻怒气盈面,斥责之辞几欲破口而出,却被陆太师一记凌厉的眼刀,硬生生逼得咽了回去。
陆延祐适时上前两步,与徐寄春正面相对:“徐大人,构陷之说,未免托大。再者,小女数次独行之日,你身侧皆无旁人。这,你又如何自圆其说?”
独居别院的两日,徐寄春闭门苦思如何洗脱嫌疑。
情信与发簪,他尚且能以私物失窃为由辩解。
唯独行踪一事最是棘手。
只要陆家声称有人证,目睹他与陆修时私会,而他又找不出一个人佐证行踪。那他与陆修时私情,便是铁证如山。
思忖再三,徐寄春垂首恭立,老实回道:“回圣上,微臣生性孤介,不喜交游,向来独来独往,故无人证。”
陆延祐冷笑一声:“徐大人,你到底是找不到人证,还是心里有鬼,根本不敢找?”
对视间,陆延祐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衣袍,一脸胜券在握。
徐寄春迎上他的目光,脊背挺得笔直。
“启禀圣上,有人可证徐大人行踪。”
“啊?”
徐寄春循声望向武飞玦,眼中一片茫然。
倒是一旁的十八娘眉眼弯弯,小声为他解惑:“这事呀,你得谢谢独孤娘子。她昨日关了六出馆,遣散所有人手,把京城翻了个遍,才找到这几位紧要人证。”
徐寄春的人证,是几位巡城衙役。
燕平帝耐着性子听了半晌,总算等到开口的机会,赶忙沉声问道:“你们瞧见徐卿与何人在一起?”
衙役们伏跪在地,面面相觑:“回圣上,他一个人。”
“一个人?”
“对!他一个人在河边赏景,自言自语,有说有笑;有时碰到下雪,他还会一个人在空地玩雪,瞧着别提多开心了……”
奇怪,真奇怪。
邪门,真邪门。
他们巡城多年,阅人无数,还是头回三番五次撞见这般古怪的人。
最瘆人的一回,他们路过南市瓦肆。
戏台上咿咿呀呀,徐寄春独自坐在条凳上看戏,时不时往左边瞟,活像边上真坐着个大活人。
可他左侧的凳上,明明空无一人啊。
打那以后,他们便对他上了心。
每逢见他从街巷路过,总有人鬼使神差地跟上去。在远处找个角落,悄悄盯着看,只为瞧瞧这位京城怪人,今日又能做出什么稀奇古怪的新鲜事儿来。
几番偶遇后,他们私下打赌:这位刑部侍郎徐寄春,八成是个为情发了痴犯了傻的疯子。
第111章 纸嫁衣(六)
衙役们声情并茂地说完京城怪人的故事, 满殿寂了一瞬。
燕平帝面上没绷住,第一个笑出声。
似是觉得不妥,他忙以拳抵唇, 假咳两声掩去笑意:“徐卿的志趣……嗯,甚为独特。”
殿中目光悉数落在自己身上,徐寄春强作镇定躬身回奏:“启禀圣上,微臣思念未婚妻成疾,一时情难自禁, 才有此荒诞之举。”
闻言,一名衙役壮着胆子, 飞快偷瞟了一眼徐寄春,便赶紧用手肘轻碰左右同僚,压着嗓子小声嘀咕道:“我们果然没猜错,他还真是为情痴傻了……”
未婚妻在老家平安活着, 寻常人岂会整日对着空无一人处,言笑晏晏。仿佛真把那无人之地, 当作未婚妻亲伴身侧一般。
这般离谱行径, 若非疯傻,难道还能是痴情?
徐寄春的行踪稍明,陆太师却面色更沉。
斟酌片刻, 他沉声奏道:“圣上, 徐大人行踪之疑可解, 老臣并无异议。然此案关键,在于物证,若仅以失窃为由解释亲笔书信与贴身发簪,恐怕难以服众。”
陆延祐亦冷声附和:“若今日以此为由开脱,往后朝中但凡涉私情丑事者, 岂非皆可托词失窃以掩其丑?”
待儿子奏毕,陆太师面上堆起十足的恳切,和声接道:“圣上,人命关天,老臣非为刁难,实恐孙女沉冤难雪,亦恐朝廷清议有损。依老臣愚见,徐大人自入京以来的一应行止往来,仍需着人细细梳理,方可知有无疏失。”
自他入京以来?
徐寄春暗暗翻了个白眼。
若照陆太师之言查证下去,他只要有一日找不出佐证行踪的人,便会彻底坐实他与陆修时的私情之说。
“启禀圣上,有人可证陆娘子确系自尽。”
“啊?”
徐寄春循声望向计修竹,眼中依旧一片茫然。
刑部与大理寺查案,何时竟如斯迅疾?
“宣——”
内侍太监宣唤的余音未散,殿外茫茫雪幕中,一个人影轮廓渐渐清晰。
他自风雪中现身,步履沉稳,脊背挺得笔直。
如寒崖孤松,落雪摧折亦不弯分毫。
及至殿外,迎着满殿的各异目光,他抬手拂去眉睫上的雪,动作不疾不徐,自有一身不折风骨。
殿中所有人尚未及看清面容,陆延祐已先一步认出来人,失声喝道:“四弟,你来作甚?!”
“作证。”
陆延禧身影孤峭,神情一如往日,淡漠倨傲。
他裹着一身未散的雪风入殿,默然立于这煌煌殿宇之中。
陆延禧所呈的证据,是陆修时自尽当夜留下的一纸绝笔。
内侍近前,他却以指节轻压信笺,望向高高在上的燕平帝,唇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笑意:“圣上,此信关乎甚大。可否容臣先诵,陛下再观?”
御座之上,龙体微倾。
内侍会意,退避数步。
陆延禧展开信,缓缓读出第一句话:“我此生幸甚……”
我此生幸甚,得观泰山日,夜泊吴江月。
曾效宋翁策马啸长风,仿班姑蔡女仰首叩星汉,非为闺阁添香,实慕鸿鹄振羽。
我既识乾坤之阔,岂肯为深宅高院所囿?
作笼中雀、阶下尘。
今弃金枷玉锁,乘鹤西去,非怨非恨。
望诸君毋寻毋念,毋惜毋叹。
尘缘尽矣,此身当归天地。
十万青山可埋骨,沧海明月寄残魂,勿以冢碑囚我。
他日云外鹤影,便是我乘姑射山风雪,重阅人间春色,犹堪再逢。
陆修时
万籁同寂,绝笔于夜半子初
陆延禧将纸上内容逐字念罢,便扬手交给内侍,目光望向御座:“圣上明鉴,信中所言字字泣血。臣之侄女并非为私情所困,实是不堪朱门樊笼桎梏,方以死明志。所谓私情,纯属构陷,其心可诛!”
陆延祐一张脸涨得通红,嘴巴张了又合。
好半晌,他终于憋出一句气急败坏的怒喝:“一派胡言!这信……你从何得来?”
“自是四娘房中。”陆延禧身形未动,只轻蔑地扫了一眼大哥陆延祐,语带讥诮,“大哥,你连自己女儿素日爱读哪本书都不知晓,今日却在这里高声嚷着替她伸冤。你真是……”
“蠢不自知。”
这四字,他刻意缄口未发半点声响。
唯有薄唇轻启,极慢、极清晰地动了动。
陆延祐死死盯着那熟悉的唇形,霎时间羞愤交加,竟气得一时语塞。
眼前阵阵发黑,他踉跄一步,差点昏厥在地。
那间房的每一处角落,分明都已搜遍。
岂会?
怎么可能还留有书信?
见燕平帝已将信置于御案之上,计修竹从容出列,躬身启奏:“启禀圣上,臣部今晨于陆娘子室中得此信。经多方比对陆娘子往日书札手迹,确系她亲笔无疑。”
今早,陆太师三人离府后,陆延禧突然现身,指着书架上的一本书,言之凿凿称书中有信。
几位官员将信将疑地取下那本旧书,哗啦翻过又逐页捻过,却始终不见信的踪迹。
见状,陆延禧白眼一翻,指尖不耐烦地戳向其中一页:“这不就是信吗?”
此“信”非彼信,而是藏匿于书中某一页的字里行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