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中,徐宅的门被拍得震天响。
拍门声短促、粗暴。
一声未歇,一声又起,仿佛要将门板捶碎。
徐寄春放下读到一半的话本,心口莫名一紧。
他起身快步走到门后,手按在门闩上,略一迟疑,还是拉开了门。
门外火光跃动,映亮人影幢幢。
武飞玦与陆延祐站在最前,再往后,是一排持刀肃立的金吾卫。
“无耻之徒!杀人凶手!”
“我杀谁……不是,谁死了?!”
“本官爱女,陆修时!”
第109章 纸嫁衣(四)
当朝左相陆延祐之女陆修时, 今日于房中自尽身亡。
贴身侍女从她的衣柜中,找到一封情信与一支男子发簪。
满纸缱绻难舍,字字缠绵入骨。
信末, 留有两字:子安。
情信与发簪赫然在目。
陆延祐如遭雷击,顷刻间恍然大悟:原来女儿并非任性抗婚,而是痴心错付,被人蒙骗失心,甚至为情所困, 自尽殉情!
一念及此,犹如万箭穿心。
望着女儿再无生息的冰冷身躯, 他推开父亲阻拦的手,执意入宫面圣,叩请燕平帝为女儿昭雪沉冤。
前因后果,经陆延祐三言两语讲完。
徐寄春眉头紧锁, 连忙拱手行礼,言辞恳切却难掩疑惑:“陆相, 下官与令嫒素未谋面。此事……是否另有隐情?”
怒意在胸腔内翻涌, 陆延祐目光如刀,似要剜开徐寄春那层虚伪的皮囊。
他向前逼近一步,厉声喝道:“那封信与那支发簪, 本官已寻多人验看, 铁证如山, 就是出自你之手!”
他每说一句,语气便重一分,最终化作一句凌厉的诘问:“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如何狡辩?”
徐寄春只觉百口莫辩,急切地转向武飞玦:“大人, 其中定有误会。”
陆延祐怒不可遏,眼看就要挥拳相向。
武飞玦一臂截住他,将人挡在身后,旋即侧身看向徐寄春,唇角牵起一个安抚的淡笑:“子安,明也放心不下你,特请本官前来带你入宫面圣。此案,圣上已谕令刑部会同大理寺,明日共审。”
名曰入宫面圣,实则形同软禁。
不过,既是宫中的软禁,那便说明燕平帝有意保全他。
徐寄春强作镇定,借口收拾衣物,快步折返房中。
来不及掩门,他径直扑向书案,翻查案头堆叠的书信与簪匣内的发簪。
果然,一封写给十八娘的信,连同一支刻有“十八寄春”四字的竹簪,不见了。
他写给十八娘的信,向来没有半句称谓,仅署落款。
这样一封信与一支刻字的发簪,若落入有心人之手,再随手塞给另一名女子,便可凭空捏造一段私情。
十八娘紧跟在他身侧:“子安,到底怎么回事?”
徐寄春一边收拾衣袍一边宽慰她:“十八娘,我不放心刑部与大理寺。我走后,你需替我办两件事:先去寻师兄,请他代我向娘亲报个平安;再去找明也,让他陪你查案。”
陆修晏既然寻武飞玦相助,必是全然信他。
刑部与大理寺案牍劳形,章程繁冗,等他们层层查下去,不知要耽搁多少时日。眼下最快的法子,莫过于让十八娘带着陆修晏查案。
“好,我马上去找钟离道长。”
穿墙离开前,十八娘扭头问道:“有人诬陷你,对不对?”
“嗯。”
徐寄春背起包袱推开门,无奈地笑了笑。
门外,金吾卫肃立成列,冰冷的甲胄泛着一阵阵冷冽的寒光,凛然生威。
徐寄春一步步走进那片寒光,暗暗骂道:“好一个丰神俊朗的师侄,杀我不成,反手便陷害我!”
他素来不喜外人触碰私物,为此养成了一个习惯:常在书案上设下不起眼的记号,书卷的顺序、砚台的方位……任何微小的挪动,都难逃他的眼睛。
这个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拿走书信与发簪。
细想下来,最有可能的日子,是他昏迷不醒的那四日。
彼时门户虚设,进出之人络绎不绝,人多手杂,案头标记尽皆移位。他疏忽大意,醒后未能及时查验书信,这才给了藏头露尾的小人可乘之机。
思及此,一个可疑之人的姓名,渐渐清晰:温洵。
“走吧,徐大人。”
徐寄春的软禁之地,被定在无极宫内的山斋别院。
院如其名,需经几重曲径方能抵达,一处形如山中宅院的幽静牢笼。
住进别院的第一夜。
院外金吾卫往复巡视的脚步声彻夜未绝。
徐寄春躺在陌生的床榻上,盯着帐顶,辗转反侧。
长夜漫漫,了无睡意。
他索性披衣坐起,顺势倚向床头,苦思潜入塔陵的良策。
那间地室之内,金银珠玉数不胜数。
可那座丘子坟的封石完好如初,想必地室另有入口。
他要做的,无非三步。
寻入口、避开守卫潜入,破阵。
法子虽简,难题却接踵而至。
入口藏于何处?怎么避开守卫?阵法如何破解?
连接天师观与塔陵的入口。
唯有西门一道,深藏在观内深处。
然而,坟中财宝堆积入山,岂能凭此一门悄然搬运多年?
再者,若频繁有箱笼经此门出入,时日一长,往来香客与观中道士,岂会无一人察觉?
如此想来,地室的另一个入口,应是和塔陵的另一个入口一样,在陵外,非在观中。
入口与守卫的虚实,他可以找浮山楼的众鬼去探。
唯一的难题,只剩一个最难的破阵。
若他一步踏错,十八娘仅存的残魂恐将灰飞烟灭。
窗外天光一点点压过夜色,案上烛火将尽。
徐寄春翻身睡下,含糊嘟囔一句:“算了,破阵的事让师父头疼去。”
洛水横亘,划开两岸。
北岸是山斋别院所在的无极宫,而南岸则是洛滨坊。
坊中有两座宅邸,名望为京城之最。
一为天潢贵胄的顺王府,一为功勋卓著的卫国公府。
长街两侧,朱门内的景象却是生死两重天。
顺王府笙歌达旦,觥筹交错;卫国公府门悬白花,悲声不绝。
陆修时死了。
那日,陆修晏如往常一般,无视堂兄的冷眼与奚落,入府开导郁郁寡欢的堂妹。
可当他推开那扇紧闭的房门,却见堂妹僵直地悬在房梁之上。
关于白日长辈间的争吵与推诿,他已记不真切。
独独有一件事,异常清晰。
当侍女展开手中衣裙,一封信与一支发簪从一叠柔软的衣裙间滑落出来,发出一声轻微的啪嗒声。
信上的“子安”,他认得。
发簪上的“十八寄春”,他更是心知肚明。
他见识过伯父与堂兄的狠毒手段,于是趁伯父入宫,头也不回地跑出卫国公府,跑出洛滨坊;一口气狂奔至积善坊,跑进武府,找舅父与外祖父求救。
烛芯噼啪爆了一声,惊醒满室寂静。
十八娘坐在陆修晏身边,听他道尽原委,小心翼翼问道:“我们上回想的法子,行不通吗?”
年前匆匆一聚,他们为陆修时想了一个装病逃婚的权宜之计。
陆修晏眼帘低垂,闷声闷气道:“没藏住……伯母撞见四娘偷偷吃药丸,转头就告诉了伯父与祖父。”
那盒能让人气若悬丝却不伤性命的药丸,最终被毫不留情地丢进火堆。
药烬成灰,亦烧尽了陆修时的希望。
纵使陆修时缄口不言药丸的来处,但府中人心照不宣,答案悬在陆修晏与陆延禧之间。
事发后,陆延禧被父亲陆太师的一道严令挡在了府门之外。
陆修晏虽能在武太傅的陪同下进门,可再未与陆修时得片刻私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