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寄春拿起那张符纸,递给清虚道长:“道长,就是这张。”
清虚道长伸出手,索要酬金:“三十文。”
“明也,付钱。”
陆修晏照旧爽快地付完钱,清虚道长抚须一笑:“此乃替身解厄符。焚符调水给病者饮下,可转嫁病痛于至亲之身。”
徐寄春:“道长,这怕不是正经符纸吧?”
清虚道长:“对啊,这张是邪符。”
闻言,陆修晏拉着徐寄春后退三步:“道长,你到底是不是正经道士?”
清虚道长气得吹胡瞪眼:“贫道乃正一道正统弟子,尔等休得胡言。”
徐寄春嘴角一抽:“既是正统,又为何画邪符?”
清虚道长理直气壮:“你们既要观尽所有符纸,贫道自当将正符邪符,一并呈上。说吧,你们在何处见过这张符纸?”
十八娘:“一个小孩的肚子里。”
清虚道长顺嘴接话:“这小孩生了重病,有人行邪法,寻替身以消灾厄。”
话音刚落,他自觉失言,赶忙闭嘴。
围观的三人目瞪口呆,尤其以钟离观最为气愤:“师父!”
“为师磨砺你的心智罢了。”清虚道长义正言辞,之后拂尘一甩,沉声道,“替身解厄术,乃是十年前盛行于楚州一地的阴毒邪术。作法时,施术者以血画符,贴于病者额头,待半炷香后揭下焚符调水,强令病者饮下。”
十八娘:“何谓转嫁病痛于至亲之身?”
清虚道长:“画符之血,须取一碗替身心头血为引,且需经过七七四十九日念咒加持。此替身,非病患至亲不可为之。当年楚州有多人死于此等邪术,官府严令禁绝,违者斩。”
十八娘明白了。
怪不得秦融一家会死在偏僻的桃木村,原是为了偷偷行邪术。
当日桃木村那场替身解厄术,独独少了施术者。
看来凶手,与此有关。
“多谢你,道长。”十八娘向清虚道长道谢。
堪堪说了几句话,便白得六十文。
清虚道长笑眯了眼:“若满意,下次可再来。”
十八娘叫走另外两人,说出自己的猜测:“秦公子腹内的符纸仍清晰可见,想来他饮下符水后不久便死了。替身得是至亲,但秦大人与张夫人的胸口并无取血的痕迹。”
陆修晏环顾左右,压低声音:“去年,我自一人处闻得秦家一桩秘辛。”
“什么秘辛?”
“秦公子不是张夫人所出的嫡子,而是秦大人外室所生的私生子。”
十八娘:“我常去秦家听墙角,怎么不知这事?再者,五年前,我亲眼看到身怀六甲的张夫人回许州老宅待产。”
陆修晏:“你若不信,我带你去找这个人。”
“行!”
陆修晏所言之人,并非旁人,正是他的亲娘陆二夫人武飞琼。
洛滨坊卫国公府。
武飞琼尴尬地看着徐寄春,转头柳眉倒竖,狠狠盯着儿子陆修晏:“我何时说过秦公子不是张夫人所出?”
眼见十八娘面露失望,陆修晏的声量陡然拔高:“去年中秋,你曾说看见秦大人的外室找张夫人讨要孩子。”
死寂的沉默过后,武飞琼用手指用力按了按眉心,咬牙切齿道:“是。去年中秋前两日,我路过秦家后门,看见秦大人的外室找张夫人要孩子。”
十八娘:“你为何知晓要孩子的女子,一定是秦大人的外室?”
陆修晏:“娘,你怎么知道那女子是秦大人的外室?”
武飞琼白眼一翻:“她从前常与秦大人出双入对,京城人人皆知她是秦大人的外室。”
十八娘:“她是何人?”
陆修晏:“娘,这女子叫什么?”
“越香,住在北边上林坊。”
“多谢娘亲。”
陆修晏美滋滋欲走,却冷不丁被武飞琼唤住:“明也留下。”
徐寄春回头,无奈摊手:“我们先去上林坊等你。”
陆修晏抬手开心道别,等一人一鬼的身影消失在大门后,他立刻转身,扑通跪下:“娘,我错了!”
“我没你这般蠢的儿子!”
堂堂二品神武大将军的夫人,卫国公府说一不二的当家主母,竟是个穿堂过院打听别家闲话,背地里与儿子嚼舌根的碎嘴妇人。
秦家尚有子侄在朝为官,若今日这些话漏了半分出去,她颜面何存?
一人一鬼方踏出卫国公府的大门,惨叫声与求饶声相继传出。
十八娘不忍多看多听,只得催身边的徐寄春快走:“明也真是太仗义了!”
徐寄春立在原地,屏息凝神听了一会儿,才大步追了上去:“你好像认识天师观的两个道士?”
十八娘:“我喜欢看热闹嘛,他们师徒常在城中驱妖捉鬼。一来二去,便认识了。不过,他们从前看不到我。”
出了洛滨坊,眼前豁然开朗。
目光越过皇城,远处的邙山巍峨峻拔,山色青碧。
徐寄春慢腾腾走过白马桥:“我听斯在说,邙山天师观很灵验,我打算改日去观里求一张平安符。十八娘,你有认识的道士吗?”
十八娘认真想了想:“其实相比守一道长,清虚道长的修为更胜一筹。而且,他的平安符很便宜,只要十文。”
一人一鬼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
快到上林坊时,徐寄春总算将话头引向温洵:“听说邙山天师观的温道长修为不俗,你认识他吗?”
十八娘眼神飘忽:“不算很熟,就见过几次。”
徐寄春了然地点点头,随即不再言语,只将手背在身后,安心静候陆修晏过来与他们汇合。
未等太久,脸上浮着两团酡红的陆修晏,一瘸一拐地从附近的莽浮桥走过来。
十八娘有些自责:“明也,此番是我连累你了。”
“我今日挨打,并非因为你,而是我昨夜没回家。”陆修晏绷紧腰背,放缓了语气向她解释。转念又怕她误会武飞琼,忙道,“我娘特别和善,是京中出了名的温柔夫人。”
徐寄春看着他脸上那两道显眼的巴掌印,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走吧,我们去找越香。”
越香的宅子,不算难找。
陆修晏随手拦住一个过路的男子打听,那人嫌弃地指了指坊中第六间宅子。
徐寄春好奇道:“你和她很熟吗?”
男子:“她仗着是秦大人的外室,整日里穿金戴银地招摇过市。”
同是女子,武飞琼是有口皆碑的温柔夫人。
而越香,则是上林坊人人嫌恶的讨厌鬼。
无他,她尖酸刻薄难相处,动辄打骂奴仆。
与左邻右舍,更是势同水火。
一行人走去第六间宅子门前,陆修晏上前叩门。
不消一刻,大门打开,一个双眼红肿的妇人探身出来,警惕地扫过两人:“你们是谁?”
陆修晏:“你是越香吗?我们有事想问问你。”
徐寄春补上另一句:“我们是刑部所派的官差。”
“断子绝孙的秦四郎,害死我儿还不够,如今又将弥天大祸嫁祸于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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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鬼新娘(六)
越香骂声污秽,嗓门又大,引得坊间百姓纷纷推门张望,对着三人指指点点。
“这坊里住着不少大官呢,快把她推进去。”十八娘认出几位官员,赶忙催促两人推她进去。
陆修晏咬牙一推,徐寄春迅速关门。
厚重的朱漆大门阖上,隔绝了所有看热闹的声音与目光。
越香进门后,越看两人越不对劲,厉声道:“刑部的官员,我都见过,绝无你二人。你们究竟是何人?”
徐寄春:“有人付了一笔酬金,让我们帮你找出杀子凶手。”
越香明显不信他的说辞,冷哼一声:“说吧,你们是秦家的人,还是张家的狗?”
她神态倨傲,说话难听。
陆修晏原想亮明身份,却被身前的徐寄春拦下。
徐寄春:“你别管我们是谁的人。你儿子死了,你难道不想找出凶手,为他报仇?还是说,你怀胎十月生下他,仅视他为向秦家索钱的摇钱树?”
闻言,越香崩溃大哭:“我辛苦生下他,本欲自行抚养。是张惠娘骗我,说自己难产生下死胎,午夜梦回全是孩子冷冰冰的尸身。我一时心软,便答应把儿子抱给她养几日……”
她也是刚诞下孩子的母亲,看着满目哀伤的张惠娘,不由得生出恻隐之心。
再一想张惠娘是正室,料想应看不上她的儿子。她心一软,便将亲生骨肉交予失子的张惠娘代为抚养几日。可约定之期已过数日,她仍未见到儿子。
于是,她找上张惠娘,提出抱回儿子。
岂料张惠娘翻脸不认人,死活不肯将儿子还给她,还说是为了她的儿子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