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我们去问问鹤仙。”
得知两人要去找鹤仙,钟离观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面上勉强牵起一丝笑意,声音却有些发干:“你们去吧,我再去京兆府问问。”
说罢,不等二人挽留,他头也不回地跑出暗巷。
钟离观落荒而逃,徐寄春自觉深有同感:“又是一个被鹤仙吓破胆的可怜人啊。”
“快走快走,姨母答应今日做烧肉给我吃。”
两人穿街过巷,几经周折,才从秋瑟瑟口中得知鹤仙下落。
龙兴寺大雄宝殿,飞檐斗拱映雪。
鹤仙一身素衣,独自站在屋脊最高处,目光越过层层殿宇,静赏苍茫暮雪。
十八娘在下朝她招手:“鹤仙,你下来,我有事问你。”
鹤仙垂眸俯瞰下方依偎的男女,计上心来。
她身形一晃,自殿宇另一侧御风飘下,悄无声息地绕到徐寄春背后,指尖轻点他的后背,娇滴滴道:“小郎君~”
徐寄春静立如松,不为所动。
鹤仙不死心,又轻飘飘地荡到他跟前,却见他双目紧闭,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竟是早有防备。
她撇了撇嘴,大失所望地叹道:“好无趣的男子。”
十八娘将徐寄春护在身前:“你别欺负我的子安。”
鹤仙抬眸淡淡打量她一番:“的确,你若活到今日,比他亲娘的岁数还大。”
“……”
十八娘气得扑上前咬她:“你烦死了。”
鹤仙轻巧闪开:“你找我有什么事?”
十八娘:“近来京城中有妖怪吗?”
鹤仙:“有啊。”
徐寄春长话短说:“我们认识的一个狐妖,被另一个妖怪栽赃杀人。你知道另一个妖怪是谁吗?”
“知道,也是个狐妖。”
鹤仙抱臂前行,语气漫不经心:“好几年前吧,我夜里陪傻鬼在城里乱逛,忽闻一股妖气。我疾奔过去,见到一个扮成女子的蒙面狐妖正欲对一个男子下手。”
狐妖一见她,便望风而逃。
往后数次相逢,她都恰好撞破它行凶。
她擒妖伏鬼从未失手,独独对这只狡猾的狐妖无可奈何。
多年追索,它杳无踪迹,却又频频现身作恶,屡次从她眼皮子底下逃脱。
鹤仙:“四年前,我跟着它跑进思恭坊,此后它再未现身。直到上月,黄衫客在道政坊拘魂,我路过瞧了一眼尸身上的伤口,便知是它干的。这个死妖怪,竟敢趁我不备杀人,等我抓到它……”
“跟你们商量一件事。”
“……”
“我这几日跟着你们,帮你们捉妖,如何?”
“……”
“不用!”
十八娘拒绝得干脆利落。
鹤仙下巴微扬,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你们既诚心相求,我就勉为其难,出手帮你们一回。”
“……”
鹤仙开心地走了,走前留下一句“明日见”。
第97章 画皮骨(六)
暮雪纷飞, 十八娘独自生了会闷气。
直至胸口的郁气稍稍散去,她才重重哼了一声,伸手握住徐寄春的手, 牵着他往前走:“走,我们回家,不管讨厌鬼。”
龙兴寺离恭安坊不远。
十八娘一路琢磨着这桩奇案,越想越觉得蹊跷:“若鹤仙没撒谎,假冒独孤娘子的狐妖往日行凶无定数。可为何这回死的三人, 全在道政坊?”
徐寄春:“今日韦馆主与师兄争执时,无意透露出一桩旧事:独孤娘子自儿时起, 便频遭不白之冤。若果真如此,真凶岂非如影子一样,跟了她十几年?”
十八娘:“我们明日去六出馆再问问。”
数步之外,徐宅门前灯笼高悬, 一团团昏黄光晕随风轻晃。
十八娘闻到隐约肉香,先一步跑回家。徐寄春双手拢在袖中, 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 望着前方那抹雀跃的身影,眼底翻涌着化不开的宠溺。
今夜的徐宅,来了一位客人。
十八娘循着香气跑进伙房, 门帘一掀, 只见陆修晏坐在灶前矮凳上, 正往里添着柴火:“明也!”
陆修晏闻声扭头:“舅父说子安醒了,我来瞧瞧他。”
十八娘:“他在后头。我等不及,先跑回来了。”
起初,陆修晏并未察觉异样。
直到十八娘双手端起一盘烧肉从他面前走过。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惊得连退数步, 慌忙以袖掩目:“你你你……你怎么变成人了?”
十八娘愁眉苦脸:“唉,也就四日光景。”
陆修晏一边抱起碗筷随她往外走,一边随口问道:“四日?明日京中有消寒会,你想去吗?”
十八娘:“什么是消寒会?”
陆修晏:“围炉饮酒,赏雪联诗,谓之‘消寒’。今年的雅集,已定在荣国公府。”
“明也,我和子安愿意去。”一听是荣国公府,十八娘眸子一亮,来了兴致,“听闻荣国公府的梅花酿名动京城,特别好喝。”
话一出口,便觉不妥。
她忙敛了笑意,婉拒道:“算了,我和子安近来在帮人查案,去不了。”
害她之人,正是京中权倾一方的贵胄。
她若顶着这张与谢元嘉相似的脸贸然现身,一旦被真凶察觉,只怕会为徐寄春招来杀身之祸。
陆修晏性子豁达,浑不在意:“行。你若爱喝梅花酿,我改日便给你送一壶来。横竖四叔不爱喝,我正好借来当个顺水人情送你。”
“谢谢你,明也!”
四人甫一坐定,陆修晏便自袖中取出一个细长布囊,递向身旁的徐寄春:“子安,舅父特意托我捎来一根老山参,说是补身正好,你且收下。”
眼前的这根老山参形态玲珑,芦头长而芦碗密,一看便知是逾百年的深山奇珍。
他的病,本就是装的,何需补身?
徐寄春心下惴惴,面露难色:“其实,我的病快好了。”
陆修晏只当他在客气推辞,不由分说地将那根老山参硬塞进他掌心:“拿着!舅父说你今早路都走不稳了,还硬撑着去刑部当差。”
“……”
十八娘懂了,怪不得徐寄春白日脱身得那般快,原是装病溜出来的。
最终,那根老山参被徐寄春转手送给了清虚道长。
美其名曰:尊师重道,借花献佛。
酉时末,膳毕。
徐寄春与十八娘一同送陆修晏出坊。
三人一路闲话,将至坊门时,陆修晏欲言又止片刻,终是低声道:“我有件烦心事,伯父欲将四娘许给靖国公府的苏六郎。四娘暗自垂泪,我不知该如何帮她。”
他认识苏六郎,一个性情中庸但愚孝的世家公子。
以陆修时那般娴静寡言的性子,嫁入内宅纷杂,规矩森严的靖国公府。往后的日子每行一步,都如履薄冰。
三人立在坊口,搜肠刮肚,却始终想不出一个能帮陆修时破局的好法子。
末了,只剩下三声沉重的叹息,消散在无边寒夜中。
送走陆修晏,十八娘与徐寄春并肩朝家走去。
十八娘有些气闷,忍不住抱怨道:“那个苏六郎,除却家世门第耀眼些,一无是处……”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多少男女的终身,生来便被困于这八字樊笼之中。
当年的翁山严献仙,天地广阔,尚有一线生机可寻。
而今的洛京陆修时,举目朱墙,步步皆是无形牢笼。
“唉。”
这一日的坏消息接二连三,唯有陆修晏在席间透露的一事堪称慰藉:辜夫人已将金娥收入门下,并定于来年三月春深,亲自带她前往凤州书院进学。
因揭发乐乡孝行造假一案有功,燕平帝嘉赏甚丰。
兼之辜夫人于京中贵眷间多方周旋,说动不少夫人慷慨解囊,合力为金娥在京中置办下一座足以安身的宅院。
“等金娘子把新家布置好了,我们再去看她。”
“嗯。”
归家已是戌时中,徐执玉明日要出门接生,早已歇下。
十八娘与徐寄春怕惊扰她,一前一后踮着脚尖回到房中。
待梳洗罢,二人同执一卷话本,并坐床头相偎静读。
雪夜寒窗,孤烛明灭。
纸上的字句渐渐模糊不清,再也读不进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