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宅男,每逢放假就回家躺床上看书;一个侠女,每逢放假就跑去跟人比武。
第81章 四痴堂(四)
徐寄春知道了。
十八娘即谢元窈, 亦是谢元嘉。
文痴谢元嘉不会入刑部,只有案痴谢元窈才会为鬼伸冤。
谢元窈假死,是为了代替哥哥谢元嘉入朝为官。
永和十九年, 那位死在宫中的刑部郎中谢大人,那位被指与宫妃珠胎暗结的罪臣谢大人,是谢元窈。
徐寄春思绪飞转,一个念头逐渐清晰:谢元嘉状元及第后,很可能因故困于病榻。为了哥哥能好好养病, 亦为了替哥哥撑下去,谢元窈干脆女扮男装, 入朝做官。
女扮男装,难在身量。
思及此,徐寄春猛地回头,看向韩柘:“韩公, 谢元嘉身量如何?”
韩柘目露哀伤:“说来可叹,他因终日闭门苦读, 身子骨没长开。及至束发之年, 全无男子体魄,身量与二娘差不多……”
身量相差无几的同胞兄妹,兼之相依为命多年, 对彼此的举止习性皆了然于胸。
谢元窈若想扮作谢元嘉, 可谓轻而易举。
只要过了殿试, 往后最易暴露身份的场合,无非两处。
一是同僚交际之繁。
日日相见、事事相商,周旋之间,难免露馅。
二是婚娶之压。
既登仕途,必有同僚催婚、权贵联姻之请, 女儿身如何应对嫁娶之事?
针对其一,据武飞玦回忆,谢元嘉一向独来独往,不与朝中任何同僚交好。
再论其二,谢元嘉名分上的未婚妻任流筝,虽形同虚设,却足以令一众有心攀附的官员望而却步,免去许多说亲的麻烦。
有此两点为凭,谢元窈假冒其兄谢元嘉出仕为官,十有八九能瞒天过海。
是夜,风雪大作。
十八娘站在破败的谢家荒宅,放声痛哭。
她做了十八年无人问津的野鬼,日日盼着有人为她添一抔土、燃一张纸。
今夜寻回身世,方知并非他们不愿为她立坟供奉。而是这天地虽大,却再也找不到一个记得她,能为她立牌位的至亲故友。
他们与她一样,早成了无根的飘萍,无凭无依。
徐寄春只是安静地陪着十八娘。
他看她无力地跌进雪中,呜咽声在风雪中支离破碎。
漫天大雪纷扬落下,穿过她虚无的身躯。
天浓如墨,地覆霜白。唯有落在他肩头的寒意,如此真切,如此刺骨。
雪落无声,韩柘不知从何处找来两把旧伞。
他哆嗦着撑开一把,另一把递到徐寄春手里时,手却稳不住,伞骨在雪幕中摇摇晃晃。
他的手抖得厉害,连带声音也嘶哑颤抖着:“你身边……的女鬼,是二娘吗?”
徐寄春轻轻点点头:“韩公,她死后忘了生前事,记不得你了。”
“我不怪她!”浑浊的泪水纵横交错,韩柘抬手抹了把脸,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当年我外放青州,忽闻大郎官至刑部郎中。我怀疑过,怀疑是二娘冒兄之名,替大郎走上了那条仕途……”
不过,他转念又想:一旦女扮男装之事败露,便是欺君大罪,按律当诛。
谢承阳纵是疯魔到执念成狂的地步,断无再毁女儿一生之理。
可事到如今,韩柘才彻悟恩师谢承阳的“真面目”。
谢疯子,谢疯子。
谢承阳是真疯子。
京城人心诡谲,算计百出,朝堂之上更是步步惊心。
谢承阳身为人父,为何会同意谢元窈假冒谢元嘉?又如何忍心将她独自弃于污浊泥潭,任她一人以一片纯真明澈,面对深不见底的朝堂暗涌?
“二娘啊!”
步出谢宅,夜色已深。
最后的半个时辰里,十八娘穿堂过室,行过宅中每一处角落,试图寻找她存在过的微末痕迹。
徐寄春与韩柘跟在她的身后,耐心地陪着她慢慢看。
韩柘边走边抹泪:“你是第二个来荆山的人。”
徐寄春:“第一个人是谁?”
韩柘:“袁公前年致仕后,曾特意来荆山祭拜二娘。也是他亲口告诉我,大郎之死,恐有蹊跷。今日你提袁前辈,我便知是他让你来的。”
永和三十年,先帝驾崩后,谢元嘉案的隐秘始末辗转传入袁中丞耳中。
真相甫一入耳,他当即了然:这是一桩精心设计的谋杀。
所谓私通宫妃的罪名,乍闻似铁证如山,细究则破绽百出。
只叹先帝当时盛怒难平,容不得半分辩解,仓促之下便下了赐死旨意,这才给了幕后之人可乘之机。
可惜,袁中丞虽洞悉谢元嘉的冤屈,却苦于寻不到半点蛛丝马迹。
暗查多年,终究还是无能为力。
他唯一能尽的故人之谊,便是亲至荆山,为故交谢二郎奉上三炷清香。
也是在那一次,韩柘结识了袁中丞。
一番推心置腹的长谈后,彼此引为知己。
临别之际,他们于谢承阳夫妇坟前郑重约定:若他日真有赤诚之士愿为谢元嘉翻案,便将各自心中暗藏的秘密,和盘托出。
韩柘从袖中取出一枚印章,递给徐寄春:“我的部分,到此为止。剩下的故事,你凭此印回京面见袁公,他自会告诉你。”
徐寄春伸出手,将那枚印章稳稳接住,连同韩柘的托付,一并收入掌中。
见他爽快接过印章,韩柘面上却无喜色,反添一层忧惧:“袁公猜测,幕后之人位高权重,且前朝后宫皆有其势。子安,你需慎之又慎。”
徐寄春颔首:“来此之前,我与十八娘已将此案推演数遍。这位美人出身显赫,而幕后之人能胁迫她诬陷谢元嘉,足见其权势滔天,远非她娘家所能抗衡。”
京师之地,能兼掌前朝权柄与后宫势力,且敢愚弄先帝者,不过十家之数:一个顺王府、四个国公府,外加几个世家。
真凶,必在其中。
韩柘将一人一鬼送至客店门外,再三叮嘱:“你入城的那份文书,我会找人抹掉痕迹。此地不宜久留,你们明日便走。”
十八娘突然开口:“我想去祭拜他们。”
他们是谁,彼此心照不宣。
徐寄春拱手问道:“烦请韩公示下,谢家二老葬于何处?”
“城外崖山,西行五里,一颗石榴树下。”
“多谢韩公。”
一鬼二人分别之际,徐寄春又寻到韩柘:“韩公,那位武痴许霁,是否生性孤冷,舌如利剑,字字见血?”
韩柘捻须不语,缓缓绕着他踱了两圈,才意味深长地眯起眼:“听你这意思……莫非,你还见过霁娘?”
鹤仙果然生前便是这般性情。
徐寄春眉眼舒展,释怀地笑了笑:“嗯,她和十八娘一块做鬼,她没事便喜欢吓唬我。有回,她半夜扮成骷髅鬼,铁了心把我吓死。”
话音未落,韩柘一脸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苦笑道:“霁娘一向如此。别说你,我们谁都怵她三分,连谢疯子见了她都得绕道走。”
徐寄春:“她一个武痴,怎会拜到谢公门下?”
韩柘:“她要看兵书,不得学认字吗?”
徐寄春:“她因何而死?”
韩柘双手拢在袖中,望着漫天压下的鹅毛大雪,半晌才叹出一口气:“当年幽州战事最吃紧时,她一声不吭跑去幽州。半年后,二娘出门一趟,抱回一小坛白骨。我们才知……她死在了幽州战场。可恨骗她前去的人,穿着她的功劳换来的红袍,做了威风凛凛的校尉。”
为官后,韩柘渐渐理解,甚至崇奉谢承阳。
倘若当年奚楼惨遭构陷、许霁被夺功之时,谢承阳已是能让荆山大小官吏躬身迎送的大儒。那些蝇营狗苟之辈,怎敢以莫须有之罪逼死奚楼?又岂敢将许霁的赫赫战功,明目张胆地窃为己有?
可悲的是,谢元嘉高中状元后,权势初显。
谢承阳不过席间随口提及许霁之名,立马有人争相效劳,彻查那桩沉寂多年的窃功旧案。
韩柘牵起嘴角,不合时宜地笑了笑:“我若是从前的荆山县民,我只会对他感恩戴德。”
承阳书院开蒙授业,分文不取。
今日荆山诸私塾之夫子,尽出自昔年承阳书院之门墙。
这座仅存五年的书院,教会了无数乡民识字明理。
彼时荆山的官吏们,借着书院撑起的文教盛景,个个政绩光鲜,自是高枕无忧,对谢承阳更加敬重。
五年光景,荆山一带乡野富足,吏治清明。
可追溯这太平之象的缘起,却是谢承阳教出了一个状元。
谢承阳当然错了,错在太急,错在生于荆山。
“谢家出事后,承阳书院被官府查封。”韩柘背着手,目光落在远处一点微光上,“我那时在江陵老家,冒险赶回荆山收尸。荆山官吏上下睁只眼闭只眼,只作未见,任我带着几位胆大的乡民,入谢宅敛骨拾骸。”
多年前,谢家独自举起的那把火,似未烬灭,仍有余温。
因此,他执意重返荆山县,重新接过那支火把。
闲谈至此,韩柘回身催促道:“快回去陪二娘吧。”
徐寄春向前走了几步,又踟蹰着退回原地:“韩公,您知道秦簌簌是何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