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社生张了张嘴,反复嗫嚅着“不是我”。
他昨夜喝多了,回家倒头就睡。偏生爹娘兄嫂远在别处,连个能为他作证的人都找不到。
僵持间,葛贤抬手按在徐寄春的肩上:“慎之,你觉得社生哥是凶手吗?”
徐寄春:“你想听实话吗?”
葛贤:“自然。”
“我的答案是,葛兄与六叔不同,他真是自溺而死。”
“为何?你有证据吗?”
徐寄春:“其一,桥上青苔有滑蹭之迹;其二,他的口鼻泛蟹沫,指缝塞河泥。此二者,正是失足落水后溺亡的明证。”
今日一番观察,他算是看出来。
邻村仵作手法粗鄙,于验尸一道全然外行。
譬如,葛彦后背有平整压痕,兼之掌心石伤,显然曾醉卧于地。再观尸斑沉淀之态、尸身僵直之度,他应死于子时至丑时之间。
可仵作方才不过掀衣扫看两眼,指尖胡乱戳探几下,便认定葛彦死于亥时中至子时。
还有桥面青苔上几处蹬踏痕,明显是葛彦被推时,奋力蹬蹭所留。
如此关键的痕迹,仵作竟丝毫未觉。
仵作对验尸查案一窍不通,徐寄春只管信口雌黄,横竖无人能识破他话中的破绽。
葛贤:“倘若大哥同六叔一样,是被人推下去的呢?”
“思齐,你问我又不信我。”徐寄春摇摇头,面露无奈,“我且问你,一个既能在桥上推人,又能在水下拽尸的凶手,为何不把葛兄的尸首拖得更远些?”
“万一凶手是女子呢?”
“一个男子在水下拼命挣扎,必然沉坠如石,寻常女子如何拖得动?依我看,杀害六叔的凶手,必定是个臂力惊人的男子。”
“万一是多个男女呢?”
“好,我们回到最开始的那个问题。若凶手是多个男女,他们为何不干脆将葛兄的尸身拖到隐蔽河底,反而任其留在原处?”
葛贤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站在两人中间的十八娘娇俏一笑:“徐夫子,我知道答案。”
“你说。”
“慎之,我……”
“因为她拖不动了!”
昨夜水下的拖行,已经耗尽了她的力气。
原想如杀害葛六那次一样,过几日再下水移尸。
不曾想,徐寄春的一句无意提醒,却点醒了葛贤。
仅仅因葛听松出门未见葛彦,葛贤当即带人奔赴石桥,试图捞尸。
徐寄春负手而立:“思齐,节哀顺变吧。”
“他死了也好……”
葛贤的最后一句话,尾音渐散,语气复杂难辨。
一个整日惹祸的累赘,一个被人抓住把柄的兄长,死了也好。
死了,家里便不必再被那笔银钱压得喘不过气;死了,他也终于能剔除这块腐肉,来年方可身无羁绊,心向青云。
葛社生最终被盛怒的葛听松关进了祠堂。
村民散去,徐寄春找到葛家父子:“葛叔,我何时才能出村?”
葛听松面上和蔼,照旧还是那番说辞:“杀害葛六的凶手还藏在村里,衙门的官差快来了,你再等等。”
徐寄春出门后,抬眼便见五步之内,一左一右竟紧跟着两人。
他走一步,他们走一步。
他停下,他们也停下。
十八娘气得往两人耳后吹阴风出气:“两个讨厌鬼,不准跟着我们。”
徐寄春仰天长叹:“早知今日,我儿时学武时,就不该偷懒。”
“你还学过武功?”
“娘亲自小告诫我:多学一点本事,就少说一句求人的话。”
横渠镇除了他,没有旁的孩子,日子空空荡荡。
他找不到小孩玩,徐执玉便把他的每一日安排得满满当当。看书认字、切菜下厨,强健体魄……反正一刻不得闲。
长大后,他孤身入京。
往日所学的诸般微末之技,倒成了他的护身之本。
十八娘:“你当年为何不继续学下去?”
徐寄春:“教我的武师只会抡大锤,我学不会呀!”
“抡大锤的确不适合你。没事子安,改日回京,我求鹤仙教你,她什么武功都会一点!”
“我怕死,我找明也吧……”
“鹤仙比明也厉害!”
一人一鬼走回葛家。
徐寄春从伙房摸走两个烧饼,便回到屋内等待。
这一日漫长难熬,注定只能在无休止的等待中消磨。
他一面食不知味地吞咽着干硬的烧饼,积蓄今夜泅水的体力;一面在狭窄的窗前,来来回回地踱步,缓解焦躁心绪。
十八娘知他心慌意乱,默默自后虚虚环住他:“子安,我们会出去的。”
“嗯。”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我给每一个纸人都取了名字。”
“有哪些名字?”
“大牛、二狗、三驴、四蛋……”徐寄春越来越沉默,十八娘越说越大声,“嗯,有一个纸人涂了胭脂,我就帮他改名叫小花了。子安,这些名字是不是特别好听?!”
“……”
酉时一刻,葛家院中响起门轴转动的微响。
酉时二刻,河面泛起浓白的雾气。
酉时三刻,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与一声粗暴的踹门巨响,同时传来。
转眼间,门被撞开。
不等徐寄春反应,两个壮汉已粗暴地将他拖出门外。
他徒劳地挣扎着喊着,视线里那扇小小的窗,渐渐缩成一点,终是被黑暗吞没。
逃脱的机会,没了。
酉时四刻,徐寄春又一次回到百孝村的祠堂。
理由是:葛社生一口咬定他就是杀害葛彦的凶手。
葛社生跪在地上,声嘶力竭地吼着:“葛叔,我被怨气蒙了心,被私心遮了眼,才鬼迷心窍包庇了害大郎的凶手。”
“好孩子,葛叔怎会怪你?”葛听松语带哽咽,慈爱地扶葛社生坐好。可当他抬头看向徐寄春时,那双浑浊的老眼泛着红闪着恨,“徐郎君,老朽自问待你不薄,你为何要推大郎入水?”
一旁的葛贤面色涨红,急声为徐寄春辩解:“爹,慎之不会是这种人……”
葛听松袖袍一拂,声如寒铁:“铁证如山,岂容他狡辩!”
目光在父亲与徐寄春之间摇摆不定,灯火摇曳,映出葛贤眼底的决绝。
他咬牙跪下,重重叩首:“爹,纵使慎之有错,也罪不至死啊。求您让他戴罪留村,岂非胜过徒增罪业?”
徐寄春:“哦?不知我该如何赎罪?”
葛听松:“自是广结善缘,为我百孝村出一份力。”
徐寄春指着葛贤:“教你这个蠢儿子吗?”
葛听松一掌拍到香案上:“无礼!”
父子俩的这出好戏,实在令人作呕。
徐寄春挣脱两个壮汉的手,步履从容地逼近葛贤。
他本就高过葛贤一头,投下的阴影几乎将对方完全笼罩。此刻垂眸俯视,如同在看脚边的尘埃,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我三岁开蒙,自小便是衡州第一,二十二岁探花及第。葛贤,就凭你的资质与为人,也配做我的学生?”
“葛贤,我不教废物。”
“你连策问都写不明白,我看你有闲工夫读书,不如去喂猪。”
对于他的嘲讽,葛贤双手一摊,不甚在意:“两条路。要么教我,要么去死。”
徐寄春越过葛贤的肩头,深深望进十八娘眼中:“我选死,和我的心上人做恩爱鬼夫妻。”
“爹,动手吧。”
两个村民抬着一口竹笼,丢到徐寄春面前。
葛贤蹲下身,指尖拂过笼身,轻嗅着新竹的香气:“慎之,沉河的滋味,可不好受。”
“若我死了,你尚可苟延残喘几年。” 为让他听清,徐寄春俯身凑近他耳边,一字一顿道,“不过,若我活了,你们就得死了。”
“捆结实了再塞进去。对了,记得搜搜他的袖子。”
两人应声而动,将徐寄春的袖子里外翻了个底朝天。
那把解手刀连同一张烧饼被粗鲁地扯出,砸到地上滚到边上,余音久久回荡在祠堂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