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第三次遇见女鬼,是在高升客店门口。
那时他高中探花,正与一众友人拱手道贺。
一抬头,便见她跟在几名举子身后,穿过喧嚣人海,径直向他走来。
他们之间,近到只隔了一个谈笑风生的友人。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连连称赞:“他可真俊啊!”
他不敢与她对视,干脆别过脸,假装与另一位友人交谈。
闲话间,他无意提及“幼失怙恃”四字,余光却瞥见她那双清亮的眸子倏然亮了起来。
友人们悉数散去,周遭渐归沉寂。
她东张西望,脚步向右挪动,似要去别处。
他站在暮色浸染的客店门前,斟酌着说出那句话:“爹娘深恩如山海,子安不仅不知你们姓名,更未报分毫。今侥幸登科,想来总算不负爹娘期许……”
随掌柜上楼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含混不清的嘀咕:“幼失怙恃?不知姓名?”
他想,这事成了。
只是千算万算,他独独没料到:她居然会冒充他亲娘!
徐寄春的故事讲到此处,十八娘欲哭无泪:“你说你幼失怙恃,我一个女鬼,除了能冒充你娘,难不成冒充你爹?”
索祭之前,她在徐寄春身后思索半宿,才决定冒充他亲娘。
徐寄春苦兮兮道:“我以为你会冒充我的未婚妻……”
他从前看过的话本里,故事中的男女,皆是假托未婚夫或未婚妻的名头。
那夜,他听着十八娘的自言自语等到后半夜。
因困乏难解,他故意晃了晃身子,装醉引她现身。
他满心以为“素未谋面的未婚夫”这个身份堪称天衣无缝,正嘴角微扬,静待她入局。万万没想到,她一开口,却是一句:“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未婚夫妻两情相悦是佳话,可儿子若对亲娘生出妄念,则是悖逆人伦的丑闻。
这其中的区别,可谓天差地别!
他阖目假晕,心绪翻涌,差点呕出一口血。
在地上僵卧良久,他才咬牙起身,决意将这哑巴亏生生咽下。
既然她敢认,他就敢应。
十八娘无辜地眨了眨眼:“这事怪你,不怪我。”
左右的高大纸人将灯笼的光晕吞噬殆尽。
徐寄春垂眸盯着地面,半张脸隐在深浅交错的阴影里,晦暗不明。
“嗯,确实怪我。”他顿了顿,眼底满是自责,语气沉得发涩,“若我能早些看清自己的心,你不必为冒名索祭的事心烦意乱,平白受这番煎熬。”
“我不是这个意思。”闻言,十八娘手足无措,用力回握住他的手,“子安,这半年,我过得很开心,特别开心。”
十八娘一直觉得,她很幸运。
茫然成了鬼,十八年香火尽断,却幸得一群鬼友相伴,未曾让她伶仃飘零,沦为孤魂野鬼。
后来,她还遇见了徐寄春。
很好很好的徐寄春,真心待她的徐寄春,与她志同道合的徐寄春。
唯一倒霉的是,她是鬼。
灯笼光摇摇晃晃,十八娘撑着墙壁起身,朝徐寄春伸出手。
徐寄春虽摸不透她的用意,仍是毫不犹豫地将手轻轻搭了上去。
掌心相贴、指节交叠。
她牵着他的手,一步步走到窗前。
戌时过半,外间漆黑一团。
两只交缠的手抬起,顺着窗沿伸向窗外。
很快,她的手自他指缝间消失,化为虚影。
他的手悬在半空,还保持着交握的姿势,掌心却只剩一片空茫。
“子安,出了浮山楼,我便是一团虚影。”十八娘望着他,一字一句说得极慢,声音轻得快要碎掉,“你看,我们连牵手,都是奢望。”
他才二十二岁,他的余生那样长。
她怕自己先行一步踏入轮回,留他一人踽踽独行,尝尽孤寂;又怕自己功德难满,在人世徘徊太久,误了他的今生与来世。
她爱徐寄春,可她的爱不该是困住他的牢笼。
徐寄春收回手,再次寻到她的手,更重地更坚定地握住:“难道只有肌肤相亲,才算得上真正的爱人吗?”
这句话,像在问她,又像在问他自己。
“起码不是我们这样的……”
“我们怎么了?”
俗世熙攘,多少人蹉跎白首、半生漂泊,也难遇一二知己,更遑论同心爱人。而他何其有幸,爱人即是知己,知己亦是爱人。
足够了。
徐寄春想。
一时寂寂,唯闻风吟。
窗边铜镜昏黄黯淡,模糊了细节,只朦胧映出两道沉默的轮廓。
慢慢地,铜镜开始晃动,镜中轮廓重合,融成一道相拥的影。
徐寄春的吻落得极轻,先是落在她颈侧急促跳动的脉络,温热的吐息随即蜿蜒而上,最终覆上她微张的唇,轻啄慢咬。
十八娘生涩地,尝试着回应,舌尖怯生生地与他相触。
鼻尖相碰,喘息相闻。
他的吻力道渐深,轻一下、重一下,诱她追来。
她攀附着他衣襟的手失了力,只得向身后胡乱探去,扣住案沿。
他察觉她细微的退避,当即俯身压下。
桌案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微响。
十八娘惊得肩头微颤,慌忙推开他:“我就一张桌子,坏了便没了……”
徐寄春喘息未定:“那去榻上。”
榻上今夜躺着一个纸人。
面颊用胭脂涂了两抹歪歪扭扭的嫣红。
十八娘哪敢让他看到那纸人,忙扯住他衣袖:“去隔壁。”
隔壁地上,的确铺着一床凌乱的布衾。
昨夜她哭到精疲力竭,不知从何处顺手拽了这床衾被裹住身子,便在地上昏昏睡去。
昨夜的无心之举,倒给今夜行了方便。
徐寄春随手解下外袍,仰面躺倒在衾被上,再侧头拍了拍身旁:“过来。”
十八娘小心翼翼地躺在他怀中,羞得不敢看他。
徐寄春无语道:“上回不知是谁又亲又摸,害得我喘不过气,只能背过身咬自己的手。”
十八娘耳根通红,嘴上却不肯服软:“你自个儿色心大发,倒怪我乱摸。”
活人男子的身体,她虽未亲眼见过,可男尸却见过不少。
何处可碰,何处绝不可触,她全部了然于胸。
对于她心虚的辩解,徐寄春咬牙挤出一句:“行,我色心大发。”
“哼,本来就是。”
“别说话了,我们继续亲。”
“子安,你为什么要亲我?”
“以此一夜,换我一生,够了。”
他一手轻托她后脑,另一手撑在衾被上。
唇瓣相触的刹那,她呜咽一声,抬手环住他的脖颈,小声应道:“子安,我愿意陪你过完这一生。”
此后山海岁月虽长,但怀揣着这一夜的温存回忆,足够了。
徐寄春含住她的唇辗转厮磨,炙热而急切。
冗长的亲吻几乎耗尽彼此的力气。
十八娘浑身发软,徐寄春将她揽入怀中,掌心紧贴她腰际:“若你早早投胎,我便在人间为你守节。若我死后,你仍未投胎,我就陪你做鬼陪你攒功德,如何?”
十八娘:“做鬼可不好玩。”
隔着一层衣料,徐寄春轻咬她的肩头:“你难道只贪图我的一辈子?”
“行!我们今世做人鬼夫妻,等你死后,再做鬼夫妻,如何?”
“算你有点良心。”
徐寄春拽过宽大外袍,将他们一并拢住。
他的唇舌缠上她的后颈,不急不缓地游移吮吻,留下湿濡的痕迹:“十八娘,别离开我……”
“嗯。”
他们额头相抵,相拥而眠,一如一对交颈缠绵的鸳鸯。
夜阑将晓,卯初已至。
晨雾尚未散尽,孟盈丘步履虚浮地回到浮山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