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记细微清晰的脆响,惊醒一人一鬼。
徐寄春率先回过神,屈指轻叩案几。
笃,笃,笃。
一声声不急不缓的轻响,好似一根逐渐收拢的无形细索。
初时只是轻缠慢绕,继而深深嵌入肌骨,直至勒入肉中,沁出血来,让人惴惴不安。
声声叩击,如怨如诉。
十八娘越听越难受,正欲开口道歉,却被他紧随而来的一句话,将满腹言语全堵了回去:“我娘没死,那你是谁?”
“十八娘,也算……娘吧?”
一句好似玩笑的辩解,想也未想便脱口而出。
可话音未落,十八娘惊慌抬头,眼底尽是惶然:“谁没死?”
徐寄春:“我娘没死,姨母便是我的生母。”
这夜,十八娘留给徐寄春的最后一句话,仅五个字:“子安,对不起。”
字字如针,刺得她泣不成声。
字字如刀,搅得他寝食难安。
十八娘跑了,穿墙而过,没有给徐寄春留下半点解释或追赶的余地。他伸出的手,甚至只来得及触到一片冷冰冰的墙壁。
他追到院中,眼睁睁看着她消失得无影无踪:“十八娘……”
他有太多话想说。
可惜,她似乎不会来了。
夜半风声刮过窗棂,徐执玉陡然惊醒。
她披衣起身走至窗前,竟见徐寄春一动不动地站在院中。
未及细想,她慌忙跑过去:“子安,你怎么了?”
徐寄春怔怔地望着她,可那双眸子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映进去:“娘,她不会来了。”
“谁不会来了?”
“十八娘不会来了。”
这个事实,沉沉地、无声地,拽着他不断下坠,直坠向一片死寂的深潭。
接连三日,徐寄春闭门不出,告假在家。
期间,陆修晏虽忙于分家诸事,仍抽身来过一回。
见徐寄春满面憔悴,陆修晏眉梢一挑,脸上是丝毫不掩的得意之色:“常言道,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子安,你听我的,改日便去校场练武,保管日后百病不缠身。”
徐寄春心烦意乱地敷衍道:“嗯。”
陆修晏左右张望,不解道:“十八娘怎么没来?她不知你病了吗?”
哪壶不开提哪壶!
徐寄春气得拽过被子蒙上头,咬牙切齿道:“我困了。”
“那我先走了。”
陆修晏随手将一根人参抛在桌上,随即推门离去。
徐寄春卧床不起,在房中躺到第三日。
第一个受不了的人是算奴。
多年分别,她日夜期盼与知己的重聚近在眼前,如今竟因徐寄春的一句话瞬间成空。
伸手不见五指的衣柜中,算奴看着左右的纸人,气不打一处来:“白生了这副聪明相貌!你这一张嘴,说出的字字句句,专往人心窝里戳。”
徐寄春涨红了脸反驳:“我哪里不会说话了?”
端药进房的徐执玉将他们的话听在耳中,当即无语道:“我瞧算奴说得不错,你就是不会说话。”
前日,徐寄春将他与十八娘的前尘旧事,一五一十地向她和盘托出。
徐执玉一听便知:这个叫十八娘的女鬼,必是因冒名索祭之事愧疚难安,才会在说出“对不起”三字后,就此消失,再无踪迹。
一个男子剖白心意,竟是从一句质问开始。
自打得知蠢儿子干的这桩蠢事,徐执玉当夜辗转反侧,气得恨恨捶了几下床沿。
好好一个儿子,眉眼气度都随了她,聪慧灵透也随了她,偏生这张惹祸的笨嘴,随了他那早死的石头爹!
徐执玉坐在床边,热心为他出主意:“她不来,你便去找她。”
柜中的算奴附和道:“就是就是,我可以陪你去找她。”
“我只知她住在浮山楼,实则不知浮山楼在何处。”徐寄春耷拉着眉眼,从锦被中慢吞吞地探出半个脑袋,“再者,浮山楼归地府所管,她和师父都让我别去……”
他嘴上说着没去,背地里却夜夜独自上山。
可任他寻遍浮山,就是找不到那块分路碑。
“你怕什么?”徐执玉不知他近来昼伏夜出,只当他惜命,便伸出手戳了戳他的眉心,“放心,娘花钱为你算过命,你能活到九十九。”
徐寄春:“临镇城隍庙门口,那个装瞎的道士说的?”
徐执玉:“不是他,反正你信我。”
当日午后,徐寄春翻身上马,一路朝着不距山天师观狂奔而去。
远山褪尽斑斓,漫山枯枝,更显空山幽邃。
清虚道长负手立于崖边,俯瞰脚下云海翻涌、群峰微茫。
忽地,一声急促追问自身后传来:“师父,浮山楼在何处?”
前有大弟子闹着要娶狐妖入观,后有二弟子嚷着要去地府闯一闯。
清虚道长忍气吞声:“不知道。”
徐寄春几步冲到他面前:“师父!您收我为徒那日,亲口说过,这世上没有您不知道的事。”
清虚道长:“为师骗你的。”
徐寄春笑眯了眼:“可师兄说您去过浮山楼。”
“我没去过。”清虚道长坚决不承认,骂骂咧咧往山下走,“他知道个屁!他小时候吃了就睡,睡了就吃,活脱脱一头猪。”
“我没说是他小时候的事。”
“……”
“我说错话,伤了十八娘的心。”山路难行,徐寄春搀扶着清虚道长,不时央求道,“师父,您就告诉我吧,好歹给我一个道歉的机会。”
清虚道长叹了一口气:“为师确实去过,才不准你去。子安,那里并非活人该去之地……”
徐寄春执拗又认真:“我想试试。”
清虚道长经不住他软磨硬泡,心下一软,低声道:“浮山半腰有一分路碑。你沿碑向西莫回头,走到尽头便是浮山楼。”
徐寄春:“我去找过,没有分路碑。”
清虚道长拂尘一甩,指向远方起伏的山峦:“笨!你找个新死鬼,跟着他进去。”
“多谢师父。”
徐寄春下山前,清虚道长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再三叮嘱道:“记住,此行路上,无论你看见什么人,听见什么声,绝不可搭话或回应。”
“好,我记住了。”
装聋作哑扮瞎,他最在行了。
第65章 屠龙诗(二)
天地有常, 阴阳有序。
人居阳世,自有瓦遮头。
鬼无处可去,于是有了鬼宅。
洛京城内城外的百位游魂, 皆听浮山楼号令,莫敢不从。
每隔七日,楼主孟盈丘便会携账房任流筝现身城中,逐一巡行各处影影绰绰的鬼宅。
今日乃十月十四,按例是月中第二次巡行。
可众鬼在宅中从晨至昏, 枯等半日,却始终未见孟盈丘出现。
当夜, 无数风言风语在鬼魂间流传开来。
有鬼断言:“唉,阿箬定是惹怒了相里闻,被贬去刀山地狱,做了驱魂的厉鬼!”
另有鬼摆手反驳道:“放屁, 昨日黄衫客在城中四处打听,说是相里闻消失了!”
“啊?相里闻……消失了?”
“据说是从浮山楼不告而别, 如今连地府也找不到他。”
浮山楼的上一任楼主, 是孟盈丘的亲姐姐。
她在人间为官千载,飞升天庭之际,亲自向阎王举荐妹妹孟盈丘接任楼主之位。
两姐妹分别前, 亲姐姐为妹妹留下五字真言:事少好升官。
孟盈丘傻乎乎地信了。
等她真做了楼主, 才发现被骗了。
事情, 是多到忙不完的。
官位,是永远升不上去的。
譬如眼下,一楼的十八娘哭了三日不休,三楼的相里闻自前日出门,就此消失无踪。
两桩棘手之手, 毫无头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