慌忙将华春从怀里拉出,往她身后瞟了一眼,望见那雪白的裙子染了一线红,眉间刺痛,二话不说打横将人抱起,往路边马车奔去,“萧阁老,此处交给你,我先送夫人回府!”
“哎,放心!”
萧渠对着华春离去的身影,深深一揖,“今日多谢夫人了。”
丝毫不觉内眷抛头露面不妥,反而赞许她英勇之举。
旋即手一挥,叫人去叩顺天府衙大门。
而云翳这边见华春上了马车,也放下心来,带着人撤离。
回到慈宁宫,焉头巴脑跪下请罪,“太后娘娘,臣办事不力,没能把季卫带回。”
太后坐在一团虎皮被褥中,掀帘淡淡瞅他一眼,“输给陆承序了?”
云翳顿觉不痛快,绷着脸嗯了一声。
没人敢在太后跟前这般拿乔。
太后见状,反笑出声来,“哀家不过说你一句,你就给哀家摆脸色,哀家若为这事治你的罪,你岂不要跳起来?”
云翳面露狠相,“娘娘,我一定寻个机会,将他带入北镇抚司,弄死他。”
太后斥道,“你这性子什么时候能收敛一下?与陆承序不能硬碰硬!”
云翳没好气道,“不硬碰硬,更拿不住他!”
这话叫太后无言以对。
“那小子确实棘手。”
沉默间,但见前方丹墀行来一人,太后揉了揉眉心,“你先下去吧。”
云翳听见脚步声,回眸看了一眼,见朱修奕面容冷峻踏入内殿,不情不愿起身后退,与朱修奕插身而过时,两人均掀起眼皮看了对方一眼,谁也没给对方好脸色。
朱修奕一眼掠过,快步进了殿,伏在太后跟前,“娘娘,云翳两度失手,不堪大用,您不该放任他掌管北镇抚司了。”
太后按着眉心觑着他,暗想这两人可劲地告对方的状,也是不消停。
“多事之秋,临阵换帅,不妥。”太后不咸不淡打发朱修奕提议,随后问起正事,
“季卫被刑部提走了?”
“是,方才收到消息,萧渠将人带去了刑部,娘娘,不能任由刑部来查,谢雪松虽不涉党争,断案却十分了得,臣建议三司会审,将大理少卿戚瑞安插进去。”戚瑞便是太后娘家的侄孙。
虽说局面不利,可朱修奕也是见招拆招。
太后颔首,“此话正合我意,你让刘春奇拟旨,案子也由你来盯。”说到最后,太后视线带着压迫,“修奕,事情是在你手里出的岔子,哀家要你稳稳当当收场,明白吗?”
朱修奕心神一凛,长揖而下,“臣遵旨。”
太后这边下旨让戚瑞与谢雪松同审季卫一案,但旨意被内阁封驳,两厢来回争锋,最终定下由陆承序、谢雪松和戚瑞三人同审,此是后话。
再说回太后这边,待刘春奇拟了旨意后,便将人传召进殿。
不待他近前,太后便迫不及待开口,“刘春奇,顺天府的事,你听说了吧。”
刘春奇殷勤上前来,周全地为太后侍奉茶水,温声回,“娘娘,奴婢已然听说了,陆侍郎不仅好胆魄,更是好口才!”
刘春奇侍奉太后数十年,一眼看出太后所想。
“国士无双!”太后深深感慨,接过茶盏握在掌心,叹道,“有胆识,有手段,又聪明,满朝无人是他对手,春奇,你说这样的人,怎么不为哀家所用呢。”
太后握着茶盏,自榻上下来,负手立在煌煌殿宇中,沉吟道,“若哀家为帝,必让此人为相,有的是他施展拳脚的机会,还不必受那些老头子掣肘。”
太后越想心头越痒,“不成,调李相陵回京,哀家要得到陆承序!”
李相陵手握顾华春这颗棋子,是时候派上用场。
刘春奇闻言心底涌现难以言喻的欢喜,他早盼着将干儿子调回京都,以来制衡云翳,否则这般下去,这司礼监掌印的位置当真成了云翳囊中之物了。
他笑容恰到好处,颔首一揖,“奴婢这就去传旨,召李相陵回京!”
第66章
陆承序这边一路将华春抱回后院, 屋里人见了没有不慌张的。
“快去请大夫!”陆承序将人送进东次间,吩咐慧嬷嬷。
慧嬷嬷连声应着要往外走,被华春扬声唤住, “不必, 我耳房便有药, 涂一涂便罢,不是什么大事。”
陆承序却不许,一面将华春往炕床上放,一面扭头催促慧嬷嬷, “快去,还是让大夫开个清热解毒的方子为妥。”
“诶!”这回慧嬷嬷没听华春的,径直跨出门去。
陆承序将人搁好,掀开她裙摆, 但见一条血痕蜿蜒在两条小腿肚处, 宛如蜈蚣一般, 看得他心口发紧,也越发恼恨云翳, “疼坏了吧?”
着实有些疼, 不过华春却没说, 反而往他身上觑了一眼, “你呢,让我瞧瞧你的伤口。”说罢便要去掀他的敝膝,被陆承序按住手,“行了,我一爷们,皮糙肉厚的,被抽几下无伤大雅。”
华春深看了他一眼, 回想方才云翳那“狠”样,心里还是不踏实,坚持掀开他敝膝,先瞧见的是一块缺了一角的中衣,再往下看,雪白裤腿处浮现好几条血痕,可见伤的不轻,很想替哥哥道一句罪,又说不出口,缓缓地撂下衣摆,眼眶顿时泛酸。
陆承序难得见她肯心疼他,心想这一顿也挨得值,“真无大碍,我也不觉得疼,待会一道上些药便好。”
华春却道,“终究是我连累了你。”如不是为她父亲查案,他也不至于这般冒死。
“胡说!”陆承序握住她发白的手背,面色清润含笑,宽她的心,“我是为朝廷,为陛下,为我自己,即便没有岳父的案子,今日我依然如此。”
他今日那番话,华春也听见了,铮然在耳,岂能不动容,不知当时哥哥心里如何作想,大抵欣慰终是有人不曾辱没士子风骨吧。
“你在江南那些年,回回如此吗?”华春忽然掀帘问他。
这话将陆承序给问沉默了。
那五年分居终究是夫妻之间最大的隔阂,华春提及此事,回回是怨,唯独今日格外平静。
陆承序对上华春清澈的眼神,忽然变得矜持,覆在她手背处的手掌慢慢收回,双手交握到一处,不甚有底气,“还好。”
事实是比今日要凶险万分,在京城,他背后站着内阁,站着皇帝,站着陆府,在江南,他一无所靠,凭着一腔热血与孤勇,一往直前。
若非他手段百出,今日徐怀周便是昨日的陆承序。
不过,并不愿华春因如今他在帮她,便抵消他过去的不对。
“终究是我对不住你,辜负你对我的一腔情意。”
“谁对你一腔情意?”华春高高抬起下颌,眨眨眼,“你是不是想多了?”
陆承序面色微僵,看着她,心里有些落空,“过去在益州,真的没有吗?”
华春理所当然道,“那时你我相处不久,我连你是何底细都不甚清楚,能对你有什么情意?无非是图你一点皮相色相罢了。”
陆阁老:“……”
心底滋味一时难以形容。
原来那些信里说想他是这个“想”。
华春见他神色如打碎了颜料盘般丰富多彩,顿时乐了,“怎么,你对我无情无意,我便得对你有情有意了?”
“也不是,我…”陆承序被她怼的哑口无言,揉了揉额,“那我们重新开始,可好?”
他抬首,认真看着她,眼神亮度逼人。
华春被他盯得面颊一热,听得廊庑响起脚步声,干脆将他往下一推,“都老夫老妻了,还什么情情爱爱的,凑合着过罢。”
陆承序被她推了一把,顺势站起,高高大大的身子杵在她跟前,有些无措,更多的是不满,“谁跟你老夫老妻了,咱这才处多久?自你去岁八月回京,到今日也不过半年而已,咱们是久别胜新婚。”
因廊庑脚步声越靠越近,他不得不压低嗓音,显得人如青葱小伙般窘顿滑稽。
华春凶他,“五年多了,不是老夫老妻是什么?你难不成还想如其他年轻夫妻一般热火朝天?”
陆承序怄得要死,偏又无话反驳。
恰巧慧嬷嬷领着大夫进门,陆承序被迫退开几步,坐在数步开外的圈椅,一张俊脸憋得又白又青。
慧嬷嬷将大夫送到跟前,吩咐丫鬟上茶伺候,偷瞟了一眼陆承序那模样,心下打鼓,暗道这对冤家怎么成日鼻子不对鼻子眼睛不对眼睛的,何日二人能情意款款,柔情蜜意,她就烧高香了。
大夫这边先给华春把脉,开了个清火解毒帮助伤口愈合的方子,随后华春便由丫鬟搀着,去了里间,更衣清理伤口。
大夫留在外间,为陆承序上药。
待收拾停当,外边有人在催,说是皇帝与内阁急召他入宫,陆承序只得拔腿离开。
忙到夜里戌时三刻回府,避开伤处艰难洗了身子,更衣回房。
彼时华春也刚躺下,陆承序跟了进去,与她并排躺好,夫妻二人身上均是一阵火辣辣的疼。
睡不着,只能转移注意力。
陆承序犹在为白日之事耿耿于怀,作势与她说道:“抛开五年不说,咱们确实处得不如八弟与八弟妹多,怎么都算不上老夫老妻。”
“八弟与八弟妹如今尚还能琴瑟和鸣,咱们也可以。”
华春顺带伸出手,往他腰间摸了一把,“你是哪儿我没瞧过,还是哪儿没摸过,你对我已不新鲜了,自然是老夫老妻。”
这话听得男人心头酸一阵,热一阵,翻身悬在她上方,“你确定哪儿都摸过?”
灯已熄,拔步床内光线昏暗,她分明瞧不清他的模样,却能感受到他逼人的目光。
当然也听出他言下之意。
“没摸过,又不是没用过。”
“知道我为何让你一月只吃三颗药么?”
陆承序不解其意,“这不是明太医吩咐一月只能吃三颗?”
“恰好我也是这个意思。”
“然后呢?”
“便是防着陆阁老纵欲伤身,久经战场,精力懈怠,且不如好好保养身子,行持久之战。”
男人最受不得激将法,陆承序也不意外,非要捉住她的手往自己胸膛摸来,华春小腿又疼着,力气不及他万一,被迫倚在他怀里,闹闹羞羞,“你不是受了伤么?难道不疼?云都督还没打怕你?”
陆承序也学坏,一手揽住她腰肢将人抱在怀里,一手捉着她的柔荑在身上乱抚。
华春被禁锢在他胸膛,疑似失去所有力气与手段,如一只鸵鸟般依偎着他,任凭他为所欲为,干脆将脸埋在他颈侧,如此便能掩盖面颊的热浪与羞恼。
嘴里却试图转移话题,“我今日受了伤,没能去成你三哥的寿宴。”
陆承序吻着她发梢,深深吐息,咽了一下喉咙,“事出有因,想必他们夫妇不会怪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