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他再度浅浅笑了一声,情绪并不被这话掀起半点涟漪,九龙鞭往前一甩,窜出一片烟尘,可见细小的光尘在他睫羽间浮动,他张望前方的日轮,笑容如花,“想来这样的人物该是霁月风光,君子如玉,云某未曾结识,实乃遗憾!”
扔下这话,鞭子一收,他背过一只手,大步越过巷口,消失在转角。
这一日明太医给王氏看过手脉,行针一轮,帮她拔出肺腑深处的淤湿,又开了个方子,嘱咐半月之内不能见风,四老爷将人裹得严严实实抱上马车,再将人送回贺云堂,里里外外的窗户都给掩紧,不能离人,这回陆承德夫妇主动担起照顾王氏的重责。
华春回来便病了一场,又赶上小日子,数日没出门,至二月初一人方有精神。
戒律院也自二月初一正式开堂办公。
华春与陶氏先去账房领了银子,来到戒律院给各位管事并家丁女仆发放封红。
章嬷嬷接过封红,朝两位少奶奶鞠躬,“奴婢别的不盼,就盼着咱戒律院清清静静,两位主子能享清福。”
陶氏笑着,看了一眼华春,“谁不盼呢,最好年头年尾都不必劳动咱们两个。”
这就意味着整个陆府平安顺遂。
章嬷嬷起了个头,其余几位管事纷纷附和,都簇拥着华春二人说着喜庆话。
可惜天不遂人意,就在这个当口,前头院门突然被人推开,只见一身着粉红比甲的大丫鬟,含泪疾步冲进来。
“七奶奶,三奶奶,快些救救我们姑娘!”
这嗓音听出几分熟悉,华春定睛一瞧,认出来人是大姑奶奶陆思言的贴身大丫鬟。
她与陶氏相视一眼,均看出对方脸色的沉重,双双绕出桌案,迅速往前去迎这名唤做巧儿的丫鬟,
“思言怎么了,快说明白!”
巧儿一口气奔进厅堂,膝盖一软,扑通跪地,对着两位少奶奶大哭,
“还请两位奶奶替我们姑娘做主,我家姑娘被何家害惨了,不知那太太往姑娘饭菜里渗了什么药,这两日姑娘人昏昏沉沉,倒在榻上不起,奴婢原只当她病了,打算去喊大夫,可那姑爷的母亲却以正月里请太医不吉利为由,拒绝奴婢的请求。”
“奴婢原也没怀疑什么,直到昨个夜里,奴婢去翻姑娘放压箱底银子的箱盒时,发现箱盒不见了,这才怀疑是何家人偷了姑娘的东西,贪图姑娘的嫁妆啊!”
“混账东西,无耻之尤!”华春听得好一阵恼火,立即问道,“思言如今何在?”
巧儿指着何府方向,“姑娘昏睡着,不省人事,奴婢察觉不对劲,今日自狗洞偷溜出府,来戒律院告状!”
华春回眸看了陶氏一眼,意识到形势紧急,容不得耽搁,“嫂嫂,您现在去请大太太和大老爷示下,我先带着人赶去何府,暗中将该拿的人拿下,以防走漏风声!”
“好!”
旋即二人各自行事。
华春点了四名管事,并八大金刚以及十来名护卫,悄无声息赶往城南,路上她将巧儿带上车,询问经过,“上回思言与姑爷在府上吃席,我瞧着夫妇二人琴瑟和鸣,怎么突然出了这么大篓子?你且把何家情形说予我听,让我心底有个数。”
见巧儿双手冻得发紫发红,华春吩咐松涛给她个暖炉,巧儿抱着暖炉,喝了一口热茶,方能清清楚楚说话,
“此事说来话长,何家老爷去世的早,留下太太与两兄弟,大爷娶了咱们姑娘,生了个哥儿。二爷今年二十,原早相看了几房媳妇,怎奈何太太见搭上了陆国公府,眼高手低,一旁的人家相不中,只盼着能再娶个高门贵女来。”
“可那二少爷不学无术,一无功名,二无出身,就是坊间一游手好闲的浪荡子,谁家正经姑娘愿意嫁他?可巧,去年年底,不知怎么投了一七品小官女儿的缘,一来二去倒有了些意思。”
“只是对方家底不错,何家是远远不如,何太太为拿定这门婚事,与咱们姑娘开口,借姑娘在城南麻线胡同附近的别苑一用,意思是让双方在别苑相看,咱们姑娘性子纯善,便一口答应,将钥匙给了他们。”
“可这何家人忒不要脸了,二少爷借着相看之名,径直就住进去了,那何太太自此常来磨咱们姑娘,起先是叫姑娘少些银两,将宅子卖给何家罢了,后来更不要脸,说什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只道陆家富贵,姑娘随便回府哭个穷,便能要回一套宅子,不如就把那栋宅子赠给二少爷得了,如此才是一家人过日子的活法。”
“我家姑娘一口回绝,数度遣人去赶二少爷,好几回闹得难堪,姑爷见着自家弟弟可怜,好说歹说劝姑娘且让二少爷住一住,等开年后,他想个法子把人弄出来,姑娘性子好,又念着要过年,便忍了下来,孰知年后,他们便打着黑肠心肝的主意,意在将姑娘的契书偷去,私自去市署更换名讳!”
华春听得汗毛竖起,脊背发冷。
“这么大事,思言怎从未提起过?”
巧儿哭道,“七奶奶,咱们家大姑娘当初不听劝,非要下嫁于何家,以此惹怒太太与老爷,当年出嫁时,太太三令五申,有什么苦往肚子里咽,不许回娘家哭诉,大姑娘只能忍下来,今日若非姑娘昏睡,奴婢也不敢来戒律院报案。”
原来如此。
得知事情始末,华春立即排兵布阵,掀开珠帘吩咐随行的管事,
“刘管事,你亲自带着两人先去宛平县市署,万一撞见他们拿契书更名,赶紧将人拦下,带回别苑审问!”
“明白!”
“章管事,你与周管事二人钦点十人,将何家出口堵住,但凡有人偷偷摸摸出来,立即捉住录个口供。”
再安排松涛领着陆家的住家大夫前往何府,只等她赶到,便可进去救人,随后亲率余下八大金刚与巧儿往别苑进发。
“打蛇打七寸,先把何家老二那个绣花枕头给拿下!”
安排完毕,众人分头行动,华春这厢半个时辰后,来到麻线胡同附近,原来此地地处梁园附近,依山傍水,景色宜人,京城不少权贵府邸在此置办别苑,大太太当初能把这样一座宅邸给女儿陆思言,可见是真心宠她,怎奈陆思言不争气,落个这样的下场。
抵达别苑正门,八大金刚之一,一脚便将门给踹开,华春带着人气势凌凌跨进大门,院内空空无人,一路跨过正厅至垂花门附近,方逮着一个小厮,那小厮原坐在垂花门口守门,见来了一位貌美华贵的少妇,摸不着头脑,“你是何人,敢擅闯何府?”
“何府?”华春抬了抬颌,一名金刚女仆扑上去,便将那小厮给拿住了,逼着小厮指明何二少爷所在,最后一行人在后院邻水的暖阁见到了何府二爷。
那何府二爷正拥着一婢子,喝得醉醺醺,冷不丁见一伙人闯进来,皱着眉喝道,“你是谁?”
华春抱着手炉踏进暖阁,环视一周,看都不看他一眼,只干脆道,“我乃陆府少奶奶,得报有人擅闯陆府别苑,今日特来拿人,你们三个,将这位公子拿下,送去官府!”
何二爷得知陆府来了人,登时唬了一跳,连忙自圈椅滑下,跪在华春跟前,“少奶奶饶命,我并非擅闯别苑,这处宅子实则是我嫂嫂的,是她赠给我的,您误会了。”
“我误会了?”两名女仆端来一把圈椅,随行小丫鬟垫上一块褥子,伺候华春落座,“我已自市署来,可没听说我妹妹将宅子赠了人,你未经准许擅闯民宅,依律得挨杖二十板,再行下狱。”
何二爷一听这话,便知算计嫂嫂宅邸的事漏了馅,顿时心头发虚,“少奶奶别急,此间定有误会,您不信,随我去一趟何府,我嫂嫂定能与您说明经过。”
华春在戒律院当差这般久,审问已很有一套,按了按眉心没说话,而这个空档,余下第四名管事适时叩门而入,“七奶奶,人捉住了,已坦白是何府太太与二少爷合伙算计咱们姑奶奶的宅邸,现如今人赃俱获,可将人送去宛平县衙!”
华春闻言,一不做二不休,起身道,“行,把人摁住,这就去县衙!”
何二爷素日寻花问柳,没什么能耐,哪见过这等阵仗,慌忙往前一扑,意图拦住华春,却被一位女金刚抬脚将他踹开,
他顾不上疼,趴在地上大哭,“少奶奶,千万不能报官,有什么话好好说,您不高兴我住,我这就搬出去便是了,都是一家人,不必伤了和气。”
华春立在门槛,扭头睨了他一眼,“你若一五一十说明白,我便饶你一命,否则你别在这京城混了。”
何二爷哪有什么不应的,点头如麻,一通审问,签字画押,将人一并带去何府。
众人先拿住人往外去,华春与巧儿落在后头。
来时不察,此刻方发觉这一路三步一景,五步一画,园子修得十分雅致,令人生出流连忘返之意。
“思言当年出嫁该是十分风光吧?”
“其实不然。”巧儿叹道,“就因陆家嫡长女下嫁举人之家,抬不起头来,婚宴办得并不十分热闹,太太方给了这处园子予以补偿,孰知今日闹出这么一段丑事来,实在令人唏嘘。”
看出华春对这一带宅子十分有兴致,巧儿又有心奉承几句,“奶奶不知,这四处住着的非富即贵,您赶明得了闲,也可来此瞧瞧,遇见合心意的宅子,买下一座,时不时小住几日,权当度假。”
“是不错…”
越过一处平直的石桥,待往前院去,隐约听见隔壁传来一声笑,
“来,爹爹抱!”
那声笑并无特殊之处,只是嗓音略有些熟悉,好似此前在哪听过。
她便问巧儿,“这隔壁住了何人?”
巧儿搀着她跨过穿堂,寻思一番,“奴婢也记不着了,只记得好似是一户商贾人家,娘子姓郝,生有两男一女,看穿着打扮十分贵气,不是一般的家底。不过我家姑娘也只来住过几回,没怎么与他们打过照面,听说男人在外头经商,不怎么归家。”
这就不对了,方才那道嗓音明明熟悉,不像是久不归家的男人。
不过念着陆思言危在旦夕,华春只得将此间念头抛却,快步往何府赶去。
何府离得此处也不算远,就在两条街外。
待华春赶到,其余人均已在何府门外聚齐,该抓的人也抓了回来,华春带着口供与人,排闼而入,不顾何家人阻拦,气势汹汹来到陆思言的院子。
巧儿这厢先领着大夫进内室,给陆思言看诊。
华春来到庭院中,正要跟进去,却见一五十上下的妇人自里屋迎了出来,先扫了一眼华春身后阵仗,不动声色施礼,“给阁老夫人请安,不知您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请恕罪,您请进屋坐。”
华春冷冷瞥她一眼,默不作声跨进堂屋,不等何氏引领,已先在主位落座,何氏见状,暗怪她失礼,却也没吱声,忍气吞声在下首东面坐下。
“阁老夫人,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弄这么大阵仗?”
华春看着气定神闲的何太太,嗤笑道,“何太太,你做了什么对不住我家姑娘的事,不必我说吧。”
何太太笑道,“瞧您说的,我能把我家大儿媳怎么着?我心疼她还来不及呢。”
“那她怎么晕了两日?”
何太太哎哟一声,“这是哪里的话,思言不是好好的么,不过是吃错了些东西,小事一桩,如今已大安啦。”
华春闻言脸色骤沉,正待说话,瞥见松涛与巧儿搀着陆思言自里屋出来,思言神色不仅无恙,反因睡了两日,气色好了不少。
华春狐疑地瞅了一眼松涛,松涛也眉间发皱,低声回她,“少夫人,奴婢带着卓大夫进来,大姑娘便已起床,大夫为她把过脉,她并无中毒迹象。”
华春再度看向巧儿,巧儿更是神色惧骇,摸不着头脑。
何太太暗自将她们脸色收入眼底,轻蔑地掀了掀唇角。
她又不笨,岂能真的谋害国公府的小姐,不过是故意给她喂些软筋散,制造出昏沉中毒的假象,待事儿办成,再给她解毒,怎奈华春的人来得太快,让她计划半途而废,她发现情形不对劲,立即给儿媳妇喂了解药,如此神不知鬼不觉,查不到她身上来。
何太太趁势揪住巧儿的错,“好你个丫头,竟敢污蔑主子,胡乱去亲家告状,离间主子之间的情谊,你该当死罪!”
巧儿哇的一声,哭出声,跪在华春跟前,连连摇头,“七奶奶,奴婢没有,您要相信奴婢,奴婢绝无可能构陷旁人。”
华春缓缓抬手,示意巧儿别慌。
先看向被搀扶落座的陆思言,“思言,到底怎么回事?”
陆思言揉了揉发胀的额 心,茫然道,“我也不知道,只知吃错了什么,人昏昏沉沉睡了两日,方才婆母帮我煮了药水来,喝了没多久,人便好了。”
华春道,“你可知,趁你昏迷之际,你婆母欲拿着你的地契,送去市署更名。”
陆思言闻言脸颊上的血色倏然褪去,刷的一瞬起身,怒目瞪向何太太,“婆母,当真有这回事?”
这时,章嬷嬷等人已将抓到的何家奴仆并何二爷给带进院中跪下,随后又将几份口供送上来,陆思言一目十行掠过,气得肩头剧烈起伏,指着何太太大骂,“无耻的东西,竟然敢这般欺辱于我!”
“没有的事,思言,你们误会了!”何太太慌忙起身,面朝陆思言,“是你亲口答应,将宅子转给你二弟,我承诺回头补一千两银子给你,咱们都是说好的呀!”
“我何时说了这话!”
“便是今日清晨之时。”
“我那时人都迷糊了,岂会与你做这等承诺!”
“可婆母当时不知你神属不清,我与你提议,你应下后,当即给这封契书画了押。”何太太自口袋里掏出二人签订的契书,递给华春瞧,“阁老夫人,您瞧一瞧,白纸黑字写着呢,我承诺给一千两,思言也按了戳,若非她答应,我岂能做这等伤天害理之事!”
华春默默听完何太太这一席话,不得不佩服这位何太太城府之深,她显见趁着陆思言昏迷之际,签下所谓的契书,布了后手,以防陆家事后追责,有陆思言这封契书在,他们方才那番审问已付诸东流。
现如今,一寻不到她害人的证据,二还要被她倒打一耙。
陆思言气得全身剧烈颤抖,“你狡辩!”
“七嫂,她阴险毒辣,不要信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