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老爷方才被沈姨娘舒舒服服伺候一场,这会儿正身心通泰,只等着分些银子回去,好哄一哄那娇妾,便迫不及待开口,“怎么分?还如往年一般?”
三老爷却沉默下来。
他看向老太太,提了一嘴,“母亲,儿子觉着今年恐不能这么分,旁人不说,序哥儿不容忽视,有他这块招牌在,儿子在外头当真省事不少。”
自陆承序升任户部左侍郎,三老爷跟着沾了不少光,很受当地官员待见。
老太太敛了敛眉,“言之有理。”
大老爷被三老爷这么提醒,也迅速自混沌的思绪中拨出一丝清明,郑重道,“老三说的没错,咱们府上出了这么年轻的阁老,是光耀门楣的大事,何等的体面,若将他撇出去,难保不叫他寒心,也违背了父亲在世时立下的家规。”
三人达成一致意见,当场吩咐人去请陆承序。
遣去的是老太太房里的大丫鬟,素日办事利索,擒着一盏琉璃宫灯,快步在前引路。
陆承序由衷感激老太太救他于水火,痛快地离开留春堂,来到上房。
行至廊庑下,大丫鬟便退下了,老嬷嬷亲自为他掀帘,“请七爷安。”
陆承序看了老嬷嬷一眼,心下一动,眼前这位老嬷嬷是老太太身边一等一的心腹,素日里连府上的年轻主子们都对她敬重有加,从不沾那些粗使活计,今日竟由她守门,可见情形非比寻常。
他立即收敛神色,朝老嬷嬷略一颔首,绕进暖阁,抬眸一扫,果然瞧见老太太三人坐在上首,观神情好似等他已久。
陆承序上前施礼,“给祖母请安,见过大伯,三伯,不知深夜唤我,有何吩咐?”
老太太对着他十分和颜悦色,“孩子,最近在朝廷忙坏了吧,快些坐。”
打小她便看出陆承序性子稳重内敛,非池中之物,待他与旁个不同,从不疾言厉色。
是以陆承序与老太太之间的感情一直不错。
他顺势端来一把锦凳,坐在大老爷与三老爷之间,目光旋即落在那个匣子,以及账簿。
眉心微动。
大老爷开门见山,含笑指着匣子,“序儿,这是今年分红后的结余。思及你这些年为族增光,在外奔走应酬十分不易,开支也大,是以从今往后,这结余的银子,有你一份。”
陆承序何等聪明,顷刻便会出大老爷言下之意来。
登时眉间发紧,头疼不已。
天爷,方才胡搅蛮缠拖住华春,转瞬又给他送银子来了。
能让三位长辈如此郑重其事,定然不只两千两。
很快,他从担心夫人和离的情绪中抽离出来,目带审视扫向那簿账册,抬手将之拿过来,翻开其中账目,一页一页看去。
看得出来这是陆家当家人的私账,也是陆家最隐秘的账簿,自老太爷去世后,每年结余如何,亏损多少,上头记得清清楚楚,具体分红,也有明细。
原先陆承序以为账目十分触目惊心,意外发现比他想象中要好上不少,说到底偌大的家族几百口人,吃穿用度也是一笔不菲的开支,不可能年年皆有结余,老太爷临终遗言,谁接这笔钱,便与陆家同生共死,担负亏盈。
过去整个陆府,老太爷一言而决。
老太爷去世后,大老爷担不起这么大重担,老太太便组了个三驾马车。
原先也没他陆承序的份,如今,他位列台阁,身负整个陆家的荣耀与前程,由此上了桌。
陆承序看过账目,无话可说,言简意赅说好。
老太太面带笑容颔首,吩咐三老爷,“你来分吧。”
三老爷极是聪慧,立即将七万五千两银票分成四份,
“母亲两万两,兄长两万两,序哥儿两万两,余下的便给我。”
余下一万五千两,他最少。
大老爷自觉他分得极妥,面上却还是说,“三弟这不是亏了?”
三老爷抱着匣子道,“我怎么算亏呢,这个家全靠母亲运筹帷幄,全赖兄长与序哥儿在朝中撑脸面,我不过是躲在你们背后乘凉,奔走几步罢了,我少一些是应该的,再者,我房里人丁也不算兴旺,用钱之处没有你们多,不计较这些。”
陆府每年将这么一笔笔银子分下去,也有说法,那便是各房子女嫁娶,公中只出席面钱,其余嫁妆彩礼一概不管。
大老爷房里人多,儿孙妾室都管他要,这么多年下来,手中并无多少盈余,而三老爷不然,手中还有深厚的家底,故而他卖大老爷这个面子。
至于陆承序,头一年参与分红,自然不能少了他的。
陆承序还在愁这笔银子如何与华春交待,不理会他们这番言辞。
最后是老太太一锤定音,将自己那份推给老三,将三老爷怀着的锦盒抽过来,“你这么说,倒显得母亲不是,你们都是做祖父的人,底下儿孙都指望你们,不像我老婆子,不过闲人一个,要那么多银两作甚,百年之后全是你们的,如今少一些又如何。”
老太太手中更有不菲的私产。
三老爷倒还没盯那么紧,大老爷可指望到眼睛底里去了,免不了提醒几句,
“娘,经过上次一事,您也看出苏家的底细来,得亏老四闹了一场,苏家那边如今对咱们执礼甚恭,言语间也不再为当年之事说您的闲话。您老是咱们陆家的老祖宗,百年之后吃着咱们陆家的供奉,可万要与苏家划清界限呀。”
说到底担心老太太便宜了苏家。
过去他也没这个底气说这话,如今不同,陆家有一位做阁老的侄儿,他不用指望苏家官场的人脉,反倒是苏家眼看陆承序步步高升,不得不低下头颅示好。
三老爷听到这,也补充一言,“母亲,咱们陆家可是帝党的中坚,不比苏家暗地里投靠太后,您可别回头弄得里外不是人。”
老太太见两个儿子忧心忡忡,失笑道,“放心,我还没老糊涂。”
自始至终陆承序没插一言,在账簿上签字后,先拿着两万两银票告退。
不紧不慢,冒着严寒回到留春堂前。
天际忽然结了几层厚厚的云,隐约有雪丝自半空飘下,随风扑打在陆承序面颊,他鼻尖已冻得发红发僵,掌心却滚烫如火。
两万两银票在手,俨如烫手的山芋。
这可是十个“两千两”。
老天爷总是如此偏爱华春,不给他半点侥幸的机会。
当然不能为了拖住华春,而藏下这一笔财富。
硬着头皮跨进穿堂。
夜风徐徐灌进院内,倒坐房的人都散了,守门的婆子见他进了屋,也将门栓挂好,躲去角房歇着了,陆承序绕过廊角进了正屋。
轻轻掀帘进去,只见华春倚在炕床睡得正香,乌发如墨云,散在引枕,往下淌下几缕,眼尾覆着一片极密的长睫,如栖息的黑蝶,嘴唇无意识微张,红唇艳艳,很有几分不谙世事的憨气。
睡了好,睡了便可神不知鬼不觉,将银票藏去她竖柜里,如此钱给了她,他也可抵死不认。
二话不说,陆承序大步入内。
然待他踏进内室,来到拔步床旁那套竖柜前,却发现竖柜也被锁了。
茫然间,身后传来一道绵绵的冷笑,“哟,七爷户部侍郎不做了,改行做贼?”
不知何时,华春已清醒过来,倚在月洞门下,皮笑肉不笑看向他。
陆承序身形一顿,缓缓转过身来,先看了她一眼,尴尬地指着自己掌心的银票,挤出个发愁的笑容,“这不是想偷偷将银票塞去夫人柜里,躲过一劫么。”
男人承认得倒是很痛快。
华春目光移至他掌心,竟发现他握着厚厚一叠银票,惊道,“咦,你上哪得来这么多银票,莫不是为了和离,寻人凑上了!”
边说边挪了步。
“怎么会!”陆承序被她这话给惹急,断然否认,抬步躲开华春,烫手似的将银票扔去南窗下的长案,“这银票虽是我所得,却并不是为了与你和离,夫人万不能冤枉我,否则便是杀人诛心。”
华春逡巡过来,将银票拿在手里,胡乱点了一点,“这是多少?哪来这么多银钱?”
高大英武的阁老大人,被华春硬生生逼至博古架一角,嘴皮僵硬地解释,“这是额外的分红…”
言简意赅将方才老太太一出给说道明白。
华春恍然大悟,呆呆看了陆承序片刻,“原来如此,这么说陆大人不必再省吃俭用攒俸禄银子来还债咯!”
“华春!”陆承序听了叫苦不迭,忙自四方桌另一侧绕出,抬手欲去牵她,华春翩然转身,躲开他的手臂,将银票飞快塞去博古架处一个缠枝锦盒。
陆承序跟了过来,眼看她闲庭信步,厚着脸皮道,“华春,你听我说。”
“我不想你走。”
华春不说话,又折回屏风西侧的高几,这里搁着个铜盆用来净手,洗完抽出一块帕子打湿,转身扔给陆承序。
陆承序恰立在屏风东侧,接过帕子净了手,又扔去一旁,二人隔着一架苏绣花鸟屏风,四目相接。
身后各挂了一盏六面羊角宫灯,恰是前段时日陆承序亲手所作,灯芒摇摇晃晃,将二人身影投递在屏风,两道身影几乎交缠在一处,又在边缘处无声拉扯。
陆承序定定注视她,试图从那张冰雪绝容寻出半丝松动的迹象,“华春,你实话告诉我,你是如何想的。”
华春倚靠在另一侧,眼神分明,也不含糊,“我尚在犹豫。”
“犹豫什么?”
犹豫她身份有匿,犹豫哥哥下落不明,犹豫洛家案子牵扯甚广,届时连累陆府,害他们父子全裹入纷争当中,没有退路。
不等她回应,陆承序便追问,“你觉着陆府日子过得如何?”
华春如实道,“还不错。”
“既是不错,你离开作甚?”
华春不语。
陆承序迎上她清澈无波的眼神,失笑一声,“好,你不说话,那我来说,你留下,我护你一辈子。”
“若你执意离开,便将我与沛儿一块捎走!”
这话可稀奇。
华春靠在屏风,指尖轻轻在绣面上打转,打量他片刻,俏生生笑道,“哟,陆大人这是要赖上我了。”
“对!”到了这一步,陆承序也没什么好迟疑的,痛快承认,“一日为妻,终生相依,陆某过去虽有诸多不是,可从未想过背弃夫人,愿为夫人遮风挡雨。”
他声线略显急促,面上也现出几分二八少年方有的忐忑与紧张。
好似绞尽脑汁想说出些甜言蜜语而不能。
华春看着他笨拙的模样,忽的一笑。
平心而论,在陆府这段时日过得很是不错,真将这阁老夫人的身份给抛下,也是白便宜了旁人,戒律院那份差事她也掌得如鱼得水,有钱有闲有施展拳脚之地,女人一生可不就图这些。
于私,她是愿意留下来过日子的。
唯独顾虑就在那一桩案子。
只见面前的男人一身宝蓝锦缎,身姿挺拔如松似竹,晕黄灯芒铺满一室,将他明晰的下颌线与挺直的鼻梁渡上一层绒芒,衬得他整个人如一柄收鞘的宝剑,光华内敛,气度天成。
华春看出他刻意拾掇了一番,只觉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