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凭什么听你的!”
“不合适。”
“哪不合适?”
“夫人是内眷,他是外男,于礼不合。”
华春看着他冷鸷的面孔,往前一步逼近他,“陆承序,你别忘了,我与你提了和离,而你业已答应。”
“和离”二字最终点燃了陆承序心中的邪火,他眸光骤然暗了下去,突然弯腰下来,一手抄过她的腿弯,另一只手臂铁箍般环过她的背脊,毫不费力地将她整个人腾空抱起,径直往正屋去。
华春只觉天旋地转,人还没反应过来,已被他捞在怀里,气得锤他,“你放开我!”
松涛也急了,紧忙跟过来,“姑爷,您别伤着我们姑娘!”拳头捏紧犹豫要不要动手。
然陆承序抱着华春大步跨上正屋台阶,喝她一声,“我有分寸,出去!”
将人抱进屋内,横腿一扫,门扉哐当两声,径直给锁上。
松涛急得想拍门。
陆珍恰好拿了文书准备出门,见状轻声提点她,“主子夫妻之间的事,咱们这些下人最好别插手,松涛姑娘放心,爷怎么可能伤着夫人,爱护还来不及,姑娘且去倒坐房坐一会,保准没事。”
松涛面露焦急,却又不敢冒然行事,立在廊庑外听了两声,不见姑娘喊她,只得依言退去倒坐房。
陆承序这厢抱着华春越过博古架,来到东次间,这里是一间极为敞亮的半圆形大书房,西面有一旋转楼梯往上,靠墙之处全堆满书册,中间摆放一张长书案,陆承序少时常与府上兄弟坐在此处读书,眼前书案被擦得一尘不染,陆承序径直将人放上去,双手圈在她两侧,将她整个人禁锢在怀中。
华春双腿去踢他,反被他膝盖用力夹紧,动弹不得。
两人眼神带刺盯着彼此,谁也没做声。
东墙下有一月洞形窗,明丽的冬阳透进来,清晰可见空气里翻腾的尘灰,偌大的书房内,唯有陆承序急促的呼吸在翻滚。
华春冷静下来,坐在桌案,面无表情看着他,“说,给我一个拦着的理由,否则我今日绝不饶你!”
他胸膛剧烈起伏,清冽呼吸伴随着些许药味扑洒她面门,浓睫如墨悬停在她眼前不到一寸的距离,寒咧逼人,“没有理由,我就是不想你去。”
“呵!”华春笑了,坐着纹丝不动,黑白分明的眸子明晃晃地写着有恃无恐,“陆侍郎在朝廷靠着一册律法专挑人不是,行事从来有规有矩,有理有据,以信誉著称于世,我倒是要看看你今日怎么拦我,你承诺过,不拘束我言行,你承诺过,待补偿四千两银子,便签下和离书放我走,我不过是见一位故人,你凭什么拦我。”
“好,那我便与你说道明白。”他气息略有不稳,神情也晦暗不堪,手掌心因方才使力,伤口再度崩开,隐有血色透出纱布,下腹的伤处也因疾步而行,再度犯疼,陆承序咬牙忍着,抬手扯了扯胸襟口的领子,让呼吸更顺畅些,掌心的血迹染上雪白的中衣衣襟,晕开一抹鲜红。
“一日未签和离书,你一日便是我妻子,你与外男相见便不合礼数。”
华春早料到他这么说,语气轻飘飘,“和离书就在你书房,你现在签了,我不就可以名正言顺去见王琅?”
这是拼命在陆承序死线横冲直闯。
他气笑了,看着她,眼睑压低半分,漆黑眸眼因过于阴沉反而溢出雪亮般的刃彩,“四千两不是没还么,我不签!”
“我不要银子了,你现在就签!”
“你做梦!”
原本坚硬的心房被她刀子似得话一刀又一刀给凿空,陆承序知道自己处于下风,除了蛮横不讲理别无出路。
被血晕透的右掌粗暴地覆上来,握住她纤细的脖颈,吻毫无预兆堵上去,薄唇急切地研磨上那柔软的唇瓣,攫取一丝久违的甜香,好似如此方能填补心底的空缺。
华春视线猝不及防被他整张俊脸占据,脑海有一瞬的空白。
铁钳般的手臂不由自主往后圈住她柔弱的脊骨纤细的胳膊,不给她半点反抗的余地,将人紧紧捞在怀里,隔得太久没碰她,沉寂许久的血液恍若突然被点着岩浆,贲张地在四 肢五骸游走,如同蓄势许久的潮水猛烈叩动闸门。
唇舌抵住她雪白齿关,强势地顺着某一处间隙灌进去,然随之而来的并非是香甜滋味,而是一阵火辣辣的刺痛,华春双臂死死抵住他块垒结实的胸膛,后脑急切往后退,顶在他滚烫又湿热的掌心,却没能阻挡他强烈的攻势,那柔软的唇舌依旧固执地窜进来,她下意识一咬。
浓烈的血腥交织口液在唇腔蔓延开来。
刺痛沿着敏锐的神经传遍全身,直抵心房深处,将那一丝隐秘的挫败和酸楚给勾出来,陆承序眼尾的线条绷得极紧,牵动太阳穴处突突直跳,那抹锋锐般的亮彩直勾勾的,带着倒刺,似要挣脱那一贯冷硬睿智的外壳,破笼而出。
他阴沉地看着她,麻木地将那一截被她咬疼的唇舌再度往里一送,含糊不清地说,“夫人要么今日咬死我,否则我不会让你出这个门。”
应着这话,左手拖住她纤细的腰肢,将她往怀里拉紧几分,长腿往前顶开她双膝,让两具身子严丝合缝贴在一处,趁着华春僵硬的那一瞬,舌尖忍痛近乎痉挛般扫动她唇腔,好似一濒死之人拼命攫取最后一点甘泉,不遗余力搅动她舌尖,褫夺她的呼吸与理智。
久违的,熟悉的一丝悸动,锐利地窜过脑门乃至四肢五骸,好似钩子似的不受控地突进身子某处,勾动记忆深处的敏感神经。
华春指尖打了个颤,紧闭双目,齿尖僵硬卡在那,试图阻止。
陆承序不退反进。
每进一寸,舌尖恍若被齿轮轧过,带出火辣辣的刺痛,裹挟胸腔积攒的浓重情绪,滚成业火岩浆,暴烈地将人吞噬。她越反抗,他越抵进,刺痛深一分,血腥浓重一分,他惯在悬崖上拼杀,惯是将性命绑在腰带做赌徒,好似循着血腥味而来的野兽,反越滋生出几分痛快和兴奋,舔着黏合的混浊滋味一齐度进她口中,逼着她与他一道沉沦。
第46章
她越咬他, 越刺激得他用力掠夺。舌尖碾压似的拂过她寸寸唇腔,一如那些夜里他深夜而归,强势地攻城掠地, 主宰她所有感官, 掌腕纱布不知何时已崩开, 粗砺指腹肆无忌惮在她脖颈研磨,合着舌尖混乱的纠缠,引得她身子不自禁炸出战栗。
比意识更先苏醒的是身子本能的反应。潮热沿着每一线毛孔密密麻麻迸开,瞬间染遍她娇丽的面颊, 腰身不可控地发软发酸,原先紧攥的双拳微微松动,只捏住他一点衣襟。
就这么一瞬,他轻而易举捕捉住她的舌尖, 将之卷入喉舌, 吸吮、吞噬, 忘却舌尖腕间甚至腹部的疼痛,发出满足的闷哼, 高大的身躯强悍得将她拢入怀里, 手掌顺着她娉婷的蝴蝶骨往上握住她手臂, 将之生生掰开, 滚烫的胸膛彻底挤进她身前,所有思绪被清空,唯有刻在骨髓里的渴望强势地在叫嚣,恨不得将眼前每一寸肌骨给拆吞入腹。
华春倚在长案,后颈由他手掌牢牢握住,双臂被挤出,无力地攀住他肩骨, 感受到他昭彰的存在,轻易便可掀开尘封的记忆,那些个暗夜酣畅淋漓的纠缠,如潮水般涌来,任何不经意的碰触都足以叫人哆嗦如置身炼狱。
控制不住,更承受不住。
想要推开,纤长手臂却不由自主地圈进他后颈,抠住他衣襟,心口由着他肆无忌惮地啃噬而发烫发软。
华春狼狈吞咽一声,不得不松开齿关,脖颈后仰意图逃离这场措手不及的亲密,软绵绵的拳头可劲地往他肩处招呼,嘴里腥甜密布,舌尖颤栗,暌违已久的一抹苏爽在肌肤每一处末梢游走,让人难以自持。
陆承序任由她发泄,却没放过她,唇舌游离出来,逡巡至她雪白的脖颈,竭力吸取她肌肤的馨香,舌尖一勾,将那颗嵌着朱砂痣的耳珠衔在嘴里,听着她黏腻的吞咽声,脑庭滋生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可那是更为敏感的所在,华春颤抖地搂住他后颈,阖紧双目,忍受身子的酥痒,更恼恨他这样招惹她,咬牙骂道,“我与他数年交情,我与你方处过多久?你拿什么跟他比,那些年他帮了我多少,你凭什么不许我去见他!”
这话冰凌凌刺进他心底,恍若天网罩住他那颗素来冷硬的心肠,一圈又一圈缠紧,将他捆在懊悔的牢笼,不给一点出路。男人眉棱英挺,目光灼灼,薄唇被血色映染,衔着滚烫的气息凌迟她的唇珠,“华春,你捅我一刀!”他拽住她手腕直往自己伤处捶,力道又重又急,每捶落下,他呼吸沉重一分,“你今日弄不死我,我便不可能放手。”
他含着她的唇,与她呼吸交缠在一处,明明许久不曾这样亲密,可一旦黏上便如天生相吸的磁铁,再也剥离不开,仿佛他们是这世间唯一的般配。
“你说得对,是我食言!”
血再度从他唇间溢出,黏黏腻腻贴住她,千丝万缕,藕断丝连,瞳仁却极深,镇静得可怕,如旋涡般要引她沉沦,“我后悔了,我不该答应你和离,我欠你的何止那四千两,我该拿命偿还!”
华春受不住他眼神的凌迟,舌尖濡湿滚烫,每到一处,激起密匝匝的鸡皮疙瘩,如电流般窜过全身,她气喘吁吁耸肩闪躲,连踹了他几脚,“你松手!”
“你答应我,我便松手。”
手上的纱布彻底晕透,松散落地,血淋淋的伤口狰狞可怖蜿蜒在掌心,看得华春心惊肉跳,拼命抽手,“你疯了你!”
唯恐他做出更偏执之事,华春败下阵来,“好,那你陪我去,这样总可以了吧!”
陆承序蓦地停下,捧着她蝴蝶骨,目光贪婪地在她面颊逡巡,雪白的肌肤被潮红一寸寸浸透,纤长睫毛如蝶翼簌簌颤动,托住满眶将溢未溢的春水,耳珠那抹朱砂痣被他唇间血色印染,显得更为娇艳欲滴,就这般潋滟模样,任人瞧一眼恐要被勾了魂去。
“夫人可要去照照铜镜,看看自个此时此刻的模样?”
华春猜到他说的什么,脸一热,对着他的伤处再度踹了几下,陆承序疼得眉棱蹙起,吐息凌乱,挺拔的身躯却纹丝不动,依然牢牢将她扣在怀里。
“王琅的事交给我处理,夫人不必管,可好?”血腥味糅杂醇烈的气息在她耳畔萦绕,宽大的手掌紧握住她滑腻的腰身,隐秘的触感沉沉浮浮,如隆起的雾迷迷茫茫罩住彼此。
华春双臂绷紧又不自禁地软下去,嗓音发哑,有些难耐,“你起开去…”
“答应我…”他单薄的眼睑低低垂下,拼命平复紊乱的呼吸,用力将她拥紧,埋在她发梢处深吸,放纵自己攫取一丝安抚,“答应我,我松手…”
他仍深抵住她,蛊惑她,诱惑她。
气得华春狠拽他衣襟,纤细的手指因承受不住他的强势,而泛出靡艳的红,重重在他后背拍打,“你滚,你走开,你放手……我不去成了吧…”
桎梏突然松开,他高大的身子跌进身后的圈椅,痛快又难耐地吐出一口浊气,那股昭彰的渴望被强行遏制后,疼痛清凌凌浮现,令他脸色又白了几分,眉眼仍是极好看的,清润浓黑,泛着幽深的光泽,唇上血色浓郁,衬得那张俊脸如妖孽般瑰艳无双。
华春双手撑在桌案,轻轻吐气,慢慢压下杂乱的情绪,一时说不出心里是何滋味,恨恨地瞪了他两眼,见他脸色不好看,似乎疼痛难忍,骂了一句:“活该。”
显然昨夜养出来的几分伤势今日悉数倒跌回去,陆承序却浑不在意,目光深邃带刺,凝视她不说话。
两人就这般对峙。
都有几分不可言说的狠劲。
谁也不吱声。
然而就在这时,门外突然响起急切的脚步声,
“姑娘不好了,顾家传来消息,老太太方才大吐了几口血,人显见快不行了…”
华春一惊,倒抽一口凉气,整个人慌得从桌案滑下,双腿发软如踩在棉花,毫不犹豫地往外冲,“祖母……”
“华春!”
陆承序见状,飞快追出来,只见华春抽开门栓,大步冲出去,而那厢松涛飞快迎上前,将备好的一件斗篷罩在华春身上,护着她往外去。
陆承序扶着门槛立定,抬袖拂了一把唇,将血色拭去,张望空荡荡的庭院,大喝一声,“来人!”
候在倒座房的两名小厮,赶忙奔过来,见他脸色虚白,气息不稳,急得跟什么似的,“七爷,您这是怎么了?可要喊大夫?”
陆承序深一口气,咽下喉头的血腥,眼色凌厉:“备马,去皇城!”
少顷,一名小厮搀扶陆承序登上马车,另一人飞快自屋内取来大氅,一行迅速往西华门赶去,路上,小厮捧着陆承序鲜血淋漓的右手,重新给他包扎,看着心疼,
“爷也不年轻了,又是做阁老的人,怎么能不爱惜身子,这样折腾,岂不要留后患?”
陆承序竟是头一回得小厮说道,无奈地笑了笑,一面任由他唠叨,一面翻开身侧的文书,见缝插针处理了几桩公务,他今日并非休沐,而是以不慎受伤为由特意与皇帝告假,然皇帝也并非没有耳闻,自是因此事又与太后闹了些不愉快,太后难得低了个头声称教训了云翳,皇帝也不好揪着不放,只嘱咐人送了些药膏来陆府,并点了几位羽林卫往后护送陆承序出行。
不多时,马车赶到西华门,陆承序将一封写好的手书递给门口侍卫,“交给明太医,告诉他老人家,我就在此处等他。”
守门侍卫这次得了太后的训斥,不敢对陆承序不敬,立即着人将手书送去明太医处。
陆承序便靠在马车闭目养神,盼着明太医能快些出来,果不出所料,明太医看到那封手书急吼吼赶出来,一把冲进陆承序的马车,“快,带我去救人!”
马车一路颠簸赶到顾府,明太医甚至没管陆承序,提着医袋火急火燎跨进大门,别看老人家脾气古怪,但记性极好,无需人引导,脚步不作停留直往顾老太太院子去,管家那边都预备着准备后事,突然望见明太医,如遇大罗神仙,慌慌张张跟在人家身后引路,“这边,明太医……您老这边请…”
顾老太太的正院传来哀天动地的哭声,顾志成跪在老太太跟前,紧握住老人家的手,哭得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娘,您不能去,儿子不能没了您…”
老人家已没了声息,只剩一口微弱的气息吊着,其余顾家上下均跪在屋内,无不痛哭流涕,嚎啕大泣,华春也跪在老太太的床尾,麻木地抚着老太太僵硬的身躯,剧烈地颤抖,好似有什么东西挖开她的心口,将最后那股精神气给抽走,多少个日日夜夜,她就这样靠在老太太的膝盖听她哼曲,贴着她温热的掌心,任她抚着她磕磕碰碰地长大。
没了哥哥,没了姨娘,除了沛儿,老太太是她最亲的人。
没有血缘,胜似至亲。
她无法接受那双手就这般渐渐退去温度。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明太医浑厚的嗓音破开这一片嘈杂的哭声,
“都让开,让开,让老夫救人!”
华春闻声一惊,抬眸望去,只见胡子拉碴的明太医骂骂咧咧穿过人群,赶来塌前,她喜出望外,都顾不上礼节,飞快将沉浸在悲伤中的顾志成给拖开,“父亲,快让开,让明太医救祖母!”
顾志成膝盖跪麻了,跌跌撞撞退开两步,让开位置,看着明太医如望从天而降的神仙,猛吸一口气稳住情绪,与房中诸人挥手,“都出去!”
众人手忙脚乱擦着眼泪,慌慌张张退去了外间。
不多时柳张两名太医也赶到,除去留下一名老嬷嬷,连顾志成与华春均被赶了出来,明太医端坐正中主针,张柳二人反做起了端茶倒水的活计,候在一旁观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