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脾气很古怪,夫妇二人见过礼,却是头抬也不抬,语气不耐,“没空,出去吧。”
华春原先只当众人夸大其词,此时方知此人性情不是一般的桀骜不驯,难怪连太后也拿不住他,话说回来这年头,谁有本事谁横,明太医一手十三针使得出神入化,有生死人肉白骨之能,谁敢得罪他?
华春既然来了,岂能轻易放弃,自是好言相劝,怎奈明太医无动于衷,随后陆承序抬手先将华春拦下,再度往前拱袖,“明太医,在下陆承序。”
明太医抱着药罐背对二人,嗤了一声,“朱承序都不管用。”
“甲午年的状元。”
前方那道忙碌的身影突然一顿,倏的转过身来,双眼放光似的在陆承序身上扫过,“状元?那敢情好,你赠我一幅字画,我替你跑一趟。”
话落,罐子丢开,随手抓来一块帕子擦了下手,便握住陆承序的手腕,疾步往外去。
“姑娘,愣着作甚,告诉老夫在哪一坊?哪一巷?”
华春尚没反应过来,那老太医已步出去老远,只能提着衣摆快步跟过去,一路至西华门,明太医连马车都未乘,骑着马便往顾府去,陆承序只能作陪,嘱咐华春慢些行,待华春赶到,那位明太医已在内间给顾老太太把脉,陆承序并顾志成在外间候着了。
华春与父亲行过礼,便至陆承序身侧,急着问,“方才到底怎么回事?”
陆承序指着内间解释道,“昨日太后嘱咐我随行,我便觉得此话有些蹊跷,寿宴间寻人打听一遭,方知这位明太医有个嗜好,那便是搜集古往今来状元的诗词画作,是以方才自报家门。”
“原来如此。”华春睃了他一眼,煞有介事道,“这状元总算没白考。”
“……”
只是看诊却不怎么顺利,华春听见内间传来一声叹,跟了进去,明太医恰已收手,来到窗下的桌椅落座,一面写方子,一面道,“这副方子每日熬上两个时辰,早晚各吃一道,先吃上三日,若无吐血症状,连着吃上十日,十日后减为每日吃一道,从此往后便这么吃了,若是顺利,可保两年不虞。”
明太医写完方子,递给顾志成,“这上头的药材价钱可不菲,供得起吗?”
顾志成闻的老太太有救,泣不成声,含泪接过,“供得起,只要能救老母性命,再贵也供得起。”
明太医没说什么,打算离开,华春听了那话,略觉不太安,一面给他奉茶,一面问道,“若吃上三日,祖母承受不住又该如何?”
明太医没好气掀她一眼,“我又不是神仙,病人能不能活命,还得靠她自己。”
说罢茶都不接,径直往外走。
华春跟过去,突然抬手拦住 他,“明太医!”
明太医见状,后撤一步,负手不悦看向她,“你这是做什么?”
华春急道,“明太医,我听闻十三针诊治我祖母病情有奇效,您今日可否为我祖母施一回针?”
明太医想都没想拒绝,“坏了两根针,用不了。”
十三针使一次得耗多少心血,为了个无关紧要之人,犯不着拿自己修为去耗。
明太医从不轻易动十三针。
华春看出他是故意推辞,心下越发焦急,恳求道,“人命关天,您开个价钱,或提要求,我一定办到。”
明太医突然眯起眼,凉笑道,“姑娘,我是缺银子呢,还是缺权势?”
话落越过她大步离去,扬声道,“陆承序,记得你的画作。”
华春缓缓转过身,朝他背影深深一揖,颇有几分无奈。
陆承序上前来,扶住她,“夫人莫急,我再想想法子。”
华春也不想轻易放弃,想了想道,“七爷给他送画作时,可否打听打听,他尚缺哪些状元的真迹,回头咱们给他寻上一幅,看可否换他再来诊治一回。”
“我会留心。”
陆承序新官上任是极忙的,顾不上多留,当即回了衙门,华春打算这三日留在顾府,好歹陪着老太太把头三日熬过,心下踏实,后面大抵也顺利了。
那边顾志成去送陆承序,华春进入内室看望祖母。
已近正午,顾老太太的内室却弥漫一股腐朽的闷味,老人家吹不得风,丫鬟不敢开窗,偏屋子里又冷,不得不搬来炭盆,是以味儿不好闻,老爷太太们心里嫌,极少亲自来侍奉,老人家孤零零躺在架子床,昏睡的时辰越来越长,华春看着愈渐消瘦的面孔,眼眶数度酸胀,伺候老太太的嬷嬷过来劝她,“姑奶奶,外间摆了午膳,您去吃些垫肚子。”
华春握住祖母枯瘦的手腕,不想挪动,“您帮我端一碗粥来,我就在这吃。”
老嬷嬷依言给她送了一碗粥进来,见华春神情镇静,由衷感慨道,“老太太还真没白疼姑娘一场,如今也就您不嫌她了。”
华春反而红了眼眶,“我怎会嫌祖母,我少时多调皮,成日弄得脏兮兮的,祖母也没嫌过我,七八岁夜里吃了果酿,还在祖母这儿尿床,祖母也没责我半个字,还总是将我搂在怀里哄着,我这个时候怎么能嫌她。”
回想那十年老太太视她如己出,吃穿用度一点没亏她,也滚下泪来。
“嬷嬷,您也坐。”
老嬷嬷便坐下与她说体己话,“都说久病无孝子,这话是没错的,大太太与二太太可是嫡出的媳妇,早几年还好,每日晨昏定省,后来见老太太人渐糊涂,便懈怠了。”
华春道,“我不是听说三婶倒是十分用心吗?”
老嬷嬷哼笑一声,“用心用心也并非没有主意,”她悄声道,“咱们老太太虽然病了,手里却存着一大笔银子在钱庄,三房是庶出,既不像长房在朝为官,也不像二房掌着府上生意,可不指望老太太百年能多分一些给他们么。”
华春倒是想得开,“三婶身为庶出的儿媳,每日能用心服侍祖母,分一些给他们也是应当的。”
“三房如今正指望这个了。”老嬷嬷望着榻上昏睡的老太太,哽咽道,“幸在咱们老太太心有成算,没早早将压箱底的银子分出去,否则怕是早无人料理了。”
华春失笑,“即便如此,我父亲真需要这笔银子,去钱庄该也是领得出来的。”
“领不出来。”老嬷嬷道,“当年签了契书,必得老太太亲自画押方能取出。”
华春颇为感慨,“老人家果然是有远见。不过,钱财终究是身外之物,还是盼望祖母快些好起来才是。”
不多时,三太太那边用了午膳,便赶着过来伺候,非将华春使出去歇着,自己侍奉老太太跟前,华春也没推辞,又用了半碗饭,赶去前堂询问买药一事,明太医声称药材昂贵,到底贵到何等地步,华春要问个明白,以防顾家有人推三阻四。
好在管事回她,“姑奶奶放心,方才着人在账房支了银子,已去同仁堂买去了。”
大抵两刻钟后,买了三日的药材回府,药送去老太太院子,账单却送到大太太处。
大太太拿着账单来书房寻顾志成,“老爷瞧瞧,这一副方子花了一百两,十日便是一千两,往后日日这般吃,怎么了得,老爷是否劝老太太,该将那笔银子拿出来了。”
老人家执掌顾家多年,每年会存一笔分红至钱庄,这么多年累积下来,已成巨额数目,眼下老太太病危,顾家三房无人不盯着那笔银子。
顾志成正在翻看节慎库的账目,闻言抬眸看了妻子一眼,呵斥一句,“眼下可不是论银子的时候,得把娘的病情稳住,这个节骨眼,万不能丁忧。”
大太太晓得丈夫一心在仕途,压根不知家里柴米油盐贵,她将账单扔桌案,一屁股在他对面坐下,“自老爷入仕,咱们家的生意都交给二房打理,如今这二房日日穿金戴银,过得体面富足,反倒是咱们家底一日不如一日,底下还有两个孩子,一个等着娶妻,一个等着出嫁,都要花银子,顾家门楣是靠老爷你撑着的,回头老太太那份家底,老爷可一定要争过来。”
顾志成没心思在意这些家务,面上安抚道,“你先将母亲侍奉好,其余的事我心里有数。”
华春连着两日待在顾家没回去,陆承序白日忙公务,夜里回府看孩子,一时间将明太医那幅字画的事给忘了,到了第三日明太医忍无可忍遣人来催,陆承序这才趁着午时,在衙门写了一幅书法,亲自送去明太医处。
不过今日人却不在慈宁宫前那间四合院,反倒是在西华门外的那间值房。
明太医收藏不少珍贵书画,唯恐药味熏坏了书画,特意寻太后在西华门外要了一间值房,陆承序出内阁,沿着午门往西,抵达一排值房前,这一带是司礼监大裆的房子,每房前挂着牌子,陆承序寻到“明”字招牌那间,上前叩门。
太后很是照顾老人家,连着给了三间,悉数打通,进去里面宽敞明亮。
明太医正坐在窗下临摹书画,只是老人家医术卓绝,一手字却写得不怎么好,正负气扔了一地。
陆承序立在门槛内朝他行礼,“明太医,陆某送字来了。”
明太医依旧没工夫瞧他,只吩咐道,“你自己寻个空处挂上去。”
陆承序知晓他脾气,也不跟他客气,横扫一眼,但见四壁挂满了书画,有人物山水,有奇石怪兽,还有千字文宝华经,陆承序身负华春交待的重任,便不疾不徐,沿着墙根一幅一幅瞧过去,以默算尚缺哪一科的状元,后在东面墙下寻到空处,将自己那幅行楷挂上,随后接着往前数,直至走到一幅长卷前,倏忽停住步伐。
明太医敏锐听得他啧了一声,扭头看向他,“怎么回事?”
陆承序驻足在一幅画作前,认真看了一眼落款,冥冥之中觉着有些不对劲。
明太医又问了一句,陆承序方回过神来,笑道,“哦,没什么,倒是陆某有一事请教老太医,我看您这缺的状元真迹还不少,若是陆某替您寻一幅来,您可愿替我祖母施针。”
明太医专心运笔,摇头道:“不一定,一幅书画而已,也没那么重要,譬如你这幅字,若非太后开口,我还不跑这一趟。”
“有这功夫寻画,还不如好生陪伴老人家左右,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莫要强求。”
陆承序心知劝不动,打算拱袖告辞,忽的想起一事来,又问道,
“对了,明太医,在下还有一事请教。”
明太医烦不胜烦,“说!”
陆承序笑道,“我有一同窗,欲求购一味不让女人怀孕的药,不知您这可有?”
“什么同窗,我看分明就是你自个儿!”这种话术明太医听了没有百回也有十回,一眼看透玄机,捋须道,“不让女人怀孕,吃藏红花便是,不对啊陆承序,你好歹是堂堂状元,怎么干这等残害女人身子的勾当?莫非你在外头有女人,唯恐你家夫人发现?”
陆承序见他越说越不像话,连忙解释,“是袁尚书服下的那种药…”
“什么药?”明太医满脸不解,“他服用过什么药了?”
陆承序轻咳一声,“断子绝孙药。”
“……”
明太医僵直地盯了他片刻,略感意外,随后目光在他清隽挺拔的身躯与硬朗俊挺的鼻梁扫过,颇为满意,“你要服侍太后?”
陆承序俊脸一黑,“不是!”气得头也不回离开。
离开值房,沿着护城河往南,打算折回官署区,怎奈没走几步,便见前后左右忽然闪出几条身影,一个个身穿黑色曳撒,腰悬绣春刀,不是锦衣卫又是谁?
陆承序不动神色扫了这六人一眼,提着敝膝立定,这时,前方六名锦衣卫抬着一顶小轿不紧不慢往这边行来,轿上之人手执九龙鞭,一身银白赐蟒,头戴乌黑进贤冠,瓷白面孔哪怕在这煌煌绚日下亦不褪半分冷色,正是东厂提督云翳。
陆承序看着他落轿,眸眼深深眯起。
云翳跨过轿撵,慢悠悠踱来他跟前,冲着他幽然一笑,“陆侍郎,别来无恙。”
陆承序静静扫他一眼,看出他来者不善,“云都督寻陆某有事?”
云翳顺着他视线环顾一周,有恃无恐道,“陆大人一定是在想,云某这排场逾矩对吧?”
陆承序淡淡瞟着他,“皇城脚下,无诏任何人不能行轿,云都督既知逾矩,何以大摇大摆践踏礼制。”
“是不是想参我?”
陆承序没说话。
只见云翳慢吞吞自胸口掏出一份文书往他衣襟前一拍,“早知陆大人行事风格,捧着一册大明律所向披靡,云某岂能落把柄在你手里,这不借口腿伤,寻司礼监要了这份文书,司礼监准我坐轿。”
那份文书顺着陆承序衣襟滑落在地,谁也没动。
陆承序直视他,“到底何事?”
云翳抱臂懒洋洋杵在他跟前,身形清瘦而挺拔,如宝剑出鞘,“没什么事,就是看陆大人不顺眼,想教训教训。”
陆承序一阵无语,冷笑道:“太后让你来的?”
云翳又笑起来,“陆大人是不是又要云某掏文书,以证明此行合法合规,是吗?”
陆承序看出云翳这是有备而来,压根不给他钻空子的机会,颇觉棘手。
“好,那云都督倒是说一说,你有什么资格来教训陆某?”
“是这样的。”云翳眼神高高挑起,有模有样道,“前几日在上林苑,我认了个侄儿,那小家伙唤我一声伯伯,教我如何转球,顺带呢,告诉我,他有个坏爹爹,在外头养小娘,声称请我这个伯伯替他做主,帮忙教训他爹爹一顿,陆大人,你说这个忙,我是帮还是不帮?”
陆承序压根就不信他这一套鬼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