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夫人显见是个中高手,陆大人当真今日方知?”
陆承序目光跟随华春而动,淡声道,“知与不知不重要,重要的是赢下来。”
朱修奕讶异陆承序对这场马球比赛的看重,侧眸问他,“陆大人有非赢不可的理由?”
这回陆承序不与他打马虎眼,“不瞒小王爷,我夫人祖母危在旦夕,意在赢下比赛,求太后一个恩典,准明太医给老人家看诊。”
朱修奕哦了一声,不再多言。
而场上第二球已然开始,这回阿檀铆足了一口劲,率先将球夺过来,华春则伴她左右疾驰,并不急着抢球,反是好奇问道,“阿檀姑娘,今日如此卖力,不知有何所求?”
阿檀也不与华春隐瞒,一面带球一面回,“我相中了一人,想求太后赐婚,故而陆夫人,今日得罪了!”
华春目露错愕,“原来如此。”
阿檀见她久不夺球,眼底错愕不止,只当华春要让她,略带羞涩,“陆夫人,你不必放在心上,放手一搏便是,我愿赌服输…”
然而“输”字尚未说完,只见华春趁她失神之际,横杆一扫,将球挑至半空,再顺杆一挥,又添一筹。
动作之快,反应之灵敏,叫人咋舌。
这下有了两筹的差距,令阿檀心头警铃大作。
她大为懊恼,暗想这对夫妇当真防不胜防。
华春终究也小瞧了阿檀夺魁的决心,第三球她几乎身子贴地来抢,华春唯恐马蹄踩到她,只能让了一球。
如此只剩最后一球的时间,若阿檀得球则加赛,若华春得球,则直接胜出。
原先承诺不让朱修奕插手,这下阿檀不得不求助于他,“小王爷,你帮我拦一拦顾华春,再迟一些,我便要输了。”她一双眸子水汪汪望着朱修奕,隐有要哭的迹象,朱修奕头疼颔首,“我试试。”
看了一眼对面夫妇二人,做出调整,
“他们夫妇交给我,待会你只管去进球。”
“好嘞!”
比脑子,小王爷不一定输给陆承序,阿檀有了信心。
最后一声哨起,四人不约而同往正中驰去。
细看,当然有区别。
朱修奕刻意挑选角度,马头可堵住华春,马尾长摆又可逼退陆承序。
在他的辅助下,阿檀率先一跳,将球拂落在地,拼命往前快奔。
华春与陆承序在朱修奕冲来之时,一个往左,一个往右,同时避开,不给朱修奕一拖二的机会,夫妇二人从不同方向越过朱修奕,包抄阿檀。
朱修奕迈第一步,便算第二步,马头就着华春的方向,将她彻底逼离正中主道。
出乎他意料的是,华春竟然调转马头,往相反方向闪开。
这是何意?
他心下一凛,很快猜到夫妇二人的意图。
拖!
只要拖到时辰结束,他们便赢了。
如果华春是为引开他,那么陆承序的目标该是阿檀了。
抬眸一瞧,果然发现陆承序飞快拦住阿檀去路,不给阿檀进球的机会。
陆承序是不会打马球,却不意味着他不能拦人,左右朱修奕也不怎么会打,他只用看住阿檀便可。
朱修奕见状,放弃华春,往前夹攻陆承序,以解阿檀之围。
战略战术往往就看谁先领先一步,余光瞥见朱修奕追来,陆承序长杆挥出,借住手长腿长的优势,将阿檀的球给挥开,球好巧不巧被往后挥去半空。
朱修奕也不是吃素的,意识到自己被人牵着鼻子走后,往前解围不过是虚招,球飞出那刻,他举杆意在拦截,然而就在这时,一道秀逸的身影自他身后疾驰而过,寒风掠起她耳鬓的发梢,斜阳恰巧铺在她耳梢处,离得够近,他清晰瞧见华春耳珠处有一颗血红的小痣。
记忆深处的模糊画面突然闪过脑门,他终于明白为何初见华春便有莫名的熟悉感,手臂霎时停在半空。
华春丝毫没注意到朱修奕的异样,一心取胜,握紧月杆接住陆承序这一球,勠力往前一击,马球高高越过阿檀的头顶,以极其优美的弧度正中靶鼓,砰的一声,响彻四周,欢呼声骤起,如浪潮盖过整座马球场。
陆思安等人纷纷扑过来,抱住下马的华春,
“嫂嫂可厉害了!”
几人簇拥在华春左右,为她高兴。
阿檀这边意识到自己输了,眼泪夺眶而出,直奔朱修奕而来,她怔怔立在他马下,泪流不止。
朱修奕沉默地下马,脸上所有情绪也在一瞬敛得干干净净,面带愧意,“抱歉,失手了。”
阿檀看到了他方才的停顿,委屈道,“小王爷是故意的对不对,故意不让我赢。”
朱修奕很想告诉她,即便拦住,这场比赛也赢不了,但让一个女孩子死心的最好方式便是冷漠。
他一言不发。
阿檀见状心口钝痛,泪水越发止不住,可她到底傲气,逼着自己将眼泪吞回,朝朱修奕屈膝一礼,咬着牙回到营帐。
而陆承序这厢,也敏锐发觉朱修奕的怪异,心里隐隐生出几分不快甚至不安,不过最终也没说什么,只朝他遥遥拱了拱袖,便望华春而来。
“夫人,咱们去与太后见礼。”
华春难得朝他露出笑容,“今日多谢你了。”
“这不是应该的吗。”陆承序先将她那根月杆接在掌心,随后自然而然握住她手腕,牵着她往回走。
这样的亲近,在夫妻之间也是头一回。
华春光顾着高兴,一无所觉,任由他牵着,“七爷虽然不会打马球,不过脑子好使,与我还算配合默契。”
陆承序很受用,“咱们是夫妻,默契不是理所当然么?”
这话听着便有些不对了,华春后知后觉手背有温热袭来,暗哼了一声,不着痕迹挣脱他的手掌,神色昂扬往前。
陆承序看着空空的掌心,哑声一笑,无奈跟上。
夫妇二人来到太后跟前,华春跪下恭敬地行了大礼,“臣妇给太后娘娘请安,回娘娘话,臣妇方才取得马球赛的魁首。”
“好,很好!”
太后将她的表现收之眼底,“你心性沉稳,底子也扎实,起先有些生疏,后来越打越娴熟,可见许久没打了,你这是自小学的马球?”
太后眼力着实毒辣。
华春含笑回道,“臣妇在金陵学的马球,不过益州一带不太盛行,臣妇打得少些。”
“难怪。”太后指着她与身侧的阿檀道,“她挥杆运球如行云流水,已将技巧融入手感,她若多练几场,你压根不是对手。”
阿檀也笑着与华春作揖,“阿檀甘拜下风。”
华春客气回道,“今日受教了。”
太后很满意,再问,“彩头之外,还有恩典给你,你可有所求?”
华春闻言神色敛住,双手加眉再施一礼,“回娘娘话,臣妇祖母缠绵病榻,危在旦夕,臣妇恳求娘娘恩准明太医为我祖母看诊。”
太后听了这话微微错愕,一瞬后露出遗憾,“丫头,不是哀家不给这个恩典,实在明太医此人与旁人不同,请他出宫看诊,尚需他自个同意,哀家即便准你走一趟慈宁宫,他若不答应,也无济于事,明白吗,机会难得,你换个别的吧?”
华春闻言心下凉了半截,本以为夺了魁首便有望请动明太医,没成想此人如此难缠,“可是太后娘娘,臣妇自小由祖母教养长大,祖母待我恩重如山,除此心愿,别无他求,还请娘娘成全。”她伏拜在地。
身侧皇帝闻言,也替她说话,“母后,这孩子孝心难得,您就准了吧。”
太后也无可奈何,扶膝起身,“好,哀家便准你走一趟慈宁宫,成与不成,看你的造化,哦,对了,”她指了指陆承序,“你们夫妇一道去。”
说完太后摆驾回宫。
以免夜长梦多,待太后转身,陆承序则立即追至刘春奇身侧,拱袖施礼,
“刘掌印,今日可否准我夫妇去拜见明太医?”
刘春奇看了一眼天色,思量道,“他这人炼丹之时便不许人打搅,唯独用膳时爱跟人唠几句,若不你们晚膳时分过去?”
“多谢了。”
寿宴到此并未结束,夜里还有华灯晚宴,这才是重头戏。
晚霞铺尽西边天,寒风冷冽,几人身上均出了汗,不敢耽搁,纷纷赶去池边水榭换裳,陆承序先换好,立在水榭外等华春,这个空档,司礼监已将今日的 彩头送至陆承序手中,重达两斤的赤金宝塔,由明黄绢帛裹着,拎在掌心很有分量。
华春出来,陆承序递给她,“呐,这是今日夫人夺魁的彩头。”
因有祖母一事焦心,华春喜悦便少了一大半,掂了掂嫌重,“你帮我提着。”
陆承序见她眉头紧锁,宽慰道,“夫人放心,我一定设法说服明太医给祖母看诊。”
“好……”
光顾着比试,整一下午都没瞧见沛儿,夫妇二人挂心的很,赶忙去寻崔氏等人,哪知行到半路,远远望见瑾哥儿焦急地朝二人奔来,
“七叔,七婶,你们快些随侄儿来,沛儿与人打架了!”
陆承序脸色一变,立即往前一步,迎上瑾哥儿,拉住他问,“跟谁打架了?人在何处?”
“在涉山门!”
路上瑾哥儿将事情经过大致说明,“方才马球比试过半时,便有公公请咱们去大玄宝殿处用膳,说是皇后娘娘担心我们这些孩子饿了,预备了膳食,娘亲和四婶便捎我们一道过去。”
“吃完,侄儿便带着沛儿在大玄宝殿后院玩耍,期间侄儿去了一趟恭房,回来便见沛儿与几位小公子扭打在一处。”
华春和陆承序闻言心都要悬到嗓子眼,几乎是异口同声,
“沛儿有没有受伤?”
瑾哥儿面色发苦,“沛儿倒还好,没受什么伤,反倒是另外那三位小公子被他打伤了,眼下那些孩子的爹娘正寻我娘问罪,七叔与七婶快随侄儿去大玄宝殿吧!”
第41章
火红夕阳渐渐褪去耀眼的光芒, 宫灯次第亮了,迷茫的灯色与铺在水面的些许碎金,交辉荡漾。陆承序半路将那顶宝塔交给陆思安拿着, 快步携华春抵达大玄宝殿。
穿过主殿与配殿之间的甬道, 进入正中的四合院, 四合院中植有两颗百年老槐树,两树之间一小溪蜿蜒而过,当中有座太湖石假山,此刻院内人满为患。
夫妇二人尚未行去人前, 便已听得沛儿正与人据理力争。
孩子嗓门虽大,可熟知孩子脾性的华春却听出几分委屈,顿时心头一揪,二人匆匆穿过石径, 来到人群前, 只见沛儿倚崔氏而立, 小拳拽住崔氏的袖口,咬着牙冲一高个小公子骂道, “明明是你先动的手, 你诬赖!”
陆承序听出孩子隐忍的哭音, 心疼得不得了, 用力唤了一声,“沛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