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吧,明日叫鲁管家陪我去看宅子。”
翌日上午,华春照旧去戒律院当班半日,午后便乔装出了门,在洛华街一处拐角,等到鲁管家,鲁管家早招呼上了牙行的人,一道领着华春去看宅子。
此消息当然没瞒过陆承序,换做过去,不到天暗他极少出衙,今日却罕见在午后便与麾下属官递话,“我今日有事要出门一趟,有什么要紧的折子,交给陆珍,让他来寻我,其余的等我晚边回来处置。”
快到年底,户部其实是极忙的,白日要出去半日,夜里就得补班,不能因私废公,这是陆承序的底线。
交待完毕,他抬步跨出户部公堂,出正阳门,翻身上马,望华春之处疾驰而去。
华春起先来到的是离陆府最近的一处宅子,只隔了一条小巷,院子两进,户主是一富商,专用来租给年轻举子,以收租金。
“七奶奶,这宅子不错,一来离咱们府上近,便于照看,二来呢,搁在牙行,租赁行情极好,只消挂出去,举子们抢着要。”
那牙行的人也卖力推销,“这宅子您买到便是赚到,您可知十年前这宅子东家买进是多少银钱?”那人举了两根手指,“方才两千两呀,现如今涨到一万两,您看不比存在钱庄划算?这当中还不算租金的收益,咱们洛华街这一带,旁的不说,就是这宅子值钱。”
“对了,自贵府陆大人高中状元,这一带租金又涨了一倍。”
华春立在后院环顾四周。
这宅子不过是她临时落脚之处,她最终还是要将那栋“凶宅”盘下,搬去那边住的。既是过渡之所,那么必须考虑未来转售出租是否便利,这栋宅子无疑不错,二进的院落,不大,供进京赶考的举子居住最适宜不过。
可若真买下来,华春还是嫌小,不乐意住。
正犹豫之际,前堂处突然迈进一人,只见那人一身绯袍,负手立在狭窄的门廊下,目光冷淡扫视一周,
“这宅子不好。”
华春原还在权衡,听了这话,反而来了气,大喇喇走过去问,“怎么不好?”
陆承序指着庭院东西两处厢房,“沛儿来了怎么住?你瞧这两侧厢房,又暗又窄,不过是下人住的地方,你舍得委屈自己儿子?”
华春不舍得,再看看。
“换一处!”
牙行很快领着二人来到第二近的一处空宅,这回进去门庭便大气许多。
院子虽也只有二进,后院两侧的厢房却十分宽敞,西厢房可做库房,东厢房有两间,窗棂明媚,光线充足,华春指着东厢房,得意地问陆承序,“不委屈你儿子吧?”
此处宅邸,离陆府两个巷口,两进,宽敞,价钱一万二千两,临时住个一年半载,事后也能出租或转售,无后顾之忧。
华春很满意。
然侍郎大人若想阻止她买宅,理由不下十个八个。
“也不好!”那男人高高大大立在廊庑处,一脸清俊,斯文无害。
华春怒火俨然藏压不住,咬着牙瞪他,“又不是你住,与你无关,我满意便成!”
“别急!”
陆承序抬袖牵住华春手腕,来到庭院正中,指向西北角一处,“瞧见没,那一处该是袁府的家庙,庙顶略尖,正对此宅,可称为‘尖角煞’,风水不好,此宅不能买!”
华春小脸垮了下来,被他说服,沮丧地提着裙摆跨出门槛,“再换一处。”
第三处来到洛华街隔壁一坊,离得虽不算近,胜在宅院轩峻明丽,有三进,院墙高深,院内布有小桥流水之景,别具江南风味。
华春一眼便相准,再环望四周,视野开阔,并无遮挡,除了价钱贵一些,并无旁的毛病,
“这宅子勉强不错。”华春扭头看向牙行那人,“去与东家说说价,原价基础上砍下多少,我自当中抽一成额外赏你。”
华春皇商出身,岂会不擅长谈生意,言简意赅,点到牙行人要害之处。
砍下一千两得一百两,砍下两千两得两百两。
这位少奶奶敞亮。
牙行人心下好生佩服,“少夫人放心,小的一定尽心尽力,为您将价钱砍下来!”
“慢着!”
只见那男人将院子四周勘探完毕,折回前院,抬手制住牙行之人。
鲁管家瞧出形势不对,拖着牙行那人悄悄躲去了府内。
偌大的正厅只剩他们夫妇二人。
“你说,这回是风水不好?还是宅子昏暗?”华春耷拉着脸,大有他若不说出个所以然来,便要将他就地正法的架势。
男人不疾不徐踱至她身侧,语气理所当然,“我方才瞧过了,前院除了待客的正厅,并无男主人的书房。”
华春闻言一愣,眼珠幽幽转动两圈,停在那张俊美无俦的面孔,“与你何干?”
她一字一句咬过牙。
陆承序面不改色,“譬如沛儿生辰,或除夕过节,他必不愿离开自己母亲,我也不愿与他分开,不是可以来住上两宿么?”
华春:“……”
这个理由实在牵强,亏他说得出口,“你说的没错。”
她慢悠悠踱出门廊,“这里的确缺个男主人的院落,我得好生为未来夫君挑一处院子。”
就这般,终于来到第四处宅邸。
这回华春进屋里里外外看过一遭,除了离陆府较远,地处正阳门以南,并无旁的不好,就连价钱也与方才那座三进的院落相差无几。
她背着手高高兴兴越过门庭,来到矗立在照壁下的 男人跟前,神情跋扈又嚣张:“你进去瞧瞧,里面住下十个八个男人不在话下。”
斜阳已落,侍卫已挑起一盏琉璃灯恭敬候在马车旁。
陆承序自下马后,便立在照壁处没动。
华春进去不下两刻钟,看得十分仔细,陆承序便在外头等了她两刻钟,些许暮露落在他浓烈的长睫,有如凝霜,他唇线平直,下颌线清晰利落,带着几分冷硬与克制。
“我不去看,我觉着不妥。”
说完不等华春反应,拽着她手腕径直登上马车。
“回府!”
马车徐徐发动,驶出这一条长巷。
华春甩开他的手,坐在软榻,自顾自斟了一杯茶,灌了一口,撩眼偏眸看他,“哪儿不妥?”
陆承序目视前方,脸色沉得显见有些压不住,“离得太远,我照顾不到。”
华春听得心口微微起皱,谁让他照顾?
不过这栋宅子有五进,过于空旷,她一人居住着实不合适。
思来想去,她最满意第三进宅子。
“我心意已决,买第三处。”
一字一句,如针扎进陆承序心里。
他转过身来,面朝华春,问道,“非买不可是吧?”
“是。”
“好,那我建议你买第一个宅子。”
“为何?”
“离陆府最近,修缮一番,出租转售均不在话下。”
华春撩起眼帘看着他布满嘲讽,“是谁说没沛儿住的地儿?”
她笑起来双目狭长,如狐狸般狡黠绝艳。
陆承序盯着她一动不动,“沛儿住陆府。”
“那宅子太小,我住不惯。”
“你也住陆府,总好过一人在外头孤孤零零,毫无依仗,我不是说过么,在陆家与住在外头一样便利。”
华春噎住,避开他咄咄逼人的目光,双手搭在膝盖绞在一处,认真道,
“还是不一样的。”
“哪儿不一样?”
“留在陆家,便担着相夫教子的名头。”
陆承序气得咬牙:“你这段时日相夫教子了吗?”
“……”
华春轻咳一声,“我不想生儿育女啊…”
这话委实叫陆承序意外,他倏忽愣住。
不想生孩子,意味着不愿同房,意味着他不能碰她。
陆承序扯了扯衣襟,胸口滚过一丝燥意,“过去是谁说要去外头寻个什么王郎李郎的,别人可以,为何我不可以。”
华春被他说的面颊一热。
她为何总总将寡妇二字挂在嘴边,为何总总怨他不着家,只因这男人虽千不好万不好,独有一处叫她念念不忘,那便是床笫之间够让人快活。
总总快活几日,又撒手离开,一年半载不归家。
她能不恨么。
如今两年多过去了,谁知他还成不成。
华春脸不红心不跳,托腮望向窗外,
“那不一样,我若再挑个郎君,必定是要对方服用断子绝孙药,只供我享乐。”
“嗯,还得年轻俊俏。”
陆承序:“……”
第36章
陆承序被她气得连茶都顾不上喝。
两下里沉默下来。
华春此前为何毅然决然要与陆承序和离, 原因有三,其一自是五年分居耗尽她对这个男人的期待,其二, 那便是借此脱身, 查出当年凶案始末, 其三,则是不愿再给哪个男人生儿育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