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算安抚好儿子,陆承序绕进正屋,内室传来轻微的咳嗽声,他蹙着眉,将大氅退下扔至东次间罗汉床处,立即净了手,抬步入内。
华春小憩方醒,正在喝汤药,显见喝的急了些,给呛了一口,连连摆手,说什么不肯再喝,躲去被褥里。
慧嬷嬷将药碗交给松竹,瞪着捂进被褥的人儿,“才喝了一半不到,能管什么用,要想明日晨起舒舒服服,这会儿便起来,将药喝完。”
被褥里传来闷闷的嗓音:“太苦了,我不喝!”
慧嬷嬷还待说什么,有人朝她摆手,接过药碗,让她们出去。
华春等了半晌不见动静,只当慧嬷嬷屈服了,慢腾腾自被褥里钻出…
对上一双漆黑平静的深目。
华春眼皮一抽,复又端庄坐好,“你怎么又来了?”
陆承序不跟她废话,来到锦杌坐下,将药碗递过去,“多大的人了,喝口药这般费劲,若叫沛儿过来,岂不要笑话你?”
华春不过是习惯在自己乳娘跟前撒撒娇而已,对着陆承序那自然是毫无二话,接过汤碗,闷声不吭一口饮尽,即便心里犯恶心,也硬生生咽下去,面不改色将碗搁回矮柜。
仿佛方才闹脾气的那个人不是她。
陆承序还是第一回 见着华春如此可爱的一面,颇为好奇,视线静静在她姣好的眉目逡巡,“你很怕吃药?”
“没有。”华春重新靠着引枕坐好,将被褥往上拉满,只剩一张发白的小脸露在外头,蹙眉看向他,“七爷怎么又来了,可是有事?”
“无事。”他神情温静,语气坦然。
华春往外一撇嘴,“那还不走?”
陆承序不动声色给自己找理由,“沛儿方才很不放心,嘱咐我照看你。”
“……”
药喝下去,很快发作,华春小腹传来刺痛,无心与他掰扯,缓声道,“孩子天真无邪,七爷不必当回事,我这屋里有人伺候,不牢七爷挂心。”
陆承序坐如磐石,“嬷嬷年纪大了,跟着你这些年吃了不少苦,已然不能熬夜,我在这,她放心。”
也不知哪句话触动了华春,她愣了愣,又实在难受,顾不上理会他,偏过脸去没吱声。
腹中血块往下落,胀得华春难受,她用力捂了捂额。
陆承序看出她不对,立即挪上床,扶住她双肩,声线发紧:“华春,你怎么了?要我怎么做?”
华春嘴唇泛白,浑身冒虚汗,胡乱抓着他手指,“我要去浴室…”
陆承序目色凝重,赶忙起身将床侧屏风处挂着的厚袄取来,搭在华春双肩,握住她手腕,“走!”
华春套上袄子,顾不上与他生分,搭着他手臂往浴室去。
灯芒溶溶荡荡,窗外雪花飘舞,华春额尖渗出细密的汗珠,视线略微模糊,连带周遭的一切变得虚幻,可唯独身侧那只胳膊是极为有力的,跟铁钳似的,坚实可靠。
这与无数个深夜,那一只只纤细柔弱的手臂不同,那些人比她还要柔弱,站在她身后,等着她去保护,她甚至不敢借力太过,唯恐折了她们。
而眼前这个人,不必。
进入浴室,华春扶住屏风,便松开了他,换了松竹进来伺候。
陆承序立在屏风外,看着她纤细高挑的背影绕进浴室,进入恭房。
心里忽然很不是滋味。
女人月事,一月一回,所以,她每月都要遭这一趟罪。
夫妻五载,他还是第一回 照料她,不怪她要和离,陆承序这会儿也没法原谅自己。
华春这一趟折腾得有些久,重新折回内室,却发现拔步床前多了一把躺椅。
华春愣愣看着正在铺褥子的男人,“陆承序,你做什么?”
陆承序置若罔闻,将褥子铺好,起身看她,“天冷,快些躺进去,别着了凉。”
华春坐进拔步床,狐疑地盯着他,男人等着她进去,反倒是将躺椅挪近了些,起身将梳妆台处的灯盏移出来,交给松竹撤下去,便自顾自往椅上躺下。
动作自然流畅,一气呵成。
屋子里一瞬陷入昏暗,只剩通往浴室方向的一盏琉璃灯。
华春将引枕挪开,彻底躺下去,盯着帐顶直直看了片刻,好似想理出个思绪来,偏人浑浑噩噩,睡意袭来,渐渐睡过去。
陆承序乏了一日,也很快进入睡乡,直至半夜,隐约听见一声痛吟,猛地惊醒,朝床榻看去,只见榻上人影蠕动,可见很不舒服。
他顾不上披衫,掀帘进帐,来到床榻边坐下,“华春,哪里不舒服?”
华春小腹冰冷,迷迷糊糊摸到汤婆子,扔出来。
陆承序夜视极好,很快接过汤婆子,去重新换水,不消片刻折回来,待要给她放进去,却见她面朝里侧一动不动,吐息极重,该是半醒半睡。
陆承序不敢唤醒她,轻轻掀开被褥一角,手腕探进去,摸摸索索翻过她纤细的腰身,汤婆子顺道也送进去,搁在她小腹处,刚要撤手,只听见她痛叫一声:“烫!”
陆承序顿时慌了,从未伺候过女人,哪知分寸,连忙重新伸进去,捏住那汤婆子,悬开数寸,“我热水放多了?”
华春被他烫醒,摇了摇头,“这汤婆子起先水烫,不能贴身放,得缓一缓…”
刚放进去水烫,放久了又冷,不冷不热方好。
陆承序会意,隔开些许距离,将汤婆子放好,撤手之时,掌心带过她小腹,刺骨的冰凉窜进他感官末梢,人登时顿住。
他无法坐视不管,掌心缓缓往下沉,冰凉触感愈加明显,陆承序心一横,覆住一动不动。
拇指挂在她纤细的腰肢,掌心严丝合缝覆紧她小腹,软软的一截玲珑骨,好似在他掌中游移。
“怎么这般凉?”他嗓音温沉带哑。
可惜这话并未得到任何回应。
华春背对他卧着,也一动未动。
他掌心宽大温热,恰巧盖住她整个小腹,温度不烫不冷,真正适宜。
理智告诉她,她应当将他推开,然绵绵不尽递来的热度,很好地熨帖了冰凉的小腹,让她思绪生出一瞬的混沌。
也仅这一瞬。
她很快回过神来,声线恢复平静,“我没事了,你去歇着。”
陆承序却没动,这个时候离开,他还算男人?
不仅未动,反是将被褥扯过来掖紧,以恐透了风进去。
华春只当他没听见,又催了一遍。
陆承序没好气道,“又不是没摸过,夫人何必害臊?”
华春脸一热,火气蹭蹭往上冒,“陆承序,你要不要脸!”
陆承序唯恐深更半夜惹她动火,又忙软下声来,“我言下之意是,夫人身子不适,不必拘泥小节,你是沛儿的母亲,你在这一日,我便要对你负责一日,待汤婆子温度适宜,我再撤开不迟。”
好话歹话都被他说尽,华春一时拿不住话塞他。
别别扭扭僵持一阵,华春摸到汤婆子温度差不多,手肘一顶,将他胳膊推开。
陆承序气笑,仔细帮她掖好被褥,重新折去躺椅。
这一夜,给她换了三次水,也捂了三回肚子。
华春当然不愿。
可这等时候的男人,格外强势,压根不给她反抗的机会。
人又病着,实在没功夫与他折腾,显得多在意他似得,便闭上眼不管。
翌日天亮,窗外大雪如盖,墙角老梅的虬枝承不住厚雪,偶一颤动,便簌簌地往下卸雪。
华春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躺椅,好似昨晚一切均是幻觉。
松涛早等在拔步床外,见她醒来,连忙伺候她洗漱。
华春一面净面漱口,一面问她,“七爷什么时候走的?”
松涛回道,“天没亮便走了。”
华春轻哼一声。
不置一词。
这一日陆承序夜值,没能回府伺候华春。
到了第三日,他再度赶到留春堂,可这一回,华春说什么不让他进内室,高高大大的男人立在月洞门外,看着面前被掩紧的格栅门,险些气出好歹。
不过他也没放过华春,故意领着儿子在廊庑下念书,
“沛儿,爹爹今日教你一四字成语。”
“什么成语?”
“过河拆桥!”
窗外朗朗书声一字不差落入华春耳中,她正坐在案后翻阅益州送来的账簿,就在今晨,派去益州查案的四位家丁已折返京城,不仅将五年的账簿全部捎来,且把两位经手的管事给一并带回,她可以动手了。
这不正核对账目,听了这话,华春也不甘示弱,轻轻推开支摘窗一角,“沛儿,娘也教你一四字成语。”
沛儿巴巴跑至窗下,“娘说!”
“痴心妄想!”
第32章
十月二十四, 雪霁天晴。
华春小日子过去,又生龙活虎去戒律院当班。
拿着益州账簿与戒律院年终分红存档一一比对,将这五年来苏韵香侵吞的年例与分红均给列出, 益州来的两名管事被安置在戒律院, 口供俱在, 有这些证据,便可传审苏韵香底下经手管事,将事情彻底抖露出来。
兹事体大,关乎苏家名声, 及苏韵香往后在府内的前程,还得逼着苏韵香吐出一大笔银子,与上回惩治管事一事不可同日而语。
老太太定设法弹压,大老爷也不一定坐视事情脱离掌控。
凭她一人与戒律院, 能将事情闹出来, 但闹到何种程度, 华春委实没有把握,稳妥之计, 还得将陆承序拉下水。
只是这么一来, 陆承序将彻底得罪老太太, 华春倒不至于心疼这个男人, 而是唯恐她哪日离开陆府,牵连沛儿。
还得思量个万全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