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以有国库钥匙之称的户部左侍郎,处境便十分尴尬了,前收不到税银,后支付不起各衙门的开支,听闻如今边关军费缺口巨大,朝野各级官员官俸更是欠了不少,上一任户部左侍郎曾被百官堵在门口要俸,最后愤而自杀。
户部左侍郎一空缺,底下想争的没能力争,有能力有本事争的不想争,若非如此,这又大又圆的“馅饼”又如何掉到他头上来?
皇帝和首辅恩师将他连升两级,调任到这个位置,目的何在?
让他与后党争权,为国库增收。
初来乍到,你不下火海,谁下火海?
这是他为何扣下织造局的船只,拦截税银的缘故。
他接任户部侍郎方四月,顶头上司户部尚书乃太后心腹,底下各级衙门虽名义上隶属户部,实则大多听从司礼监行事,他新官上任三把火,若首战告败,那他这个户部左侍郎的位置就坐不稳了。
他陆承序自负才学,定是要建功立业,入阁拜相,名垂青史的!
夫人那点小性子,于他而言又算得了什么呢?
陆承序很快将华春一事抛诸脑后,撕开司礼监这封手书,继续公务。
一夜好眠。
大抵好久没睡得这般踏实,华春醒来盯着百子戏莲的帐顶,出了好一会儿神。
环顾一周,屋子虽陌生逼仄,却说不出的清净。
再无人早早候在院外催着她示下,再无人时不时来告诉她,太太又咳了几声。
甚至连儿子也不用吵她。
五年了,自新婚起至昨日,从未睡过好觉,起早贪黑,晨昏定省,操不完的心,层出不穷的家务。
如今一身轻,这感觉十分地好。
大丫鬟松竹听见动静,带着小丫鬟捧着盆钵进来伺候。
“奶奶,您总算醒了,慧嬷嬷来瞧了好几回,这会儿去前院探望小少爷去了。”
华春净面漱口,穿戴整洁,让丫鬟传了朝食,坐在炕床上唤松竹陪她一道用膳。
“松涛呢,怎么没见人影?”
华春有两个心腹大丫鬟,一唤松竹,平日管着她起居,是她从顾家带来的家生子,一唤松涛,原是贫苦人家的女儿,卖身葬父,为华春所救,后见她力大无穷,颇有些拳脚功夫,便带在身旁。
松涛无依无靠,一心奉华春为主。
别看松涛才跟了她两年,华春与松涛主仆反而更为投缘。
松竹搬着个小杌子在底下坐着,回道,“那妮子闲不住,四处闲逛去了。”
华春摇摇头,失笑不语。
不多时,慧嬷嬷回来了,掀帘进来,喜笑颜开地说,“奶奶,咱哥儿可真乖,一早便跟着随侍去学堂读书去了,老奴准备了早点,亲自送他到门口。”
陆家规矩,成年小厮不许进后院,未配人的丫鬟也不许出垂花门,倒是这些管事嬷嬷或婶子们,可在府上走动。
华春笑着问,“没哭吧?”
慧嬷嬷摇头,“没呢,只说午膳要吃奶奶亲自做的云吞面。”
松竹这时俏皮地接话,“明明我做的比奶奶做的好吃,小少爷却非要吃奶奶做的,害奶奶料理完了家务,还要下厨。”
慧嬷嬷抬手揪了她一把,“出息,还跟奶奶较劲呢,既是如此,今日午膳便由你做,你看小少爷尝不尝得出来?”
松竹起身,满脸发苦,“可是嬷嬷,咱们刚进京,这府里人生地不熟的,这院子里又无灶台,我去哪儿给小少爷做云吞?”
慧嬷嬷闻言沉默下来,眼见华春吃得差不多了,摆摆手示意松竹收拾出去,靠着华春坐下,拉住她双腕,“好姑娘,你听嬷嬷说,咱们是晚辈,既进了这府里来,理应去给老太太、太太们请安,将这日子踏踏实实过下去呀。”
华春默住,静静看向她。
秋阳越过窗棂,洒进一室明媚。
慧嬷嬷那张脸在光芒映照下,像极了风干的柚子,曾经也是多么光彩照人的一张脸,跟着她到了益州,熬出满脸皱纹。
华春反握住她粗糙干瘦的手背,撒娇道,“可是嬷嬷,我不想伺候人了…”
一句话将慧嬷嬷的眼泪和这些年的心酸给勾出来,狠狠将她搂在怀里,大哭一场,
“我的姑娘欸,若当年就在金陵择一门当户对的郎婿,以你的本事,日子定是过得风生水起,何至于吃这么多年苦…不受夫君待见…”
在她看来,陆承序便是嫌弃姑娘出身不好。
“自古以来,上嫁吞针,老祖宗留下来的教训是没错的…”
华春不爱听人哭,将她从怀里拉出来,笑着宽慰,“嬷嬷你要信我,路是人走出来的,我自有主张!”
“至于眼下,你且听我吩咐,带着咱们准备的节礼,去各房拜访,告诉大太太,就说我舟车劳顿,染了风寒,水土不服,病下了。”
慧嬷嬷明白她的意思,借病不去老太太跟前服侍。
这回她没坚持,依照华春嘱咐去办。
可巧她这一走,院子里却热闹起来,国公府各档口的管事嬷嬷纷纷来请安。
原来大太太遣了人来,只道不知华春喜好什么,是以屋子里没添摆设,今日叫华春亲自去古董房、金银器房挑些看得上眼的摆件来装饰,均被松竹以奶奶病下改日再去推拒。
除此之外,库房也送了十几匹绸缎并几盒珠宝来,算是华春进府,公中给的安置礼。
而慧嬷嬷这厢,用一只中规中矩的山参孝敬老太太,替华春在老太太门外磕了头,又依次给各房太太奶奶乃至姑娘送上节礼,唯独没去八奶奶苏韵香的院子。苏韵香身为嫡亲弟媳,不曾来迎华春,华春不给她这个脸面。
太太们是长辈,不好亲自过来,均遣嬷嬷赏了回礼。
同辈的妯娌们不同,收了拜礼,又闻华春病下,是该亲自携礼探望。
是以午后,大房的嫡长孙媳大少奶奶携三少奶奶并五少奶奶登门。
这三位,除了五少奶奶江氏,其余两位是见过的。
华春躺在炕床,胸前搭着一条褥子,听得笑声连连,便要起身迎客,哪知大奶奶崔氏先一步掀帘进来,见她要下榻,连忙上前按住她,又在她对面落座,
“好妹妹,咱们虽只见过一面,我却与你投缘,深知这些年是你在益州打点族务,我心里对你钦佩得紧,你如今进了京来,往后我多个帮手。”
话虽说的漂亮,可一山容不得二虎,有个苏氏在公中跟崔氏打擂台,又岂会乐意添个她?
又或者,崔氏巴不得看着她跟苏氏斗?
华春自是推拒,“这京城的风又干又冷,着实没有益州宜人,我实在不适应这里的气候。”
这话也算一语双关,崔氏笑了笑,不再多言。
倒是五少奶奶江氏好奇道,“咦,我都没去过益州,照弟妹这般说,益州难不成山清水秀风景宜人?”
华春吩咐嬷嬷给她搬来高凳,笑着回,“益州自古被誉为天府之国,十分宜居。”
江氏徒生兴致,扭头拉住三少奶奶,“那明年回乡祭祖,我跟去瞧瞧。”
三少奶奶素来内敛温秀,只听她们说道,笑笑不语。
大少奶奶崔氏是个大忙人,略坐一会便告辞,
“弟妹,我尚有家务要料理,就不陪你了,你先好好歇着,有什么事尽管告诉你三嫂嫂,我都会替你打点,再者,其余几位弟妹与妹妹们也都闹着要来探望,我念着你尚在病中,恐应付不来,先替你推了,待过几日你好转,府上设宴,为你接风洗尘。”
“有劳嫂嫂…”
三少奶奶要替华春送她出门,崔氏忙说不必,而这个空档,五少奶奶江氏挪在华春对面坐下,一连问出十句,均是对益州风土人情的向往,却被折回来的三少奶奶瞧见,给劝住了,
“好妹妹,华春正病着,咱就别叨扰了,且让她好好静养。”
江氏顿时讪讪一笑,捂了捂自己的脸,“哎呀弟妹,你不会嫌我吧,我就是话多。”
华春自然说不会。
三少奶奶寻了借口,将五少奶奶打发走,随后掩门进屋,扭头再望华春,眼泪忽然滚下来,
“春儿,苦了你了!”
蓦地上前来,将华春抱在怀里。
当年华春大婚,婆母尚在病中,老太太又正跟四老爷闹得僵,不管四房的事,陆家自京城遣了一人回去帮忙操持婚宴,这个人就是三少奶奶陶氏。
是以华春对着她一直心生感激,这些年虽在益州,妯娌之间时常通信,而襄王府郡主相中陆承序一事,便是陶氏告诉华春的。陶氏也算高嫁,与华春是同病相怜。
不等华春安慰,陶氏忙将眼泪拭去,紧紧握住她,忧心忡忡,
“春儿,家宅里这点事,都不叫事,你最大的麻烦还在常阳郡主。”
方才陶氏一进门,便知八奶奶苏氏将四房最好的院落占据,留个窄院给华春,可若华春保不住这门婚事,这些又何值一提。
“七弟忝任户部左侍郎,在朝中风头正盛,触了太后娘娘的霉头,而襄王府向来是太后一党,郡主又惯为娘娘所疼爱,倘若太后一纸诏书,非逼着七弟娶郡主,将七弟纳入后党,也不是不可能哪。”
熬了五年,总算熬到丈夫高升,却要给人做妾,谁受得住?
第4章
难得有这么个人替她谋算,华春十分撼动,复又将她往怀里搂,
“我还没哭,嫂嫂怎么倒先哭起来,你放心吧,我不会给任何人做妾。”
可惜上位者举手抬足便决定旁人一生的命运,陶氏没这么乐观,“我问你,七弟是个什么主意?”
不等华春搭话,她环视一周,这东次间哪有半点男人的东西,她顿生疑惑,“昨夜七爷没留宿?”
华春对上她焦急的目光,含糊解释,“我这院子窄,让他们爷俩睡书房去了!”
“你呀!”她恨铁不成钢,“你怎么不留人?这等紧要关头,可不得要拴紧了他?”
华春笑了笑,语气平静,“嫂嫂,心在我这,我又何必去留,心不在我这,我又如何留得住?”
陶氏哑口无言。
“是这番道理。”
两人复又聊起孩子,陶氏成婚多年,膝下无子,对着沛儿既喜爱又羡慕。
“听常嬷嬷说,自沛儿抵京,嫂嫂多有照看,请嫂嫂受华春一拜!”
“诶呀,咱们姐妹何须多礼……”
“对了,八弟妹那边,你打算怎么办?”陶氏问她。
华春压根不想提及这个人,“我哪有功夫理会她。”
陶氏不再多言,待离开夏爽斋,刻意绕道去了一趟议事厅,便见那八奶奶苏氏与大奶奶崔氏在里头忙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