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公公品阶不算高,怎奈是内库掌司之一,在外头也有些体面,拢着拂尘一脸富态立在陆府门前,不高不低吩咐一声,“去请陆侍郎的夫人出来接银。”
“是!”
立有小内使上前敲门, 冲门房高喊请陆七奶奶露面。
过去但凡宫里有旨意,均有内监来打前哨,今日悄无声息就来了,是以华春等人也没做准备,匆匆套上一件海棠红的对襟长袄,便往前院赶来。
不仅是她,大太太与大少奶奶也均赶到,听闻是宫里来了人,立即开了中门。
府上今日二老爷在家,领衔陆府诸人在庭院中立定,打算下跪接旨。
怎奈门前并无皇宫宣旨的仪仗,只有些辨不明身份的小内使敲锣打鼓,在他们身后,东城兵马司的十几士兵护道,更有些看热闹的百姓尾随,嗡嗡的一群人挤在陆府照壁下,令人摸不着头脑。
二老爷微微愣神,辨出为首公公,立即上前作揖,“敢问公公,此番有何旨意?”
不是正儿八经的宣旨,李公公不敢登中门,就立在门庭外,看着里头乌泱泱一群女眷,淡声道,“请陆侍郎的夫人出来接银。”
二老爷不明就里,只能扭头朝华春招手,“序哥儿媳妇,快上前来,公公有话要问。”
华春便搭着松竹的手臂,提着裙摆绕过人群,踏上廊庑,立在门槛内,朝那位李公公施礼,“陆承序之妻顾氏请公公安,敢问公公有何吩咐?”
李公公摆出架子,捏着拂尘一动不动,清了清嗓,正待开口,这时身后传来一声高喝,
“圣上有旨!”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头戴赤盔的羽林卫,高举明黄圣旨疾驰而来,而在他身后则跟着一骑,一袭绯袍猎猎生风,身姿夺目如玉,不是陆承序又是谁?
二人飞快抵达陆府院前,不约而同下马往李公公走来,步伐皆快,气势凌凌,转眼便将那位李公公给夹在当中。
陆承序先看了华春一眼,见她目露好奇,尚不知真相,可见来得及时,立即自羽林卫手中接过圣旨,双手奉给李公公,“圣上有旨,请李公公宣读。”
李公公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举,打了个措手不及,瞅了那圣旨一眼并不敢接,“陆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陆承序抬眸,悠然一笑,“不是说好,让尔等敲锣打鼓先行,陆某随后携圣旨而至么,公公这一路辛苦了,该是将这一德行都给宣扬出去了吧?”
李公公听得一头雾水,却也晓得这里头有圈套,不应他的茬。
陆承序见他不动,凑近一步,一面将圣旨往他手里塞,一面低声警告,“但凡宫里派差,都有行文或告帖,敢问李公公今日出宫,奉的是何人旨意,拿的是谁的手书告帖?”
李公公心神一凛。
小王爷虽权倾朝野,却并无官职在身,他的私印并无律法上的效应,今日之举到底有失体面,掌印刘春奇虽未阻止,可并不见得赞成,更不可能淌这浑水,最不怕惹事最不怕得罪朝野的东厂都督云翳又没掺和进来,是以这一趟出差实则名不正言不顺。
陆承序久事官场,将这一套谁都不愿背锅的潜规则看得透透的,关键时刻便抓住了要害。
李公公脸色渐显铅白。
陆承序见他变了脸,深深一笑,“回头圣上过问起来,第一个被推出来斩首的便是公公你,这旨公公还宣吗?”
陆承序说完,圣旨也塞在他掌心,往后退开一步,转身上阶,携华春在门庭内跪下,
“臣陆承序携妇华春接旨!”
华春也满脸古怪,却还是跟着身侧的男人一道跪了下来。
斜阳如照,烫了李公公一脸金晖,他脸上发烫,心下更烫,抚了抚掌心那封圣旨,面露为难。
他深受小王爷之恩,今日之事没办妥实在没脸见他,可这圣旨都到了掌中,不宣便是一个死,踌躇之际,身侧羽林卫断喝一声,“愣着作甚,你不宣,是要抗旨吗?”
谁都不想死。
李公公打了个激灵,不敢再迟疑,立即将手中拂尘交予身侧小内使,登阶上廊,立在中门内,恭敬将圣旨展开,高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有户部左侍郎陆承序之妻顾氏名华春者,柔嘉善德,事亲以至诚,奉尊长以纯孝,五年不辞劳苦,数度救婆母性命于危难,朕甚感慰,朕闻风化之本,始于闺门,孝德之彰,宜谕四野,今特下旨嘉勉,赐四千两白银,以旌其行。钦此!”
自古明君以孝治天下,不忠不孝不能出仕,但凡孝行可嘉者,则海内称颂。
这一封圣旨下来,华春不仅得了名,也得了利。
虽说华春不在乎这些虚名,可四千两,不是一笔小数目,她眼下不正愁银钱么,这不就是打瞌睡有人递枕头来。
华春落落大方磕头谢恩。
少顷,内侍将装着银票的锦盒奉上,圣旨也交予华春,华春捧着圣旨,含笑屈膝,“辛苦李公公了。”
本是一桩不见血光的争锋之战,眨眼化难成祥,李公公心里再如何苦闷,面上丝毫不能显露出来,只能配合陆承序将这一出戏给演下去,“夫人懿德声振,福气在后头。”
陆承序适时朝鲁管家看一眼,鲁管家客气上前请公公喝茶,公公哪有心思喝茶,声称告退,鲁管家亲自送他出门,不着痕迹塞了一袋银两过去,李公公掂着沉甸甸的香囊,心情复杂迈出陆府。
不仅如此,圣上在同一时刻,又颁行一封圣旨张贴于正阳门外,先是对太后一番歌功颂德,感念太后开内库以济朝廷与臣民之苦,而身为儿子的皇帝,为表孝心,将斋戒十五日为太后祈福,如此这般,不仅化解了陆承序的危机,名正言顺将他的俸禄送至陆府,又将这场帝后之争归于母慈子孝,四两拨千斤将干戈弭于无形。
沸沸扬扬的京官欠俸一事,至此落下帷幕。
陆承序摆手示意下人将门掩好,携华春回留春堂。
绕进东次间,圣旨搁在桌案处,一盒银票也摆在正中,华春坐在陆承序对面,看着一盒银票犹觉回不过神来,“陛下怎么突然赏了我四千两银票?”
华春并不眼拙,看出那位李公公似乎另有所谋。
陆承序自然是将之往朝局纷争上引,“太后开内库接济朝廷,欲笼百官之心,陛下便以孝字破局,赶巧襄王府小王爷百般针对于我,欲借欠俸一事逼我辞官,暗中着御史弹劾我,提到我这些年在外头奔波,侍奉病母不勤,陛下为化解我之危机,特下旨嘉勉夫人,故而今日这四千两,是夫人应得的赏赐。”
事实是,陆承序自闻讯一面遣陆珍半路阻拦拖延,一面入宫恳求陛下襄助,求得这份旨意,转危为机,眼下这四千两与他无关,那自然就算不得他的补偿,原先的字据仍作数,华春没有理由离开。
天降四千两,换谁都是高兴的。
华春的喜悦溢于言表,打开锦盒,里头二十张面额一百两的银票并两张面额一千两的银票,点过数是四千两无疑,“真归我哪?”
这四千两来的太过突然,华春恍觉不真实。
陆承序哭笑不得,将那卷圣旨摊开,“圣旨在此,岂能作假?”
华春颔首,又瞟了一眼圣旨,后怕道,“我记得过往这等嘉勉圣旨总要封个名头,今日陛下没提这事吧?”
一旦封她诰命,她若和离,还得去朝廷请旨,可就麻烦了,届时皇后一句劝,陆家与顾家牵扯进来,铁定走不脱。
这话可就戳了陆承序的心窝子,皇帝拟旨时着实提了这一出,于陆承序私心而言,他求之不得,如此便可将她彻底绑在身边。
然馈予之要,不在施者之意,而在受者之心,要给华春想要的,而非缚之以牢笼。
于是陆承序便以“已赐四千两在先,再行封诰,恐赏赐过厚,惹朝野非议”为由,予以婉拒,皇帝采纳他的建议,便搁议此事。
待华春回心转意,再为她请诰命不迟。
陆承序这番话有理有据,前沿后果均解释得通,华春释去心中疑虑,踏踏实实将银票收入囊中。
有了这四千两,外加私房银子,便存了八千两,不到两日功夫,只剩两千两的缺口,华春心情大好,连带看陆承序也顺眼了些,主动斟了一杯茶,递给他,“虽是阴差阳错得了这份赏赐,到底有七爷的功劳在里头,华春在此相谢。”
如果不是陆承序在皇帝跟前得用,皇帝怎么可能赏银钱给她?
陆承序接过那盏茶,心虚地回,
“哪里,当真是夫人自己的功劳,夫人替我尽孝,也是为我陆承序为官名声作想,我这是沾了夫人的光,该我谢夫人。”
还算像话。
华春笑了笑,一面吩咐慧嬷嬷摆膳,一面起身将银票锁去拔步床旁的螺钿八宝竖柜里。
看着厚厚一沓银票,心里想,她过去是哪根筋抽了非图男人一颗心,男人的心虚无缥缈能抵什么用,还是银子踏实。
不多时,沛儿也自学堂归家,一家三口热热闹闹在膳房用膳。
沛儿极是聪明,敏锐察觉今日气氛格外融洽,眨眼问华春,“娘是不是有什么喜事,也告诉儿子,让儿子跟着娘亲乐一乐?”
华春捡着他爱吃的豆腐干,塞他碗里,“娘得了赏赐,有了银钱,赶明待沛儿学堂休课,娘捎你逛街,买你想要的彩绘泥人!”
“可太好了!”
沛儿手舞足蹈,都顾不上吃饭,“难怪方才回府的路上,谢家哥哥说家里爹爹发了俸银,要跟爹爹讨彩头呢。”
华春闻言筷箸一顿,眼风扫向陆承序,“对了七爷,我今个也听说太后开库,给朝官补发俸银,这五年,我可没见过七爷的银子,你的俸银呢?”
陆承序:“……”
第22章
陆承序暗叹一口气, 搁下筷箸从容解释,
“夫人,我这几日甚是忙碌, 又是户部堂官, 哪能光惦记着自己那点俸银, 是以还不曾去看账目,这样,我明日去瞧瞧,看有多少银子, 取来一并交给夫人。”
心想又得去何处弄些银两补这个缺?
上朝想方设法补国库的缺,回了府又补俸银的缺,他这是犯了哪路神仙?
果然,不是不报, 是时候未到。
陆承序心下再苦, 面上却仍是沉稳得不动神色。
华春当然不疑有他, “我不是找你要银子,我的意思是你有银子便交予我保管, 我给你记个账目, 待满了四千两……”
华春朝他使了个眼色, 言下之意是届时拿和离书来换票据。
陆承序听了兀自头疼, 眼看对面的小家伙一双眼骨碌碌地盯着他们俩瞧,陆承序不忍露出端倪,是以没回这话,待沛儿用完晚膳,他摆手示意丫鬟将人领出去,与华春道,
“夫人, 即便我在年底之前能凑齐四千两,私以为夫人还是待领了年底分红再走,不然,我怕夫人太亏。”
可真真是大方可靠无私体贴好前夫。
华春眨了下眼,似乎为他这番说辞所感动,“七爷,待你凑齐了银,我便要买宅子,好歹在年前安置妥当,搬时也不必手忙脚乱,至于年底分红,七爷这般为我着想,又是如此重诺之人,你届时送与我不更好?”
陆承序压根不知自己在华春心里已成了“前夫”,竟是无话可说。
干笑几声,喝下一口闷茶,“夫人言之有理。”
两厢议妥,陆承序兴致缺缺回了书房。
身为老太爷最宠爱的嫡孙,陆承序并非没有家底,相反他家底十分丰厚,老太爷在世时所有珍宝都收在这间书房,里头古玩字画应有尽有,甚至有不少坊间求而不得的孤品,且单独造册,未上公账,老太爷临终,白纸黑字写着这间书房的一切全归陆承序所有,他看好这位嫡孙。
这里头随便一个摆件拿出去都能换不少银子。
但勋贵之家不是门庭败落之时,谁好端端的去当古玩字画,是以陆承序压根没往这一处想,回到书房便愁钱,只能吩咐陆珍再去账房支取一些,应付过去。
翌日,上房传话让华春过去,原来昨日皇帝下旨嘉勉一事,已传遍邻坊,诸府皆遣婆子送 上贺贴,老太太特意将她叫过去,把贺贴给她,让她心里有个数,又吩咐身旁大嬷嬷将洛华街一带人情世故讲与她听。
大太太寻了空档问老太太,“这样的大事,您看咱们府上是否摆个宴席,一是感沐天恩,二来也给邻坊谢礼。”
老太太叹道,“不必吧,已然得了封赏,再大肆摆酒,过于张扬了些。”
老太太娘家在扬州,实则与太后那端有些联络,老太太不好打太后的脸。
大太太不过是问一句,既然是老太太做的主,回头没摆酒便怨不得她。
华春在上房用了午膳方回,行至垂花门附近,恰巧撞上外院来的一个婆子,那婆子瞧见她登时露了喜色,“请七奶奶安,奴婢正要寻奶奶您,奴婢给您道喜了,方才门房传话,亲家老爷进了京,如今在馆驿住着,吩咐人给奶奶递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