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珍回想华春行踪,也古怪地啧了一声,“在街东牌坊下北边第一家宅院徘徊了许久。”
那是一座无主荒院。
陆承序也略觉奇怪,不过也没多问,对着铜镜,将发髻束好,负手往外走,“你早些关门,今夜我不回书房了。”
陆珍送他出穿堂,看着他高大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笑着道了一声好。
书房至畅春园可比去夏爽斋要便捷许多,过去夏爽斋在垂花门之东,陆承序自书房出来,尚需过垂花门,如今不同,畅春园就在书房后面,只一墙做隔,为了方便主子通行,这里开了一扇小门。
浅浅的一盏琉璃灯挂在门下,灯芒溶溶荡荡晕开一团。
陆承序沿着蜿蜒石径,望畅春园而去。
宅子给安顿好了,陆家人也已敲打,有了苏氏这次杀鸡儆猴,往后整个陆府,上至老太太,下至寻常仆妇,不会再有任何人敢骑在她头上撒野。
如此,该肯好好与他过日子了吧。
夫妻分隔两年,久旷之身,那些日子看着她穿得花枝招展在他跟前晃来晃去,心里并非不想。
如今朝局形势一片大好,原先不听使唤的属官,自告奋勇地投效于他,不仅户部站稳脚跟,就连整个中枢也有他一席之地,待将盐政司收归麾下,入阁指日可待。
年轻俊美的侍郎大人,携着这一抹意气风发踏进畅春园。
晚秋的寒风轻轻叩动窗棂,这畅春园果然修得极为牢实,窗面嵌着琉璃,风一丝也滚不进来,华春娘俩窝在炕上,不用穿厚褙子也极为暖和。
沛哥儿在书房住了近两月,如今说什么都不肯再去,这几日陆承序不在,便非要赖在华春这里,“娘亲先前总说夏爽斋窄,不让儿子跟您住,如今这新院子宽敞多了,娘不能再将儿子往外赶。”
他紧紧搂住华春,把脸塞她怀里。
小小年纪,极为聪明,一点就透,华春轻易糊弄不住他。
于是这三日便将儿子留在畅春园,将东厢房最好的一间收出来给他。
华春抚着他小脑袋瓜子,捏了捏他耳廓,“快睡。”
“不,娘亲今夜陪我睡。”沛儿睁着昏懵的眸子,在她怀里换了个舒适的姿势。
华春却不肯,“不成,儿大避母,沛儿是小小男子汉,不可再让娘亲陪睡。”
“哼哼…”孩子跟个泥鳅似得在她怀里赖动,“那沛儿不做男子汉…”
华春气笑,“不是说好要快快长大,保护娘亲?”
沛儿嘟囔一声,顿时跟个泄气的皮球,摊在她怀里。
可把华春给惹得心柔成一滩水,这才将他往怀里一兜,哄着他睡下了。
到底没与他一道睡,待孩子呼吸均匀传来,华春便将人交给乳娘,悄悄回了正房。
绕进东次间,过两道博古架当中的月洞门,蓦地发现内室那紫檀木边嵌螺钿的落地大插屏下坐着一人。
他闲闲地靠在那张紫檀铺虎皮褥子的圈椅,身姿极为俊秀修长,浓睫静静铺在眼下,眉目天然舒展,整个下颚线条收得干脆利落而浑然天成,一手骨节分明轻轻在桌案搭着,另一手拿着一卷书册,正是她今日所读的《东南地理志》,五官神态被窗外送进来那一泓灯色晕染得隽永而悠长。
清冽干净,明俊动人。
华春第一眼压根没认出来。
无数个深夜,她的内寝从来是安静而无人的,也干净得没有一丝杂乱的气息。
进京后,陆承序用过晚膳便回书房,夜里从未来过。
在益州,他也是深夜而归,从无坐在内寝等她之时,是以华春极为不适应,直愣愣看着他,“七爷怎么过来了?”
这一问将陆承序给问住,他将书册搁下,起身朝她看来,目光在她明艳的面孔定了一瞬,沉静而逼人:
“夫人,今夜我留宿于此,不回书房了。”
第16章
内室的光线不冷不炫, 好似光尘一般笼罩二人,屋子里安静如斯。
华春望着突兀出现的男人,神色微懵, “七爷怎会在此?”
陆承序只觉她问得毫无道理, “我出现在这很奇怪?”
他们是夫妻, 这是他们寝卧之处。
他不来,才奇怪。
他身形极为高大,矗立在她跟前,好似要罩住她。
华春听出他言下之意, 眼睫微微颤动,极低地哦了一声,神色恢复如常,回到拔步床坐着, 看着他语气带笑,
“也对, 不该在这的是我。”
陆承序听了这话,脸色微变。
面前是一张雕工极为精美的千工拔步床, 用的上等大红酸枝木, 木质纹理细腻优美, 自带芬芳, 床面细细雕刻了百子戏莲龙凤呈祥等图样,雕镂之技堪称精美绝伦,迎面进去是一廊庑,左为梳妆台,右为灯台矮柜,可坐可摆放灯盏之类。
她便穿着一身月白绣忍冬纹对襟厚褙,坐在拔步床一角, 外罩的斗篷在外头便褪下了,窈窕身姿如玉,面庞绯艳难当,被融融的灯芒照着,似近在眼前却远在天池的瑶娥。
陆承序心里已然生出几分不快。
她为何总总揪着不放。
他耐着性子缓步上前,掀开拔步床的花罩,来到矮柜坐下。
二人隔着不到三步远的距离,四目相接。
“夫人心里那口气还未顺?”
华春将床栏边上的帘子捞过来,搅在手心把玩,神色似真似假,“我哪有什么气,只不过不想与七爷过日子罢了。”
陆承序眉峰皱起,眼底已藏了一抹冷冽。
他以为,万事已打点妥当,华春该要满足。
陆承序看着她不动神色的眉眼,兀自揉了揉眉棱,再度软声,“若夫人还有什么不满,大可告知于我。”
华春目光几度在他那张俊脸流连,眼前的男人,相貌气度无疑是万里挑一,就这般静静坐在她跟前,与她耐心说话。
这大抵是他们夫妇五年头一回这般近距离说话。
是该好好聊聊了。
她眉梢染上笑,悠然憧憬,“我就是太累了,我想歇一歇,不想与丈夫同房,不想再生儿育女,想独自去街市逛一逛,不用想着去做一个好妻子,好儿媳,甚至好母亲,就想做一做自己,做一些很久以前想做而一直未能做的事。”
又来了。
陆承序徒生一股无力,转念一想,那五年她一人撑起整个家宅,着实心力交瘁,遂又软下语气,哄道,
“我知夫人那些年辛苦了,陆府尚有其他媳妇掌家,夫人趁此歇着,将身子养好,得空出去逛逛,我没想过约束于你。”
他给她时间慢慢适应京城,再慢慢带着她融入京都权贵。
华春说,“可我不想再做你陆承序的妻,也不想做陆府的媳。”
陆承序脸色终于挂不住了,彻底沉下,
“说到底夫人还是怨我那五年不曾陪伴在侧?”
华春定定看着他,清晰捕捉到他眼底的不耐,一字一句开口,“我不该怨吗?”
陆承序很是头疼,左手拎起敝膝,自矮柜挪至床榻坐着,离得她只剩两步距离,颀长身姿微微前倾,目不转睛注视于她,“夫人,我在外那五年,无时无刻不在刀剑上打滚,一个不慎便被人戏弄于掌中,甚至有性命之忧,我不带夫人,着实是为夫人与沛儿的安危着想。”
“你跟着我,只会受苦!”
华春视线也不曾移开他半分,听着这套说辞,抑在心底许久的委屈终于泄开一线,“那我问你,五年,你回过益州几回?”
陆承序被她问愣住,
不等他回答,华春笑了笑,高抬下颚,“三回。”
她笑得极为绚烂,笑意却不及眼底,“第一回 在我生下沛儿三月之时,离着你赴京赶考整整一年。那一回,你待了十五日外加五个时辰。”
“第二回 ,母亲病重,你急急自江州溯流而上赶回益州,因回得匆忙,衙门诸事尚未安置妥当,你留了不到七日便回去了。”
“第三回 ,你改任湖湘布政使司,朝廷特许你二十日假,这回留得是久一些,可这一去,便是两年未归……”
华春唇角勾勾,“七爷掰起手指头算算,你我夫妻五年,真真相处的日子有多少?加起来不到四月光景。”
陆承序紧闭双目,愧色一瞬侵遍全身。
他当然知道自己对不住华春,不仅未予陪伴,甚至全仰仗她侍奉母亲,说赔罪的话,已无济于事,他只想让她对着他少一些怨愤,或许便能解了二人之间的死结,陆承序再度往前挪了挪身,凝望她近在咫尺的面颊,低声道,
“夫人可愿听我讲述江南的故事?”
华春眉睫一动,微微垂下,没说应,也没说不应。
陆承序兀自开口,“我初到江南,便料理渔民造反一案,那些百姓不是住在海边,便住在岛上,成群结队,个个手执刀枪,凶狠跋扈。我年纪轻,县里的官兵指挥不动,相互推诿,有一次闹得厉害,双方在松江县正衙前的大街斗殴,我一书生,手腕处绑着一柄长剑,就这样拖着一地铮鸣之声,单刀赴会,冲入他们阵间,当着全城百姓的面,把命豁出去,方稳住局面。”
华春想象那等情景,也跟着颤了颤神。
陆承序再道,“后来理清关节,总算把事情平定,朝廷授我临安县令,本以为一县之长,我该是能施展拳脚了吧,可惜我太自负,第一日进县衙便被县丞与捕快摆了一道,差点闹出大笑话来,他们见我一书生,私底下串通勾结,将我架空,把我当猴儿耍,夫人可能想象不到,我堂堂县令,住的破破烂烂,屋漏逢雨,那一夜恰好收到夫人家书,我不无庆幸地想,幸好没捎你们母子来,否则便要跟着我遭殃。”
“当然,后来我总算在临安做出政绩,高升至杭州府按察使,可这也不是个什么好差事,当地地头蛇极多,贪污勾结案件层出不穷,我第一个经手的案件,因查线索,被人诱引至深山,差点葬身兽腹。”
华春闻言心弦也跟着拉紧。
说到此处,陆承序眼底锋芒毕现,“夫人,我不服气呀,我陆承序不能这么被人算计,我能怎么办?只能一次次将脑袋拴在裤腰带上,出生入死,屡破大案。”
华春听着也来气,避开他咄咄逼人的目光,嗤笑一声,“这么不怕死,你娶妻生子作甚,没得害了人!”
陆承序看着她娇俏的摸样,笑出声来,“可我若不狠,哪能在短短五年,升任户部左侍郎呢?夫人,我知那些年苦了你,可我没将你带在身旁,实乃情有可原,若那些贼子知我有妻有儿,必会想方设法拿你们母子威胁于我,你们不在我身边,我方敢大展拳脚,无所顾虑,夫人可能明白我之心意?”
他语气也柔,目光落在她扶在床榻的葱葱玉指,轻轻往前打算握住,“夫人若不信,此刻可揭开我背衫,瞧瞧我后背有多少伤痕?”
华春赶在他握住她之时,忙将手背抽离,挪身面朝外坐,面色依然不为所动,
“你错了,陆承序,我不怨你没将我捎带过去,我知你在外风风雨雨,危险重重,不愿成为你的软肋或掣肘,但你再忙,不至于连回信的功夫都没吧。”
华春说到此处,也濯濯笑起来,“头一年你去京城,但凡我有信,你也回上一封,即便言辞简练,我也不嫌,至少我知道你做了些什么,好与不好。”
“可后来,自你去江南,我十日去一封信,你两月方能回,再后来甚至半年一封,呵!”华春冷笑到了极致,好似要将肺管子里的浊气都给笑出来,“回信一次比一次久,言语也一次比一次短……”
华春傲气地目视前方,眼神懒懒淡淡,“到后来只剩‘万事皆妥,勿念’。”
“是啊,勿念勿念,我自然也就不念了呗…”
她腔调儿漫不经心,将手里攥着的那把松花帘子给扔开,帘儿荡来荡去,一如眼前那抹檀香,袅袅娜娜渐渐归于无息。
陆承序神色僵住,顿时哑口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