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付襄王和朱修奕容易,可这里头还牵扯太后,一旦与太后兵戎相见,后果难料。他眉心凝紧,盯着雍王问,“你此话何意?”
雍王来到他跟前,伏低身子,一字一句,“请皇兄将羽林卫和虎贲卫交给我,我助皇兄将玉玺夺回,再诛杀襄王逆党。”
这话一落,皇帝和吴大伴同时挑起眉头,皇帝神色尚还算平稳,吴大伴却连呼吸都紧了几分,眼神在雍王身上落了几圈,带着戒备。
雍王顾不上吴大伴的打量,见皇帝一言不发,急得扑通一声跪下,含泪道,“兄长,我并无私心,只是不愿看着咱们好不容易得来的大好江山付诸东流,一旦太后掌权,不仅兄长与咱们王府,还有那些追随兄长的朝臣均会遭受灭顶之火,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兄长,不能迟疑!”
他语气急烈,听的人心头刀戈四起。
这一会儿功夫,天色彻底暗下,原先备好的几盏宫灯幽幽亮起,殿内落针可闻。
皇帝也知眼下这局面,已是千钧一发,不容小觑,然发动宫变不是等闲之事,皇帝心中尚在权衡,摁了摁眉心,“你别急,让我想一想。”
都什么时候了!
“兄长!”雍王膝行往前握住皇帝手腕,指着宣武门方向泪如雨下,“昔日李建成与李元吉举棋不定,犹豫再三,方被李世民夺了先机,最后落个满门被屠的下场,反观李世民不过几百人手,便叫江山易主,靠得是什么,是雷厉风行的魄力,兄长…”
“放肆,殿下岂可拿陛下比之李建成?”吴大伴见雍王步步紧逼,勃然斥道。
雍王被他一喝,顿知自己情急之下犯了大忌,忙收住话头,不过神色依然焦急不堪,迫切望向皇帝。
皇帝眼底思绪翻腾片刻,坚持道,“你先回武英殿,待我决断再知会于你。”
雍王近来被皇帝委任编纂诗书,时常出入武英殿督查,循例王爷不可夜宿宫廷,皇帝一没答应给他兵权,二来也没叫他出宫回府,便是留有余地,雍王也不好逼迫,只能不甘不愿往后退离三步,揩了揩泪离开。
吴大伴见他走远,脸色急转直下,扭身扑跪在地,肃声道,“陛下,万不可将兵权交予雍王,他毕竟是王爷,即便陛下与他手足情深,也不能听之任之,为今之计,当速宣内阁辅臣入宫,商议大事。”
皇帝也觉着他所言有理,当机立断,“好,你悄悄着人去内阁,将当值的阁老传来。”
吴大伴重重点头,“奴婢这就去。”
即便吴大伴事情做得再隐蔽,太后这边依然收到风声,自襄王府出事,四卫军之首戚祥便日夜宿在慈宁宫不离,皇帝急招辅臣觐见,为的何事已不言而喻,太后闻讯单独将戚祥召进内殿,凤眸如电,单刀直入问,“手中兵力如何?”
戚祥家学渊源,自少钻研排兵布阵,年轻时曾在边关领军作战,是有功勋在身的实战将军,得太后一问便知何意,立即回道,“两万驻守在玄武门外,一万驻扎在西华门外,其余五千精兵布置西宫要地。”
所谓西宫便是慈宁宫并司礼监一带,是太后势力范围,平日与乾清宫和奉天殿泾渭分明。
太后闻言稍作思量,“你即刻将宝玺送来我处,兵分两路,一路由哀家亲自率领自隆宗门、右翼门、熙和门突入奉天殿,哀家要继位为皇,而你,则率另一路人马破乾清门,进乾清宫和坤宁宫,拿住皇帝与皇后。”
“遵命!”戚祥颔首,“不过宫外的人马需要调度么?”
太后当即写下两封手书,递给他,“交代下去,虎符作废,今夜凭哀家手令调兵,命周奇与海宁,守住西华门与玄武门,但见作乱者、胡乱奔跑者,格杀勿论!”
戚祥明白了太后的心思,“您的意思是,那几万兵马不动?”
太后已起身,来到屏风下,目视前方张开双臂,伺候她的心腹老嬷嬷则有条不紊替她穿戴朝袍,太后凝望慈宁宫前煌煌灯火,脑海闪过曾在边关浴血奋战的岁月,笑道,
“尽量将宫变控制在皇城内,快刀斩乱麻!”
戚祥目中寒星骤亮,拱手一礼,“遵旨!”
第84章
再说回陆承序这边, 将将护送华春自巷子里离开,官署区有侍卫奔来,声称皇帝命他速速进宫, 陆承序只能将华春等人交给陆珍, 吩咐华春和蒯信带着证据奔赴都察院, 自个则单骑快马赶往皇城。
陆承序抵达东华门之际,戚祥这边也准备发兵,然形势却超出预料,先遣哨兵并内侍很快将各宫门情形反馈过来, 事情并不如想象中顺利,彼时太后刚穿戴整洁,准备出发,却见戚祥再度进了内殿来,
“何事?”
戚祥面色凝重, “姑祖母, 奉天殿各门紧闭,不仅如此, 坤宁宫和乾清宫西面一带门庭全数熄火, 哨兵探得暗中布有弓箭手, 方才司礼监的随堂太监以送折子为由, 意图通往奉天殿,叩门半晌,里头当值宫人纹丝不动,隐约听见铁甲之声,看样子帝后已有准备,怎么办,咱们硬攻吗?”
太后微微挑眉, 显然十分意外,“防范这般严密,未必不是皇后的手笔,我说她这段时日不怎么出门,原来早已严阵以待,是哀家小瞧她了。硬攻损失惨重,且无胜算,咱们得使巧力。”
戚祥道,“姑祖母的意思是?”
太后搭住阿檀的手重新坐下,沉吟道,“你遣人去乾清宫外,就说哀家病重,有要事交待,宣皇帝侍疾。”
戚祥眼眸一亮,“姑祖母这一招妙啊,皇帝成日把孝字挂在嘴边,不得不来,他若来了,咱们便可将之钳制。”
“哪有那么容易,你先去。”
“是。”
一刻钟后,皇帝的乾清宫内,几位阁老并太后那道懿旨一并抵达。
萧、许两位阁老进殿时,见崔循已坐在皇帝下首,神情颇为微妙,如今二人对崔循的立场持怀疑态度,担心崔循被太后蛊惑两头摇摆,泄露机密。
倒是陆承序深知崔循苦衷,对崔循恭敬如旧,先给皇帝施礼,再问候了一句崔循。
皇帝可不吃太后离间之计,对崔循信任如初,招呼几位阁老落座,“朕召你们前来,是因太后给了朕一道懿旨。”
说完示意吴大伴将懿旨递给四人,四人依次看过,萧渠愤慨一声,“太后这明显是请君入瓮,陛下不能去。”
许旷愁道,“是请君入瓮,然太后的旨意先自隆宗门外发一道,又遣人在午门发一道,弄得人尽皆知,陛下若不去,恐落下不孝的罪名。”
萧渠拂袖道,“去了,便成了人家刀俎之肉,我看干脆硬拼,咱们三卫在手,未必拼不过四卫军!”
“不可!”皇帝立即抬手阻止,眼底苍苍茫茫如覆着一片烟雨,忧道,“国库本就空虚,两党相争多年,朝局不稳,一旦兵戎相见,必定是生灵涂炭,朕即便不做这个皇帝,也不能看着祖宗基业败在朕的手中。”
这话听得几位阁老心头一跳。
萧渠望着皇帝,对他这片仁心既感钦佩又觉担忧,“可咱们这么僵着也不是办法,国玺必须拿回来,方能以正朝纲。”
不等皇帝发话,他移目至沉默的陆承序与崔循身上,“你二人怎么看?”
崔循仍捋须未语。
陆承序则朝众人拱袖,“我倒以为可以赴约,不仅赴约,大张旗鼓地去。”
萧渠和许旷同时看向他,“何意?”
陆承序朝皇帝一拜,建言道,“陛下,城中宵小作乱,又逢太后凤体违和,为保太后安虞,则率羽林卫和虎贲二卫赶赴慈宁宫,护卫左右。”
崔循也起身表态,“不错,不仅如此,臣闻太后有恙,率百官慈宁宫听训,正好趁机讨要国玺。”
这方是老成谋国的忠言,萧许二人赞许地看他一眼,原先的疑虑这才慢慢淡去。
陆承序道,“太后欲请君入瓮,那咱们便借势逼宫。”
这一招比起硬拼更得皇帝认可,“准!”
事不宜迟,分头行动。
许旷与崔循召集四品以上大臣齐聚奉天殿前,皇帝留虎贲卫护卫皇后,命羽林卫大将军陈怡率人马开隆宗门,携文武百官来到慈宁宫地界,侍卫们个个手举火把,将这一带红墙宫道照得通明,戚祥带人把守在隆宗门对面的永康左门,眼看陈怡在场,脸色难看,拦住道,
“陛下,太后有令,宣您与文武大臣觐见,有事相商,陛下携这么多人马是侍疾还是逼宫?”
皇帝一身明黄龙袍,雍容立在人中,贵气天成,并不与他废话。
是萧渠先一步喝他一声,“戚将军有所不知,今日城中有歹人作乱,又兼娘娘凤体违和,唯恐生变,陛下自然率羽林卫看护太后。”
戚祥淬他一口,“有我在,何须陈怡护驾?陛下,还请命陈怡速速退去,臣方能开慈宁宫大门。”
这时,皇帝身侧的崔循毫无预兆自侍卫腰间拔出一刀,来到戚祥跟前,这位一直不显山不露水的首辅,今夜罕见露出两眼精芒,将刀往前压住戚祥长矛,语气沉烈,“戚祥,这等时候太后召陛下侍疾,陛下岂能独自前往?我等全是太后之子民,既是国母病重,我们都该来跪望太后,你退开,让陛下进去慈宁宫!”
崔循不是旁人,是戚祥嫡亲弟弟的岳家祖父,戚祥不敢对他无礼,眼底现出几分焦灼与为难,“崔公,太后不过有话交待陛下,陛下何至于这般大张旗鼓。”
崔循语气比他拔高数度,“那你又何至于这般大张旗鼓?”
“我素来宿卫慈宁宫!”
“那我崔循素来护卫陛下,你这是要逼我动手吗?”
那张惯来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脸,因情绪激动而现出千沟万壑的纹路,可偏就是这一道道纹路里,藏着一夜夜的殚精竭虑与矢志不渝的初衷。
萧渠和许旷见崔循为皇帝拼命至此,均十分动容,为先前对他的防备而生愧。
戚祥被崔循逼得双目泛红,牙关咬紧,太后联姻崔家的第一层意思他看得明白,第二层意思他也并非没有料到,是以陷入两难。
崔循却没有给他犹豫的机会,以身为刃,将戚祥逼得步步后退,由此两派人马保持一条不宽不窄的界限,如泥沙般一道涌入慈宁门前。
“都来了…”
太后手握国玺,由阿檀搀扶缓步来到慈宁门前,戚祥见状,立即带着人马护在太后左右,其余士兵扼住永康右门,与此同时,皇帝的人手把持住永康左门,双方人马泾渭分明。
内侍自慈宁宫内抬来两张铺满明黄缎面的宽塌,一张给太后,一张给皇帝,二人在台阶一左一右落座,侍卫林立两侧,火把与靡丽的宫灯交织出一片经天纬地的光芒,将这一片天地映如白昼。
皇帝并未坐下,而是拱袖朝太后施礼,
“儿子请母后安,不知母后夜深传召,所谓何事?”
太后拢着国玺坐在西侧,眼底波澜不惊,“是为与皇帝商议江山后继之人。”
太后话音落下之际,那头雍王闻讯带着英韶世子赶赴皇帝下首,而另一边襄王竟也被太后给提了出来,自永康右门来到众人跟前。
皇帝看了襄王一眼,脸色不太好看,“此事儿子自有主张,不牢母后挂心。”
太后撩手指着一众大臣,“你当着大家的面,告诉哀家,你的主张是什么?”
皇帝双手扶在膝盖,抿唇不言。
前不久皇后诊出有孕,为防事泄,除了吴大伴与皇后身旁的女医,再无旁人知晓,一来不能断定是太子,二来月份尚小,未知因素太多,在胎像稳固下来前,不宜声张。
有太子立太子,无太子则过继英韶。
此事尚在两可之间,皇帝不能给准话,是以不语。
太后见他不吱声,便笑了,凤目扫过在场所有朝臣,“诸位臣工,皇帝年过四十无子,哀家身为他的母亲,身为大晋的掌政太后,今日必须站出来,主持朝局,择定江山后继之人,以正国本。”
朝臣闻言均深以为然。
这些年来,两党彼此倾轧,致使国库空虚、民不聊生。究其根本,在于国本不定,朝纲不稳。今日若能立下太子,往后百官心思定于一处,各衙门各司其职,朝政方能步入正轨,蒸蒸日上。这十几年来,朝臣们斗够了,都想过太平日子。
皇帝看出百官心思,面上并无明显情绪,只指着襄王,转移众人视线道,“此乃罪人,母后为何将他提出?”
太后知道皇帝想调转话锋,轻描淡写道,“罪不罪的另说,哀家问你们。”她直视台阶下一干大臣,“你们说,该立何人为储君?”
底下朝臣你看我我看你,均有一肚子心思,却谁也不敢冒头。
这一幕让太后想起先帝临终之际,因他们夫妇无子,百官齐聚奉天殿商议立储一事,其中光景与眼前一般无二。
那时朝中以首辅许孝廷为首,此人霸道雷厉,手握半个朝局,最终成功将雍王府长子当今圣上推上皇位。
今日不同的是,她手执国玺,要兵有兵,说话分量比当年要足。
她老神在在喝着茶,等朝臣反应。
百官以内阁为首,其中许旷望了一眼上首崔循,崔循沉吟不动,再看其身后的陆承序,陆承序也紧抿薄唇,此师徒二人一直对立储持审慎态度,许旷心知肚明,不能指望他们,遂不再迟疑,列众而出,
“依制该立陛下之子,若陛下无子,则可在宗室中挑选血缘最为亲近者过继,以克承大统。”
到了这个份上,许旷也不避嫌,撩袍往未来女婿英韶世子一指,“宗室中,英韶世子乃陛下亲侄,可将他过继陛下,立为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