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园附近的别苑比旁处不同, 之所以称之为别苑,是因整个宅子仿苏州园林而建,轻礼节而重享乐,正厅实乃一横厅,左右衔着的厢房用来待客,横厅中穿而过是一宽阔的庭院,当中有假山流水, 亭台阁谢,蒋夫人迈上横厅,但见一满头珠翠的妇人正携两名稚儿在院子里玩耍,三五女仆侍奉在侧,稚儿一男一女,儿子大约五岁上下,女儿也方七八岁出头,正绕着假山前的一块云龙玉璧转悠。
院子里突然出现一伙人,令郝夫人心生诧异,她立即带着女仆上前来迎,见来人不请自入,存了几分恼火,待要质问,撞上蒋夫人那张脸,脸色倏的一变,不由惊惶地往后退了一步。
身后两名女仆忙接住她,对着蒋夫人怒斥,
“何人冒闯门庭?”
蒋夫人并不理会她们,只静静看了郝夫人一眼,虽然此人她不认识,但从她多变的脸色可断出,她识得自己,看来此女暗中盯过她的梢。
且回想她先前神色从容安定,可见蒋科的事她并不知晓。
既如此,蒋夫人心里有了数,她怔怔打量郝夫人片刻,旋即热泪滚落,朝郝夫人屈膝,
“妹妹,我今日方来探望你,是姐姐失礼…”
郝夫人一听这话,便知蒋夫人已窥破自己身份,不由大骇,整个人彻底瘫在丫鬟怀里,直到想起那人的吩咐,叫她无论何等田地勿要承认自己的身份,这才稳住几分心神,佯装茫然回,
“这位夫人,你我素不相识,何来姐姐妹妹一说?”
蒋夫人急得往前一步,待要去抓她手腕,郝夫人往后一退,神情无比戒备,蒋夫人见状,遂哭道,“好妹妹,你不必瞒我了,蒋科都已据实以告。”
郝夫人听得满脸狐疑。
蒋夫人道,“事情是这样的,他舅舅前日进京,因我年岁渐长,不曾诞下儿子,非逼蒋科纳妾,蒋科不肯,他便闹开,大骂蒋科堂堂四品,却后继无人,也责我是妒妇悍妇,至蒋家断子绝孙,无人传宗接代,将我二人是骂个狗血淋头啊,声称我若不许蒋科纳妾,便要逼着蒋科休妻,倘若蒋科不肯休妻,他便一头撞死在门廊下…”
蒋夫人越说越委屈,说到最后痛哭流涕,好似要将这几日的委屈与愤怒都给宣泄而出。
这一番话将郝夫人给听呆了。
她对蒋家的事并非毫不知情,始终不明白蒋科明明在意子嗣,却为何迟迟不叫她认祖归宗,可藏身多年养成她谨慎的性子,轻易不会露出收尾,只任凭蒋夫人哭泣而不接话。
“我也闹,他舅舅也闹,闹了两日,他终于将妹妹的事宣之于口,他舅舅十分振奋,便命我来接你回去,我原先心里含恨,可仔细一想,蒋家未来要靠妹妹两个儿子支应门庭,我再不乐意又能如何,蒋科终归也不会听我的,蒋家的爵位也得妹妹儿子来继承。”
这话说到郝夫人心坎里去了。
她早闻蒋科被太后封了伯爵,心里不服气得很,明明那李氏一个儿子也无,若不叫她儿子认祖归宗,将来爵位给谁继承去?近来她也因此事频频催说蒋科,蒋科只道时机不到,叫她再等一等,也不知是不是她催得紧了些,他竟连着三日不曾来她这里,郝夫人心里也正忐忑不安。
不料今日蒋夫人竟亲自登门。
不过蒋夫人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郝夫人拿捏不准。
蒋夫人见她还不肯露出狐狸尾巴,往外头一指,“妹妹且去瞧,我轿子都备好了,马车已安置妥当,只等风风光光迎着妹妹进门,往后有我的就少不了你的,咱洛华街想必妹妹已有所耳闻,最是富贵荣华之地,难道妹妹替他生了两儿一女,便甘心就这么藏头露尾一辈子么!”
不甘心!
起初几年,她温婉顺意,倒也活得满足,可眼看儿女一日日长大,却依旧只能被拘在这小小一方宅邸,不能如其他名门贵女一般出入宫廷、沐浴荣光,心里便怄得慌,她甚至悄悄去见过蒋夫人,蒋夫人越风光,她心里便郁结难平,凭什么她为蒋家生儿育女,功勋卓著,却要躲在这别苑里不见天日。
郝夫人被她说得眼泪簌簌扑下。
蒋夫人见她俨然被说动,忙放大招,提着衣摆便要下跪,“妹妹还不答应我,是要我跪下给你磕头么!”
“万万不能!”
郝夫人赶忙往前扶了一把,握住了蒋夫人的手腕。
哪有正室给妾室磕头的道理,郝夫人再猖狂面上的规矩却也得守。
蒋夫人闻言缓缓松了一口气,顺着她的力道起身,抬眸落在那双儿女身上,“孩子多大了?”
郝夫人道,“长子今年十二,小的一个五岁,一个七岁。”
“十二年了啊…”蒋夫人恍惚地笑着,笑到最后是苦涩抑或愤怒,她自己也说不清了。
“所以,你跟了蒋科十二年?”
郝夫人羞赧地垂下眸,“十三年有余…”
得到她亲口承认,蒋夫人不再浪费口舌,猛的一把将她掀开,往后退开几步,神色一改方才的凄苦而变得冷厉非常,“华春,她已承认身份,是蒋科外室无疑,捉了她!”
郝夫人被她一把掀落在地,眼底闪现猝不及防的惊惶,甚至来不及弄明白怎么回事,只见一位貌美/少妇带着官兵涌了进来。
为首的校尉拿着一封手书在她跟前一晃,
“蒋科涉嫌谋杀贪污受贿,按律捉其家眷下狱!”
郝夫人闻言一股极致的恐惧窜上脊背,两眼一翻,险些倒地不起,女仆也均大惊失色,待要去搀她,两名官兵冲过来,先一步将郝夫人钳起,将人拎至华春跟前。
华春稳稳立在台阶处,睨着她问,
“蒋科贪银藏在何处?”
郝夫人吓得瞳仁涣散,身子仿佛被抽走了所有骨头,任凭官兵提着,哆哆嗦嗦说不出话来。
蒋夫人尚还沉浸在丈夫背叛她达十三年之久的悲愤中,回不过神来,蒋玉蓉这边已忍无可忍,风风火火自华春身后绕过来,一巴掌狠抽在郝夫人面颊,
“无耻的恶妇,快说,我爹的银子藏在哪?”
郝夫人半个脑袋被她扇僵硬了去,麻痹了片刻,惶然抬起眼,这等时候,脑子还算清楚,极力撇清与蒋科的干系,哭着道,“我不知道,他什么都不与我说,我甚至不知他是朝中大员,只被他哄着为他生儿育女…”
“你骗谁呢!”
蒋玉蓉可不信这话,一脚猛踹她心口,扭头瞧见那双儿女被官兵拿住,她拔腿过去,推开其中一名官兵,先钳住那小儿子一双手,旋即扼住他的喉咙,凶狠地瞪向郝夫人,“说,不说,我今日掐死他!”
小少年彷徨地睁着眼,哇哇大哭,“娘…娘…”随着蒋玉蓉用力,他脸色渐而转青。
郝夫人吓得失声大叫,“放开他,快放开他…”
旋即绝望地闭眼,脱口而出,“在后院卧寝的夹层里!”
官兵得了她的准话,立即往后院扑去,华春带着人跟至垂花门,安排十人去后院,十人去账房,又亲自审了蒋科别苑的管家,一个时辰后,足足十二箱黄金被抬至前厅,不仅如此,亦有几箱银票并庄田铺面契书等被搜出来。
粗略估计,现银达一百八十万两之巨。
这个金额,便是享惯了荣华富贵的蒋夫人也大吃一惊。
她并不为丈夫将如此巨额财富给外室享受而愤怒,反为丈夫贪墨到这等惊天地步而骇然。
烈日白得晃眼,不远处梁园画舫的莺声浪语仍靡靡地浮在半空,然眼前这座华丽庭院内,却哭声四起,郝夫人跪在地上将一双儿女搂在怀里,惶惶发抖。
不多时蒋科十二岁的长子也被从学堂带回。
华春淡漠地扫了他们几人一眼,吩咐蒋夫人,“夫人,咱们带着人走一趟刑部。”
蒋夫人也自震惊中回过神来,神色委顿道,“是该去见见他了。”
官兵将一伙人捆着往外去,路上,郝夫人被拖着步子踉踉跄跄,跟在华春身后大喊,“敢问少夫人,蒋科贪污受贿与我等何干?我们将贪银奉出去,可能免罪?”
华春驻足,扭头看她一眼,冷声道,“蒋夫人母女查获贪银有功,没准能逃过一劫,至于尔等,协助蒋科私藏贪银,有从犯之嫌,女当充军,男当没入宫廷为奴。”
郝夫人再也承受不住打击,当场昏厥。
听闻贪银巨菲,陆承序那边半路又遣了都察院一名御史并刑部官员来对接,其中一人领着十余人继续在别苑搜查,其余人护送华春等人赶赴刑部。
下午申时初刻,马车抵达刑部衙门外,华春由松涛搀扶下车,一抬眼,正见陆承序与谢雪松等一干官员候在台阶处。
陆承序但见华春下车,快步自台阶奔下,定定看她一眼,郑重朝她一揖,“夫人此番劳累,陆某替朝廷拜谢夫人。”
台阶处的一应官员也均抬袖施礼,华春大方与众人回礼,
“蒋家贪银在此,蒋科外室子女也一并带到,请陆大人与谢大人接手。”
她退开一步,校尉将人领上前来。
陆承序也不多话,先吩咐户部鲁郎中并刑部一位员外郎清点贪银,并将之移交国库,随后让将蒋科内眷带走。
此番蒋科罪名已落实,蒋夫人与蒋玉蓉也一并被下狱,华春不放心,还是跟来看了一眼。
行至刑部地牢外,蒋夫人拦住了她,“华春,牢狱肮脏,你就不必跟进去了,你这份情谊,我李黎月永世铭记在心,来,玉蓉,给华春磕个头!”
“不必…”
华春没说完,那厢蒋玉蓉却面带愧色往前,痛快地跪下行礼,“陆夫人,先前多有得罪,望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于我,你此番不计前嫌拉我与我母亲一把,这份恩情,我蒋玉蓉没齿难忘。”
华春让开一步,“起来吧,也不知这案子要审多久,狱中,你万要照料你母亲。”
蒋玉蓉喉咙略哽,眼泪险些夺眶而出,却又生生忍住,仿佛一夜长大,咬着牙起身,扶住蒋夫人,应道:“好!”
蒋夫人却慢慢推开女儿,抬眸看了一眼明净的长空,吸了一口气,旋即霍然转身,自官兵手中接过蒋科的大儿子,喊上蒋玉蓉,“走,找蒋科算账去!”
眼看蒋夫人怒火汹汹,唯恐闹出什么事来,谢雪松连忙跟进去,迈开几步见陆承序没跟上,问道,“彰明,你怎么不去?”
“你先去,我送送夫人。”陆承序看着华春说。
谢雪松也不好说什么,立即提着衣摆跟进地牢。
陆承序这厢却牵着华春往外送,见她风尘仆仆,发髻沾了些许落英,抬手替她捻去,温声道,“辛苦你了,快些回去歇着,这里交给我。”
华春也焦急,“能撬开蒋科的嘴吗?”
“会的。”陆承序用力捏了捏她掌心,“我今夜恐不能回府,你别等我。”
言下之意,今夜得食言。
他眸色干净深邃,冷静而不失锋芒,声线却极具磁性,听得华春莫名耳热,嗔了他一眼,反将人甩开,“忙你的吧,我回去了。”红着脸潇潇洒洒出门而去。
陆承序目送她走远,唇角不自禁弯起弧度,待她背影消失不见,这才敛了眸色,转身步入牢狱。
地牢这边,蒋夫人拎着人来到蒋科牢狱外。
蒋科仍镇定自若背手立在窗下,抬额望向牢狱顶端那一线窗口,那里涌进一片白晃晃的天光,恰巧落在他那身湖蓝衣袍,三日过去,衣裳已不如原先整洁,略起了些褶皱,然他此人还算讲究爱惜,硬生生没折去一身傲骨。
蒋夫人盯着他背影,神情略有些发晃,回想今日种种,衬着当年泰州初见,二人一见倾心,宛如一场荒诞的旧梦。
短短一日,天翻地覆,峰回路转,蒋夫人心情也在这怒海波谷间,狠狠碾过了一遭,久久难以平静。
好在她不是纠葛的性子,一霎的恍惚,眼底那阵汹涌的雾霭便已散尽,她抬起眼,朝蒋科轻轻笑了笑,声音清晰而平稳,“我来看你了。”
蒋科听得这一声熟悉的嗓,蓦地一顿,立即转身过来,只见蒋夫人清凌凌地立在门口,吃了一惊,“你怎么来了?”他沉声问。
蒋夫人笑了笑,将手中已哭得失声的孩儿往前一推,“当然是送你儿子与你团聚来了!”
蒋科视线顺着落在十二岁的长子,但见孩子口唇被堵,双目早已哭肿,消瘦的身子瑟瑟颤抖,显然惶恐到了极致,顿时心痛如绞,既惊且怒,“你怎么…”
“我怎么找到他的是吧?”
蒋夫人笑容恬静,将孩子松开,示意牢头打开牢房,步履如飞迈进,顺手拎起一旁桌岸上的茶壶对准蒋科脑门砸去,
“你个混账玩意儿,敢戏弄老娘!”
蒋科被她一壶砸在脑门,疼得头昏目胀,捂住额往后踉跄几步撞在墙壁,这几日在牢狱本就吃的不好,精神气大不如前,这一砸险些将他砸晕,眼看蒋夫人抬脚踢来,忙不迭闪身躲去一角,“你别恼,你先听我说……”
蒋夫人可不听他狡辩,茶壶没了,便干脆抱起床头那张小案,对着蒋科一顿猛砸,
“十三年了,把老娘当猴耍,骗老娘一心一意服侍你,你却在外头花天酒地,老娘今日不弄死你,我不姓李!”
她也聪明,留着那颗脑袋给陆承序问话,只管对准他下身双腿招呼,“你想保他们是吧,我告诉你,没门,人如今被抓进了牢狱,就在你隔壁,这下我看充军的谁,没入宫廷为奴的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