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这就是小公爷,善来屈腿就要行礼,“小……”
突然整个人顿住了。
这小公爷怎么瞧着这么面善,竟像是哪里见过一般……
第69章
“别听他胡说。”说话的人顿了一顿,“我其实什么都不会。”
声气里很有些自嘲的意味。
魏瑛痴迷易术。
他一个勋贵,顶着无数人的不解和劝告,一定要到国子监去读书,就是因为他想拜徐熙为师。
徐熙是国子监里教算学的博士,本来是在司天监当监正,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辞官了,然后就到国子监教算学了。徐熙在司天监做了很多年监正,坐得很稳,是个有真本事的人,论在算学上的造诣,世上绝无可出其右者。所以魏瑛一定要拜他为师。
魏瑛是真心想学好算学的,不但要学好,还要学得快,越快越好。
尽快学好算学,是为了能够尽快学会术数。
魏瑛第一次见人施展术数,是在大街上,一个瞎子,摆摊在那给人算命。
装神弄鬼招摇撞骗而已。
魏瑛对此本来是不屑一顾的,然而就在他转身要走的时候,周边人的谈论不经意钻进了他耳朵里。
“这可是位活神仙,通天晓地无所不知,远的不知道,近的可假不了,那天他路过我们村,大艳阳天穿一身蓑衣,我们都当个乐子瞧,有个小媳妇儿,心善,以为他是因为瞎,瞧不见天上的日头,不知道是晴天,所以才披着那么厚的一件蓑衣,就跟他说,是大日头,用不着蓑衣,快脱下吧,多重啊,他没说话,只是对那小媳妇儿笑了笑,仍旧走他的路,然后忽然在一棵大桐树底下坐下了,我们都好奇,想着过去问问是怎么回事,还没动脚呢,大风就起来了,一时间天地变色,电闪雷鸣,大雨瓢泼似的下!把我们这些外头待着的人个个都淋成了落汤鸡,只有他,穿着蓑衣坐在树底下,雨停后解了蓑衣,身上衣裳竟一点都没湿!我们这才察觉,这是个大能人,赶紧跑过去拦住他,要他给算一算,他也不推辞,手里捏着诀,说这个将来飞黄腾达,那个不日就要倒霉,有血光之灾,果然这个人第二天就摔地上磕破了头,还有牛丢了求他帮忙找的,他算过后就伸手指了一个方位,你猜怎么着?还真找着了!那牛的蹄子卡石子堆里出不来了!”
魏瑛听着那一句“还真找着了”,忽然心头一紧,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攥住了喉咙,胸口里气出不去,外头的气也进不来,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还真找着了!
一整天,脑海中不断地飘荡着这一句话。
第二天,魏瑛坐到了那摊子前。
瞎子问他所求何事,他对瞎子说,你不是应该什么都知道吗,怎么问我?心里又动摇起来。瞎子答他,万事皆有代价,何况天机不可泄露,不必要的事何必费心神?他听了,觉得有道理,也就不再纠结,对瞎子说,“我前几天丢了一个玉佩,能找吗?”听了他的话,瞎子开始掐指捏诀,片刻后,同他讲,“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只有这八个字,再多就没有了,怎么问都不再说一个字。就是在装神弄鬼,他还是被骗到了,心里有些懊恼,当即拂袖而去。
然而过了几天,随从竟拿了那玉佩找他,说是隆兴堂前几天收上来的,送到掌柜那里,掌柜见了,觉得眼熟,仔细瞧过,想起是他的东西,于是就叫人送了过来。
魏瑛闻言如遭五雷轰顶。
他记得很清楚,那摊子就摆在隆兴堂外,那天他就是到隆兴堂问他们最近可有收上来什么好玩意,看完了,出来,走了几步,就见着了那摊子,听见了那些话……
怎么不算“近在眼前”呢?
赶紧跑过去,然而已经不见人,问不到也找不到。
打那天起,他就开始学易术。
想找他丢掉的宝贝。
鹤仙。
妹妹。
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他总是忍不住想,要是那天他跟着去了,一切是不是会不一样?姨母不会死,鹤仙不会找不到……
他这个人,命还算好。
虽然三岁就没了母亲,父亲也不在身边,但他一点也不觉得孤苦,因为有两个亲姑姑。
最早是在大姑姑家,吃住都跟表哥一起,大姑姑是王妃,管着一整个王府,任重事繁,有时候忙得连吃饭的功夫都没有,尽管如此,她还是会每天挤出时间同他还有表哥说话,问他们这一天过得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不好,直到后来,她开始图谋大事,更忙了,再没闲心管他,怕他失落,所以就跟他商量着要把他送到小姑姑那里去。
可以的,他也喜欢小姑姑。
两个姑姑,还有他的父亲,三个亲生的兄弟姊妹,每个人都把亲情看得很重,他住在大姑姑家里时,小姑姑就常去看他,捎带着看表哥。
小姑姑待他比待表哥好,小姑姑亲口说的,就当着表哥的面,要表哥不要记恨,因为同表哥比,他实在太可怜,表哥说怎么会,他自己也是恨不得把好东西都给弟弟。
哥哥是好哥哥,他真的很受感动。
所以自己也学着做一个好哥哥。
鹤仙是小姑姑的女儿,身子骨很弱,打出娘胎就弱,小姑姑因此觉得对不起女儿,暗地里不知道哭过多少回。虽然鹤仙是个美人灯儿,不经碰,摸一摸就要坏,却一点不妨碍别人喜欢她。
怎么能不喜欢啊?生得玉雪可爱,脾气好,心地更好,和小姑姑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而且非常聪慧灵秀。老国公,她的祖父,孙辈里最喜欢她,说她天分比小姑父还高,一会儿见不到就想得不行,说她是他的心肝儿,离了就活不了,果然她丢了后没多久,老国公就辞世了。
鹤仙丢了,小姑姑死了,还有表弟,连到世上看一眼的机会都没有。
一切都怪他。
出事那年,鹤仙六岁,他九岁,已经喜欢上在外头玩,因此认识了不少人,有朋友,也有对头。
一天,一群人闹起来,动了手,他没怎么吃亏,跟他作对的人却是满脸血,没打赢,就动嘴,骂他是妇人手底下长起来的,混脂粉堆的,不是男子汉。
他当然是狠狠地教训了回去,又打了那人一脸血,但是同时心里也嘀咕起来,觉得那人说得对,自己已经这么大了,是不该再在后宅女人堆里混了。
所以大姑姑小姑姑收拾着要到大承恩寺祈福时,他闹别扭不肯去。
鹤仙为此找过他好几回,每回都拽着他的胳膊说,“哥哥真不和我们一起去吗?我想和哥哥一起。”
真的动摇过,但到底还是没松口。
他送她们出门,鹤仙看着他,一副很难过的样子,但是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要他替她照看她的鱼。
后来……
哪里都找不到鹤仙,小姑姑只剩下尸身,尸身也是破
的,因为要把表弟的尸体取出来,气……他卡在那儿,既害死了自己,也连累了母亲。
他趴在地上嚎啕大哭。
都怪他,为什么他当初不跟着来?他要是来了,一定不会这样的……
鹤仙会不会也是这么想?怪他没有来,害了她……
鹤仙,那个时候,你在想什么?
鹤仙……
他生了一场大病,病好后发现一切都变了。
大姑姑像换了一个人,从前那么温柔慈爱的一个人,做出那样的事,连四五岁的小孩子都不放过,小姑父疯了,连自己的生母都差点掐死,就因为这可怜的老人家说了几句劝告的话。
变了。
一切变得支离破碎。
因为小姑姑死了。
鹤仙也找不到。
到处找不到。
有很长一段时间,每天临睡前他都告诉自己,或许明天睁开眼就能见着鹤仙了,但是第二天他总是见不着她,他想,也许鹤仙是真的已经死了,就像别人说的那样,然而临睡前他还是会告诉自己她明天回来。
鹤仙没有回来。
鹤仙,体弱多病的,多灾多难的鹤仙,在哪里?
有一回,他真的说服了自己,鹤仙早就死了,就像鱼缸里的那些鱼,没人照料,自然而然就死了。
鹤仙就是死了。
他决定在小姑姑坟边给鹤仙立一个衣冠冢,然而挖好了,他看着那个深坑,突然跪到地上,狠狠抽了自己几个耳光。
就像小姑父听见那些劝告时那样愤怒,
“你咒我女儿!你咒我女儿!!你才死了!你去死!去死!”
他竟然咒鹤仙,说鹤仙死了。
他才该死!
他发誓要找到鹤仙,就像小姑父那样,天南海北,不论多远多苦,只要有消息,就一定要过去。
然而不行。
都不许他跟过去。
表哥劝他,要是他为此出了事,小姑姑在天上能安生吗?
不能出去,他也还是要找。
也做神仙。
两年前,由人引见,结识了一个陆地神仙,号称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点石成金,隔空取物,甚至元神出窍,沟通阴阳……
他说鹤仙仍在人间。
再问,就不肯多说了,只说天机不可泄露。
没关系,他可以自己学,哪怕瞎眼、瘸腿、暴死……
他什么都不怕,不怕报应,因为是欠鹤仙的。
他跟着神仙到了一处海岛,这神仙的道场,尽心尽力的侍奉……
然而五个月前,他做太子的表哥找到了他,当着他的面,要他的师父表演刀枪不入之术,师父吓得遗溺,跪在地上不停地求饶。
表哥说:“都听见了?”
听见了,也看见了。
表哥还说:“别再打扰已去之人的安宁了,活人的执念会困住她,不能投胎转世。”
罗盘,书,还有灵器,全都收起来了。
他听了表哥的话,进宫做了禁军校尉。
表哥说得对。
不能揪着死人不放。
以后不想了。
他是想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