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益堂真正和乐融融。
善来开始跟着这些女孩子了解一些女孩子的乐趣,绣花斗草,踢毽子翻花绳,剪纸,射覆,甚至玩叶子牌……都是先前没听过没玩过的。
对留守京城的刘府下人们来说,这简直是一段黄金一般的日子,没有主子,活也就基本没有,有的是照旧的月钱,以及无数的闲情逸致,秋月春风等闲度……
善来是很聪明的人,同人学东西,无论学什么,都是一点就通一学就会,只有绣花这一样,似乎在这上头很欠缺天份,短短一两天手就扎得鲜血淋漓,绣出来的东西不过勉强能看。她自己是很不服气,越弄不好,越要弄,因为不信自己做不到。
紫榆这时已经和她很亲近,就劝她,做不好也没什么,什么事都做得好的全才,天底下能有几个呢?何必这样逼自己?有什么想要的,跟身边人说一声,难道还有不答应的?
可是善来认为,自己就应当什么都做得好,她一定做得到,必须做得到,所以拿着针线和绣绷,日夜不断地练习。终于,某个电光火石的一瞬,像受了点化,她忽地就开了窍,不但动针再没有扎但过手,而且东西做出来既细致又华美。那是一朵牡丹,盛开在一尺见方的雪缎上,栩栩如生,光彩夺目。
善来几乎是立刻就拿去给紫榆看,给紫榆看她的成功,告诉她,她能做得到。
紫榆仔细地观赏了她的成功,眼睛睁得滚圆,瞪她,很有些愤恨地要她以后不要再摆弄绣花针了,叫她们普通人怎么活?
绣绷被收走了,善来没有另外再去找一个,因为对绣花的兴趣并不很大,太伤神,只是太好胜,这才多费了这许多功夫,如今得了胜,自然也就不再执着。
倒是紫榆,拿着她绣的牡丹找过来,问她是哪里来的花样子,知道是她自己画的之后立刻找来了纸笔颜色,请她帮忙画几
张花样子。
举手之劳而已,当然是不推辞。
抬手挥就,牡丹是牡丹,茉莉也是茉莉……个个都赛真的。
紫榆一边欣赏一边感叹,“我是真服了,原来天底下真有全人,真不是我们普通人能比的,我这样的人,这辈子能遇见一个,不算白活了。”
紫榆走后,又有许多人来求,不单是广益堂的人,阖府的女人都寻了过来,女孩儿,媳妇,婆子,难得的是无论她们要什么,善来全都能画,而且画得好。
雪晴的夜,一丝风也没有,云也没有,只有天上的圆月亮,雪色映着月色,照出玉宇万里澄清。
这样的一个夜,善来顶着风貌披着厚袄,在洞开的窗户下坐着,借着雪和月的光,慢慢地翻看画稿,心情非常闲适。
她还住在吴青玉的西耳房内,望出去就是院子,白雪红梅翠竹,凛凛的寒冬,可是却觉不到冷,因为脚边就是碳炉。
人生真是变化无定,早前在家做农女,日日和鸡鸭做伴,虽然也有青草香花,可主要还是污秽和臭,那时候没想过能有今天。
干净整洁,舒适安闲,雪月风花,诗情画意,做的是喜欢的事,有知心的朋友,萦绕在身边的是欢声笑语,确定的善意,除了没有爹在身旁,真是有生以来最好的时光……
好到很多事她觉得都可以原谅。
于是铺纸,在雪月之间提笔落墨。
她再一次给刘悯写信。
不是要他派人来接他,而且要他保重。
她知道他这会儿一定很不好。
先前是她不好,太慌张也太害怕,所以只想到自己的苦处,一心想要别人救她,却不去想,那被她央求的人,那时候也正身处于无尽的痛苦之中。
比她痛太多了,哪里还能顾得上她?
丧亲之痛,她是亲历过的,泪尽心碎不能解其万一,他又是那样的身世……
吴青玉的确不该留下来。
为叶障目之时,心里只有怨恨,如今则是庆幸得很。
还好还有一个他亲近信任的人在他身边。
已经很久了,不知道他现在好不好。
信送出去,很久没有回音,再送,也还是没有,善来这次却没有讲究事不过三,第三次去了信,依旧没有,她又送出去第四封……
刘悯当然是不好。
他知道自己是很可怜的人,一直都知道,秦老夫人待他最好,是他仅有的倚仗,没有了祖母,他会怎么样呢?
他是不愿意祖母担忧,这才乖乖听了安排,同她分别,他不需要父亲,也不想要前途。
他不该走的,可是悔之晚矣。
他做不到镇定,一想到此生也许再见不到,心就痛到仿佛不存在……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只是哭,哭没有用,可是还能怎么办呢?
他什么也做不了。
同他一样心境的,是他的父亲,他祖母的儿子,他们都是因为有祖母才存在于这世上的,他们本该是最亲近的人。
刘慎慌得厉害,面上看着是很镇定,仿佛没发生什么,可他心慌,不但慌,而且恐惧。
他的母亲快要死了。
死了,就是没有了,而且再也不会有……
他们是亲母子啊!几十年来相依为命,她的苦,他最知道,他发誓要报答她的,他的确是有了出息,可是没有叫她过上好日子,虽然一开始是她害了他,不是她自作主张,不会这样,可如今沦落这样境地,却是他的错无疑。
是他自以为是,认为一切都在掌控中,什么都还来得及。
是他自以为是。
他已知错,可是事态无法挽回。
他骑马,身后是马车,马车里是他的妻子,儿女,都是他的亲人,也是他母亲的亲人,他的责任,再急,也不能舍掉。
可是下大雨。
车陷在泥坑里,坏掉了,动弹不得。
他的女儿,只有六岁,淋了雨,又受了惊,在母亲的怀里嚎啕,她的母亲,他的妻子,冷雨中冻得整个人没血色……她们是妇人和孩子,且又一直养尊处优,实在太难为她们了。
可是,可是。
他的母亲不好了,如果耽搁,他可能见不到她最后一面。
怎么能呢?
根本不会有选择。
“你们就寻个地方避雨吧,难为你们……我先行一步,你们以后就慢慢地走,安全为要,别的都不重要。”
于她们而言是这般,对他,却不是这样。
无论如何,他都要赶快回去,于是调转了马头。
扬鞭前一刻,他听见一声陌生的大喊,使他有片刻的呆滞。
是他的儿子,在雨里大喊,在他愣怔的时候,冲到了他的面前,死死地抓住了他手中的缰绳——“爹!带上我!你不能不带着我啊!”
雨下得好大,一切都看不清,他的面容是模糊的,可是他知道他在哭。
这个孩子,这个哭泣的孩子,是他的儿子,他曾经那样热切地盼望他的降生。收到信时还在路上,他是很内敛的人,又相当的自矜,所以待人十分冷淡,似乎一辈子都没和人主动说过话,可是那天在客店,他却笑着和旁边桌子上坐着的一个年轻行商搭了话。
“你知道吗?我家里来了信,我妻子有了身孕,我要做父亲了……”
可是他出生在那样混乱的一个时刻,他来到这个世上,代价是他母亲的命。
有太多不得已了,太多了。
太多事他做不了主,其实也是他没有竭力去争取,因为总觉得,一切都来得及。
初见他,只是一团模糊的肉,再见,已经是有鼻子有眼睛,长胳膊长腿的大孩子,见了他,恭敬地喊老爷。
老爷。
他喊他老爷,后来也一直喊老爷。
这是头一回,他喊爹。
一瞬间他觉得他可以答应他任何事。
下大雨,他窝在他身前,躲进他的斗篷里,父子相贴,却感受不到彼此的温度,但是没有关系。
路上几乎不停歇,十五天,兴都到萍城。
都脱了一层皮。
可还是没有见到最后一面。
在他们抵达萍城的前一晚,秦老夫人咽了气。
第55章
春日将尽时候,桃花乱落如红雨,善来终于在一个午后收到了萍城的回信。
寥寥几语,不过是问善来的病可好全了,又说那送信的人会接她回去,除此之外,再无他话。至于善来所关心的,他情状如何,一个字也没有。
但能送信来,应该是好了不少。
真好,一切都在变好。
好到善来已经不打算回萍城去。
不是因为交了新朋友,新朋友并没有刘悯重要,是因为她拜了师。
是二月里的事了。
正月二十五,同街一户人家办丧事,孝子送母,又因是喜丧,实在热闹了好一阵子。僧人拜忏,道士打醮,又是诵经,又是吹打,主人家还在府前做布施,哪怕隔了半里路,也还是能听得到人群的喧嚣。
女孩子们闲很久了,情绪十分无聊,如今终于有了热闹,一个个都心浮气躁起来,想着出去凑一脚,只是哪里能够?
善来是这许多想要出门去的女孩子中的一个,不是为了热闹,只是想知道法会是什么样。曾经在会仙镇,善来是有机会知道的。那是一件盛事。
邻村有个买卖人,在外发了大财,衣锦还乡,故地重游,见到小时候常出没玩耍的观音庙竟已破败不堪,心中感怀,泪落当场,哭罢便说,他愿意出钱修葺屋舍,一力承担。那庙很有年
头了,甚至来历都说不清,只是立在那儿,平静地看光阴消逝,幼童转眼变耄耋,村子里每个人都曾在那庙里跑过跳过,自他们有记忆始,庙就在那里了,因此他们都愿意为这座看着他们长大的庙出一份力。宽裕的出钱,不宽裕的,人手总有,整个村子忙得热火朝天。
庙快要修好时,县衙不知怎得知了消息,县令大人亲自到了村子里,会见了村老和那买卖人,场面话按箩筐装,最后说,县衙会出钱给庙里的菩萨塑金身,县令本人将亲自为观音庙题匾,还要将此事收入县志。
真是莫大的荣耀。
这事也就不再只是那一个村子的事,而是全县的盛事。
菩萨金身落成那一日,观音庙里的一群年迈和尚,抬着菩萨塑像巡路,从这一个村子,走到那一个村子,接引失落孤魂,保佑世民行走,因此每个村子都要去,前后竟要走一个月,一个月后,圣驾回庙,要在庙前普佛,为村民祈福消灾,村民可到奉品到庙礼拜纳福。
王大娘牵着儿女挎着提篮走出家门时,善来正在溪边洗衣裳,王大娘心里有她,就喊她,要她着一块去。
“好热闹的,大伙儿都去,我本来都不打算去的,可一听说都去,就觉得是非去不可了,善来,赶快收拾收拾,咱们一块去。”
修庙的事,整个村子里就没有不知道的人,菩萨圣驾走过姚家村时,善来也隔着河远远地望过,真是好多的人,好大的架势。平心而论,她是想去的,在佛前,好像每个人都很高兴,可是她洗过衣服,还得切草喂鸡鸭,不喂不行,就是平时手脚慢了,饿急了它们,就要造反,一个个张着翅膀乱飞乱叫,不停歇地闹,有厉害的,飞出圈去,要费尽千辛万苦,才能抓得回来……她离不开,爹进山里去了,家里只她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