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时候就可以尽情使权势了。
“我本来是打算找她的,想着怎么都得求取她的原谅,如今回了家,这事就好办多了,还请祖母多为我费心,替我找到我这位好姐姐,好叫我们再见一面……说起来,我先前生重病,病得快死了,那些大夫守着男女大防,只开药给我吃,要不是有楚姐姐,我只怕没有命在,此后楚姐姐又对我多有照顾……她待我是真心实意,我却做那样的事,实在良心难安……”
容老夫人点了点头,“这是应该的,也不是难事,有名有姓的人,又有那样好医术,寻起来不难。”
算了了一桩心事,善来笑起来,要和容老夫人道谢,才张嘴,就瞧见两颗泪珠自容老夫人夫人眼角滚落,于是话出口就变成了:“祖母怎么哭了?”
人群一番耸动,容老夫人接过帕子,掖了掖眼角,又握住善来的两只手,轻轻在手背上拍了拍,哽咽道:“我是可怜你,你要是在家……沦落到做奴婢,遭人陷害,几次生死存亡……”
委屈吗?当然委屈。
于是善来也忍不住抽泣起来。
容老夫人不忍心见孙女哭,赶忙挤出笑来,说别的话:“不过你倒是真争气,都到了那种地步,竟然还能给自己报仇,不愧是咱们家的孩子,没给祖宗丢脸。”
能想到这上头,怪叫人哭笑不得的。
不过也叫善来想起别的来。
脸上堆了笑,反握住容老夫人的手,说:“其实我一直过得不算坏,也不知祖母知道多少,我那时是跳到了水里,本来是抱着必死的决心,不料还能得活,我爹,就是我萍城的养父,救了我,但是我生了大病,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他就把我当了女儿,带回了他萍城的家,他真是好人,一直都待我好,不止是待我好,待所有人都好,后来更是为了帮人……”提到姚用的死,流泪是下意识的反应,抽了好几下鼻子,才把辛酸气压下去,继续说:“他生了病,我是他女儿,不能不报答他,只是那会儿实在年纪小,什么都做不了,好在有位好邻居,给我指了条生路,叫我到贵人府上做奴婢……就是这样,我才认识了怜思……”
说到刘悯,爱意遮掩不住,笑也是不自觉的。
“怜思就是我的丈夫,祖母你的孙女婿……”
“认识怜思前,先认识了秦老夫人,就是怜思的祖母,怜思身世可怜,秦老夫人见了我,便未雨绸缪,出高价买下我,想我以后给怜思做妾……这不是折辱,祖母切莫为此生气……我到了刘家后,事经了不少,虽然都不是什么大事,但也桩桩牵着我的命,好在有怜思……他真的对我很好,要没有他,我真不知是什么样,或许今日不能再见祖母也不一定……”
“祖母,我是真是爱他,离了他万万不行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父亲竟不喜欢他,处处叫我为难……还请祖母心疼我,多替我劝劝他……祖母先前不是问怜思为什么没跟我一起回来拜见吗?这自然是有原由的,怜思遭人构陷,身上牵扯了人命,判了流刑,正在大伯父治下,大伯父那日去,见着了我,才有今日我们骨肉团圆的一天……”
“虽说要没到那边去,没见着大伯父,咱们今生未必还能团聚,但我一想到他们欺负怜思,我心里就恨……不瞒祖母,我那时为了怜思的前途,连逃奴也做了,可他们却把怜思害得那样……祖母,我真咽不下这口气,家里可一定要帮我把这口出了才行。”
“怎么能不给你出气呢?你放心。”
容老夫人怜爱地摸了摸孙女的脸,语气松快。
然而心里却不似表面看起来的这般轻松。
乐家可不是邱家,不是他们说怎样就怎样的。
孙女在人家内宅里做奴婢,位卑身低,外头的事知道的少,小儿子又是常年在外头跑,除了自己女儿的事,万事都不放在心上,所以也是不知道。
大儿子不一样,他是什么都清楚的,所以才写那么长一封信回来。
信中除了报喜之外,更多的是嘱咐。
一是请老母多规劝幼弟,骨肉重逢实属不易,且侄女侄女婿两人同心合意,何必做那打鸳鸯的大棒?二则是安排杂事,要母亲管束家人,切勿将侄女已经寻到之事提前告知中宫并齐国公府,以免娘娘震怒,意气用事,危害大局。
容老夫人深以为然,所以直到今早,知道人到了京郊,容老夫人才把家里人召集到一处,将四孙女已经寻回的消息告知,等人进了府,才叫人到宫禁并齐国公府报信。
为的就是能和孙女说这么一段话。
“鹤仙你的姨母,如今已是中宫皇后,你娘是她唯一的妹妹,那时候她就很疼你,现在你成了你娘仅有的孩子,她对你的疼爱自然是水涨船高……她疼你 ,所以你不能不为她想……你离开家多年,许多事,你不清楚……所以接下来我和你说的话,你千万记住。”
“乐家是你的仇人,自然也是咱们全家的仇人,咱们不是忍气吞声的人,娘娘也会为你主持公道,只一点,报仇这事不能一蹴而就,待会儿你见了娘娘,要多劝她,请她不要怒发冲冠,气急败坏……”
“怜思肯定是能回来的,也一定能还他清白……只是别的事,怕是要从长计议……”
“不过你也不必担忧,只要娘娘还是皇后,殿下还是储君,将来总有能为你做主的一天……”
容老夫人说第一句话时,善来心里就在计较了。
祖母不会无缘无故和她说这些话,所以一定是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果然后头再说,就说到了这上头。
她的确离家太久了。
容老夫人一说完,她当即乖巧笑道:“祖母不会不为我好,我自然是听祖母的。”
这孙女是真的出色,不枉人疼她一场。
容老夫人放下心来,脸上复带了笑,正想打发几个孙媳妇孙女先走,单独叮嘱几句话,才扭头,余光瞥见一个丫头匆匆从檐下跑了进来,面有急色,容老夫人心里有了猜想,话也就没有再说。
话过了几个丫头,才最终传到了容老夫人耳中。
不出所料,皇后娘娘登门了。
第114章
丫头话音才落,容老夫人便见到了人。
没有华贵威严的仪仗。
只是急匆匆大步而来的一个人。
锦衣翻飞,金玉鸣击。
容老夫人连忙起身,快步往门口去。
按理,接驾要叩首,但眼下似乎没有给她下跪的余地,不过才走出两步,人就已经到了跟前,下一刻就越过她径直往她身后去了,所以容老夫人也就没有跪,而是转身回转。
孙女的脸已经被来人整个捧住,黄金掐丝的戒子,血红的蔻丹,按在玉白的皮肉上,轻轻地颤着……
时隔多年,姨母的样子,善来当然是不记得了,但是能猜到。
看她,却又不是看她,而是透过她,看另一个人。
鼻子一酸,眼泪涌出来,颤巍巍地张口,喊,“姨母……”
魏睦,生下来是侯府小姐,后来做王妃,如今是中宫皇后,从来雍容尔雅,华贵端庄,人前说话做事,没有出过任何差错。在家做小姐时就很有名,是闺阁里的典范,夫人们提起来,都说,永定侯家的大小姐瞧着真是贵不可言,该是娘娘的命数。都这样说。她也真的被指给王爷,做起了王妃娘娘,后来更是做了皇后娘娘。
这么一个典范,眼下却发出一阵阵凄厉的哀嚎,张着嘴,眼泪爬了满脸。
“爹啊!我的爹……我求了你那么多回!你总算显灵,保佑了我一回……鹤仙,我的鹤仙啊……妹妹,我的妹妹……我可怜的妹妹……”
哭的人过于真心实意,以至于旁边听到见到的人,心中全都不免受了触动,眼圈红着,泪水不住往下落,一副悲惨情状。
眼见姨甥二人抱头痛哭,椎心泣血,孙女更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容老夫人不得不收了声,上前劝慰。
“娘娘,好不容易相见,合该欢欢喜喜才是,若是损伤了贵体,可就是你这外甥的不是了,还请娘娘多怜惜她。”
皇后本就是端庄的人,一生少有失礼,现时却在亲戚家里,当着这许多人的面,又是流泪,又是哭嚎,要不说明,也就罢了,说了,实在不好意思,只得抬手擦了擦眼泪,笑道:“是我的不是,多谢老夫人的提点。”
容老夫人忙说不敢,又请娘娘上座。
皇后自然是不客气,自己坐下,又叫容老夫人坐。
容老夫人又是连声的不敢。
皇后便道:“虽是君臣,却也是亲戚,老夫人又是我敬重的长辈,如何坐不得?快请坐吧!”
容老夫人只得谢恩落座,却不敢再到椅子上坐,而是坐到了丫头搬来的绣凳上。
容老夫人都只能坐绣凳,其余人自然只能站着。
皇后偏头和容老夫人说话时,握着外甥女的手也没有一刻放开,见容老夫人坐了,立刻就收回了目光,只是看外甥女,看着看着,眼睛又红起来,饮泣吞声……
“……这么多年,到底是去了哪里?到处地找,哪里也找不到……”
善来哽咽着,再次把这十多年里的事简略说了一遍,生病,不记得事,赶路回家,乡下种田,卖身……
她过得这样不好,每一个爱她的人都会因此痛苦,甚至痛得比她自身更深。
所以皇后也哭着说出那句话。
“对不起呀,真的……姨母对不起你啊……”
都是真心爱着她的人,善来实在不愿意看她们难过。
“姨母待我好,怎么忍心叫我吃苦?我都知道的,这实在是没有办法的事,姨母不必自责。”
她这样说,皇后更要哭了。
善来劝,容老夫人也劝,还有皇后宫中的女官,一齐劝了半晌,总算叫皇后止住了哭声。
侍女送来热水,女官服侍皇后梳洗,众人纷纷移目避让,不敢窥视。
皇后重新上了妆,除却眼睛通红,眼周浮肿,再看不出任何不端庄来,又是从前的皇后娘娘了。
皇后哭好了,千头万绪也收拾清楚了,就要算账。
“鹤仙找着了,老夫人怎么不早和我说?难道把我当外人吗?”
容老夫人听了,赶忙要站起来,回皇后娘娘的话。
还没开口,善来先一步出了声。
“是我叫祖母先别送消息过去的,我知道姨母念着我,要是知道了,肯定要摆大阵仗迎我,我不愿意大张旗鼓,所以祖母也就没有和姨母说。”
几句话说得容老夫人暗暗不住叹气,这个孙女,真是可惜了,要是没遭那样的事,眼下真不知是什么气候。
“姨母有话和我说就是了,祖母年事已高,就叫她老人家安生坐着吧。”
皇后听闻,转头笑着对容老夫人道:“老夫人快坐下吧!咱们坐着也能说话,你老人家又何必站起来?实在太见外。”
容老夫人喏喏连声,
谢恩后又坐了回去。
这边解决了,皇后便再次转过头和善来说话,只是几次欲言又止,说不出来,眼泪再次成股流下。
“……那时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你那奶娘离开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们两死一离散。
当年的事。
当年高宗懿皇帝还在,昭文太子业已薨逝两年,亲兄弟也已到了拔刀见血你死我活的地步,楚王酒后乱性,说了许多不敬君父不敬先兄的狂言,被有心人传到懿皇帝耳中,懿皇帝大怒,把人传到宫中大骂,骂完了,又赏板子,还除了职,楚王最后是被抬回王府的。闹了这么一通,懿皇帝立时就病了,还是大病,齐王妃到宫里看望,回来便启程到大崇恩寺为君父祈福,怕声势不够,还拉上了靖国公府的女眷。
魏真,靖国公府的三夫人,齐王妃的亲妹,那会儿有六个月的身孕,本该好好在府休养的,但是她的女儿,辜四小姐辜浸,大病初愈,辜四小姐生下来就有不足,自小多灾多难,三夫人觉得自己把女儿生得这般模样,着实对不起女儿,所以即使身子沉得厉害,她也要去祈福,既替这个已经生下来的祈福,也为肚子里还没生下来的那个祈福,怕他生下来也是姐姐这样。
虔诚的祈福,烧香,念经,很没趣味,香烛气又重,辜四小姐病才好,闻多了香火味,胸口不舒服,于是三夫人便带着女儿到山林里发散。
一不留神走得远了,便撞见了不得了的事。
楚王在宫里的眼线给他递消息,道陛下已是风中残烛,形势危急,殿下须尽快决断。
其实是假消息,是底下人眼见投靠的主子即将失势,不愿前功尽弃,所以拿假消息逼主子一把。楚王也是急昏了头,所以轻易就信了。
皇宫里有皇帝,齐王府有齐王并世子,大崇恩寺有东南总督的两个姐妹,还有龙骧将军的母亲和夫人。
“苏妈妈走后,那些人便察觉了,怕他们去追苏妈妈,娘和嬷嬷便扯着我带我往林中避,有意弄出声响,引他们去追我们三个……娘肚子疼,走不了路,嘱咐了我两句话后,就叫嬷嬷快带我走,我害怕,就哭,娘也哭,但是哭了两声,就不哭了,也不叫我哭,只叫我快走,嬷嬷拖着我走了……后来,我实在走不动了,可是他们就在身后不远处,能听到声音,嬷嬷给我找个地方,叫我好好藏着……他们去追嬷嬷了,我不敢动弹,可是又来人……有一个人走到了我藏身的草边,很快就要发现我,他低头查看的时候,我用树枝捅了他一只眼睛,然后继续跑……他们追我,我跑到一条大河边上,没有路,我想起母亲叮嘱我的话,于是跳到了水里……醒来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然后养父就带我回了萍城……”
“……你娘……那时候和你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