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嫣带了点不知所措的哭腔喊他:“……徐行?”
徐行被汗水浸湿的前额抵着她的,气息滚烫,仿佛要看到她眼底深处,“我还未看够。”
“什……什么?”
“红鸾帐。”
徐行沉身一挺,盯着女郎在杏黄微光下显得越发白皙如玉,却少了几分靡丽的面容,发现她的身子难受得轻轻战栗,从双颊到锁骨都泛起粉白色。
“夫人若嫌热,我叫人搬些冰盆来。”
“夜夜给你打扇,怎么都行。”
“习俗说的九十九天,挂满了长长久久,少一日都不行。”
徐行低头,惩罚性地在她唇角咬了一口,“阿嫣,明日换回来,好不好?”
“你不是不信这些……”
“跟婚礼有关的我都信。”
“……”
虞嫣手被他扣着,莫名想到了那对养得肥硕无比的活雁。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答应。
只依稀记得细雨霖霖变作了狂风暴雨,倾泻而下,最后被徐行抱去沐浴时,温水漫过疲惫的身躯,擦身子才擦到一半,她便已撑不住沉沉睡去。
翌日醒来时,身侧早已空了。
枕边放着一对备用的护臂,显然是徐行故意留下的。
虞嫣看着那护臂,脸颊腾地一热,坐在床上痛定思痛了半晌,下地时腿弯还软着,好不容易才收拾妥当,脚踩棉花一样去了丰乐居。
第69章
夏日蝉鸣阵阵, 瓜果飘香。
虞嫣从马车跳下来,嗅到了一阵酸酸甜甜的味道,是街上在卖卤梅水。
循味望去, 但见巷口的凉棚底下, 大木盆里镇着碎冰,两口粗陶缸半埋其中, 里头盛着紫红清透的饮子, 旁边竹筐里则是才上市的脆李与青梅,小贩用铜勺敲着瓷碗吆喝,“透心凉的冷元子, 酸酸甜甜的卤梅水, 一口下去消暑解渴, 都来看一看,瞧一瞧咯。”
虞嫣走过去, 买了几碗,存到丰乐居冰鉴里, 之后便挽起衣袖, 像从前那样在厨房忙碌。
柳思慧在大堂待客,忙到午市快结束了, 才知道她过来了, “得亏食客不知道, 否则将军夫人亲手做羹汤,是我的话, 说什么也得多吃两碗饭再走。”
“太久不进厨房, 我手痒。”
虞嫣两颊被明火烘得发热,啜着清清凉凉的卤梅水,任由她调侃。
清风徐来, 吹散了燥热,她瞥见后堂角落的竹架上,放了一捧带梗的青色莲蓬,“好新鲜的莲蓬,哪儿得来的?”平日里厨房大量采买,都是用剥好莲子,按斤论的那种更方便。
柳思慧静了静,“那谁,不是还欠着咱
们老参的钱吗?每隔一月来还,就总捎带些东西,有时是莲蓬、藕这样的,有时是荷花。”
是赵承业。
虞嫣扫了一圈,“那荷花呢?插瓶里了?”
“我让阿灿晾干了,早当柴引子烧掉,中看不中用,放着还碍地方。”柳思慧瞥了她一眼,眼神里意味很明确——你又不是第一天才认识我。
虞嫣便弯了弯眼,丰乐居现下有思慧投的一份钱,盈利好了,思慧已带她阿娘搬出和信巷,赁了更舒服的宅子,心性坚韧达观的姑娘,不会踌躇不前,也不会为一点小恩小惠而改变主意。
思慧要是想成家了,丰乐居就是她的底气。
徐行军营里前程大好的青年才俊有的是。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不知不觉日头偏了西。
巷口的叫卖声歇了,夕阳余晖把丰乐居的招牌镀上了一层暖金。
虞嫣看着时候不早,交代了几句明日的备菜,便乘车回府。
花融听她的吩咐,已经将红鸾帐换回去了,鲜亮的正红缎面,在烛台火光下,映着盈盈流动似的光,叫人看一眼就心神不宁。
虞嫣干脆待在外间,一边吃甜瓜,一边看饮食札记,不一会儿听见了徐行回来。
她刻意没动,也不看他,余光看见那双乌皮靴顿了顿,径直往里走。
很快,珠帘响动,脆声叮咚。
男人那只绑着护臂和披膊的胳膊从帘子里伸出来,“早晨走得急,绑了死结,解不开了。”
虞嫣搁下札记走过去,指尖捻起那根藏在皮革下的韧实带子,感觉一道烫人视线,就落在她的脸颊上。她三两解开了,一挑皮绳就要走。
徐行长臂一伸,把她捞了回来。
“不给我卸甲了?”
“我只说乐意替你穿衣,何时说要卸甲?”
虞嫣还恼他昨夜使诈。
男人勾唇,有种混不吝的味道,手掌一拢将她抱上了一张三足小香几,“是,那我自己卸,不劳动夫人。”
盔甲是武将的第二层皮肤。
穿脱早已演练过千百次,徐行就是闭着眼也能整理得分毫不差。
男人长指搭上胳膊,轻易挑开了活扣,当着她的面把那套轻甲慢条斯理地卸了下来,随手放在一旁。没了甲胄遮挡,便露出了一身单薄的黑色短打。
他回来时骑马出了汗,薄薄的布料被汗水浸透,紧紧吸附在身上,勾勒出宽阔的肩背和劲瘦的腰线,颜色也洇得一块深一块浅的。
徐行并没有停手,指尖勾住衣摆,利落一撩,那套短打上衫也剥了下来。
精悍结实的胸膛骤然袒露,薄汗映出一层清冽的光。
“阿嫣,棉袍递给我。”
香几旁边就是屏风,搭着洗净熏过的衣袍。
虞嫣一边恨自己被男色所惑,一边把深蓝色棉袍抽下来给他,看他长臂舒展,给自己披上,微微发皱的衣料摩挲过光滑的小麦色手臂,将小臂、肘窝与上臂肌理的隆起与凹陷一一隐匿。
徐行穿得要多慢有多慢,衣襟却拢得严实。
同色的棉布腰带环过,轻轻一束,末端递到了她手边,“替我绑结。”
就在这时,花融的声音在外间响起来,“将军,冰盆备好了,现在端过来吗?”
虞嫣下意识想缩回手,却被徐行眼神制止。
他拾起香几上的蒲葵扇,替她不紧不慢地扇风,头也不回地对着外间“嗯”了一声。
脚步声进进出出。
虞嫣坐的香几在角落,徐行没有让开,反而稍微侧了侧身,利用宽阔的背影将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挡在里面。她的鼻尖几乎贴上他的胸膛,手指正勾着他的腰带。
不一会儿仆从全都退了出去,里间多了两盆冰,凉飕飕的,夏日暑气顿时全消。
唯独角落里还是热意不散,哪怕男人摇扇摇得殷勤。
他视线黏在她系带的手指上,“阿嫣,专心点。系腰带也是穿衣的一部分。”
虞嫣垂眸避开他的视线,把那根腰带系上了。
徐行打扇的动作便慢下来,下巴搁在她肩头,缓缓吐息,像是把一整日的劳累都卸下。
“每日一回家就能见到,跟做梦似的。”
虞嫣彻底心软,恼不起来了,挣了挣,却没推开他拢在腰上的手。
“今日我下厨,要去做饭了,你快些松开。”
“我给阿嫣打下手。”
“是谁上次连一颗蒜都剥不完,说宁愿去马厩里头刷马的。”
“此一时彼一时,我跟伙头兵学了个新招。”
徐行将她抱下来,就这么牵着她出了寝院,当着一众仆从的面进了烟熏火燎的厨房。
“将军这是要亲自给夫人打下手?那咱们可别在这儿碍手碍脚,快走快走。”
厨娘稀罕地瞪圆了眼,乐呵呵一笑,把位置让了出来,把烧火丫头也拉走了。
虞嫣将信将疑看着他。
徐行拿了一颗紫皮蒜,手指揉搓,三两下把一粒粒蒜瓣都剥散了,过了一遍清水,放在切菜板上,右手握着菜刀,打横重重的一拍。
薄薄的蒜皮随着蒜肉,从中间破开,再粗笨的手指头都能轻松地能把蒜皮剥得干干净净。
这是真的去学过了。
虞嫣好笑,接过他过分积极地剥完的一整碗蒜。这个法子快是快了,但会把蒜肉弄裂,切不了完整的蒜片,一些需要卖相的菜色不适用。
不过自家厨房,不吹毛求疵,更不能扑灭他出入庖厨的热情。
虞嫣给他两只袖子扎起来,套上了有点不合身的布围裙,“夫君当真厉害!伙头兵还教了什么?我也一并跟你学学。”
徐行带了水珠的手指头点点她唇,“就学了这么一招。夫人想使唤我,动动嘴皮子的事,不用靠硬夸。”
虞嫣点头,把他推到料理台旁,伸手指挥。
“茄子切细段。”
“葱白切段,葱碧一半切细丝,一半切粒。”
“五花肉切薄片,要透光的那种。”
……
她给徐行示意了具体的长短粗细。
有样板在,剩下如何达成,端看他用刀功夫与愿不愿意费心思琢磨了。
男人握惯了杀人的军刀,如今捏着把轻飘飘的菜刀,起初有些别扭,但很快便找着了手感。刀锋落下,快且稳,五花肉片薄厚均匀,码得整整齐齐;姜丝更是利落,切得根根分明。
虞嫣验收过关,满意地点点头,转身便往烧热的铁锅里倒了一勺凉油。
徐行很少下厨,遑论观看旁人下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