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延仲抬眸,眸光贪婪又苦涩,心中千般滋味翻涌。
诏狱里关了很多人,每日都有人进有人出。
隔壁牢房的人换了几轮,他拼了命打探外头的消息,想知道玉娘带着孩子去了哪儿,过得好不好。有个与瑞王勾结的商贾笑话他,说玉娘早就跟着金源商号的大掌柜跑了,连着孩子一起。
那孩子根本不是他的种。
“阿嫣,对不住,我当初不应该……”
“陆延仲。”
虞嫣打断了他,“你要是想说这个,大可不必。我已经不在意了。”
陆延仲眼中的光熄灭下去。
他看着她,忽然有些急切道:“他是平叛功臣,位高权重。你嫁过去,日后未必会有想象中轻松。阿嫣,男人一旦手中有了权势,心就会野。我只是怕……他日后会变。”
这是他最后一点卑劣的私心,也是他作为一个过来人最真实的劝告。
虞嫣却笑了,“徐行不是你,他不会的。”
“退一万步,要真是有那么一天,”她转头看了看走道尽头的阴影里,那个沉默守候的身影,无比平和地道,“那……我就再离开他。”
她有手艺,有积蓄。
从无到有的路,她走过了第一次,有了经验,就不怕再走第二次。
陆延仲愣怔地看着她,哑口无言。
“你无话说,那我便走了。”
虞嫣垂眸,最后再看了他一眼,余光察觉男人从阴影里走出来。
“陆延仲,别拿你上不得台面的真心来揣度我。”
徐行的玄色官靴踩在石砖上,发出沉闷声响,停在了她身边。
他收回视线,牵起了她的手,“今日是不是要去接阿婆?我陪你去。”
虞嫣点点头,“走吧。”
两人并肩离去,将昏暗无光的诏狱和陆延仲,彻底抛在了身后。
马车一路疾驰到了石鲜港。
港口繁忙依旧,夕阳余晖洒在水面上,浮光跃金,好不灿烂。
“阿嫣!这里!”
不远处的码头上,小舅舅和舅娘正拼命地挥手,身旁还站着个娇俏女郎挽着阿婆的手,正是她表妹鹭娘。鹭娘兴奋地原地跳了两下,一双圆圆眼眸看看她,又好奇地看看她身边的徐行。
风从水面上吹来,带着湿润柔和的气息。
虞嫣转过头,看着身侧高大英挺的男人,“上次明州意外见面的不算数,这次,我带你再见一次我的家里人。”她将手伸过去,五指紧紧扣住他,“以后,他们就是你的家人,我也是。”
第66章
蓬莱巷老宅的闺房里。
虞嫣长发披散,全福人手持玉梳,一边念着祝词,一边给她梳头,明妆镜上映出了一张娇艳如霞的脸。梳过头,妆娘来替她挽发,赤金凤冠戴在头顶上,珍珠流苏垂至眉心,压得沉甸甸。
虞嫣蹙了蹙眉头。
小舅娘念她:“阿嫣,今日大喜,可不准皱眉了。”
她想点头, 凤冠一晃, 扯得她头皮生痛, 遂作罢。因着是自己操持的婚事,又嫁过一次了, 心里没有初嫁时的忐忑,只想快些把繁琐折磨的婚仪都走完, 早些见到徐行。
接亲的吉时到了。
老宅外嘈杂起来,伴随着喜乐。
丰乐居众人和街坊邻居一早就搬来了桌椅挡在门口,上面摆满了大酒碗。虞嫣竖起了耳朵, 听着众人要新郎对古怪刁钻的对子、猜摸不着头脑的谜。
徐行不是独自来接亲, 自有能舞文弄墨的人代劳。
最后一关却是关于她的。
阿灿刻意清了清嗓子:“都说徐将军英明神武, 那今日便考考将军的眼神好不好使。我们东家做菜离不开姜,她自己吃的时候, 有什么讲究?”
“老姜会挑出来, 嫩姜直接嚼。”
“东家平日里算账累了,爱喝什么提神?”
“撒了桂花的红茶。”
“哟,将军观察得那么仔细, 眼珠子长在我们东家身上了不成?”
“你们东家……是比招子还宝贝些。”
外头一阵善意的哄闹。
魏长青带着龙卫军亲兵,笑喝一声“得罪”,将早已准备好的数百个红封喜袋朝人群里撒去,趁着大伙儿哄抢喜钱的乱劲儿,一把推开了院门。
虞嫣由着喜娘背着,被接入了花轿。
喜娘手持五色谷物,随行亲兵则挎着装满铜钱与蜜饯的布袋,一路走,一路向四方抛撒。
入得将军府,拜过天地高堂。
夫妻对拜的一瞬,虞嫣感觉手上红绸的另一端被徐行扯了扯。
“等我,不会太久。”
男人的声音很近,这一刻,虞嫣才有了再成婚的实感。
婚房里,表妹鹭娘陪着她。
“阿姐要不要把盖头掀开透透气?”
“要。”
嫁衣做得厚实,层层叠叠,她已觉得闷热。
红绸盖头撩开,满目还是红彤彤的颜色。
将军府婚房比她上次来时,又增添了许多摆设,原本半空的博古架上摆满了装饰,窗下新添一张紫檀木雕花的妆台,旁置了一张铺着厚实软垫的贵妃榻。
虞嫣目光绕过一圈,落到喜床上,上头撒了花生、桂圆、莲子,还有一本喜娘留的避火图。她很随意打开来翻了翻,鹭娘好奇地凑过来,看了一
眼,整张脸都烧红了。
她犹犹豫豫问:“阿姐,夫妻敦伦是不是……真的很痛?我问我娘,我娘总是含含糊糊的,说洞房花烛都这样,忍着,顺着夫郎来就好了。”
鹭娘已经定亲,年末冬日就要出嫁了。
虞嫣合上避火图,以前的某些记忆模糊得像是上辈子的事:“起初是有些难熬,但夫妻敦伦就像做菜调味,火候到了,也是日子里的一点甜。鹭娘别把它想成洪水猛兽了。”
夜色渐深,最后陪着她的鹭娘也出去了。
虞嫣兀自坐了一会儿,听见屋门被推开,有沉稳脚步声踏进来,一双黑靴停在了她绣鞋旁,静了一会儿,“阿嫣,我挑盖头了。”
“好。”
她轻轻应了一声,视线顺着盖头一点点被挑开,看清楚了徐行的脸。
男人一身喜服,往日肃然冷峻的眉眼,被衬得柔和了许多。
他站在婚床前,高大身躯投下一片阴影,身上沾了酒香,神情里却没有醉意,将她从头到尾细细端详,从熠熠生辉的凤冠,看到绣着并蒂莲的缎面婚鞋。
虞嫣有些好笑,“傻站着做什么?来帮我卸钗环?”
徐行如梦初醒,伸出手,指头寻摸了半晌,找不到关窍。
虞嫣拉着他到梳妆台前,对镜子摸索着,捏住了他的手指,“这里,这样拆开。”
头发牵扯出了细细的痒意,并不疼痛,几下过后,徐行很快熟练起来,替她摘下了那顶压得她脖子发酸的珍珠凤冠,继而举一反三,抽出了固定发髻的簪钗。
缎子似柔滑的长发,散到了腰间,因为梳发髻,有了缱绻的弧度。
徐行五指梳进去,拢过一段青丝,感受它微凉的触感。
这是他夫人的头发。
他抱起虞嫣,与她来到圆桌边,挽臂交杯,饮了合卺酒。
泛着甜的酒水润在她嘴角,徐行低头浅尝。
这是他夫人的唇。
繁复精美的嫁衣落地,徐行的手掌触到了盈盈一握的腰肢。
这是他夫人的体温。
他真的,同阿嫣成婚了。
中衣绑着如意结,越是往外抽,越是缠绕得牢固。
徐行的呼吸变得粗重,最后索性不再解了,抱起她去到那张空置了大半月的紫檀床。
“阿嫣,我没耐心了。”
裂锦声在鸳鸯帐里分外清晰。
虞嫣闭着眼,以为自己会很平静,毕竟已经人事,但她很快发现自己错了。
男人没有久经风月的游刃有余,却有掠夺者惊人的直觉。
她被吻得浑身发软,神志飘忽,感觉自己像是一块在他粗粝掌中被反复盘磨的玉。
她眉心微蹙,他便停下,强忍着不动。
待她难耐地溢出一声轻哼,脚趾蜷缩着去蹭他的小腿,他便像个不知餍足的学徒,一旦找对了关窍,便只会不知疲倦地重复。
正因生疏,动作里少了几分圆滑,多了几分要把人揉碎了的深重力道。
红鸾帐内,闷热潮湿得像是盛夏的雨夜。
汗水顺着男人高挺的鼻梁滴落,砸在她锁骨上,烫得惊人。
虞嫣整个人好像飘在云霄之上,有什么在失控,她想要往后缩,被一条臂膀铁钳般扣住了。习惯掌控局面的人,哪怕是第一次踏入旖旎之境,也绝不允许半刻失守。
“徐行……呜……别、别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