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声音哑了两分,撑在案边的手指缩紧。
“故意的?”
“小时候摔跤,跌痛了,阿婆就是这样帮我吹的。”
“你看我哪里像三岁娃娃?”
“是不像,所以……”
是故意的。
虞嫣抬眼看他,这一眼情意盈动,胜过万语千言,“扯平了。”
趁着身前人还在愣神,她灵活跳下长条案,捡起那件蓑衣披上。
“徐行,我回去了。”
她回身定定看他,“你不能再瞒着我了,不然我真的会很生气。”
“我送你。”
徐行话音刚落,门边又听见急匆匆的脚步声。
这次德叔不是来催他涂药的,“将军,宫里来人了,说有紧急要事商议,在厅堂
等着。”
这么大的雨夜来,必然是重要军务。
“我自去厅堂,你给虞姑娘备车,还有……”
他想叮嘱,女郎已经穿戴好蓑衣,走到一边廊下等候,给他留出说话的私密空间。
廊下悬着的中秋纱灯尚未撤去,一盏盏晕着莹光。
灯面上玉兔捣药、桂树金花,在风雨里轻轻晃悠,染出温软得不像话的半壁回廊。
虞嫣立在灯影错落处,小脸被映得愈发白皙清透,鬓边几缕碎发沾着细碎的雨点,泛着微光,唇上却如丹砂,红润靡丽,是方才失控之时留下的痕迹。他留下的痕迹。
徐行觉得面上刚涂药的那种万蚁噬咬感也轻了。
他声音压低了些,对德叔道,“让几个门房都认认,往后虞姑娘随时过来,都不得怠慢。”
-----------------------
作者有话说:小虞勇闯将军府[橘糖] 平手结束[橘糖]
第44章
丰乐居门前, 又聚起了乌压压一片人。
封条上,京兆府的朱红大印赫然在目,“通敌”二字如重锤悬在人心。这年头沾了逆党, 就算是卖龙肝凤髓、神仙美味的食肆, 都能变成无人问津的禁忌之地。
“来了来了!官差来了!”
人群中不知是谁低念一声。
原本挤作一团,听说今日能解封的街坊瞬间往两侧退开, 让出一条笔直的通道。一身公服的京兆府押司, 带了两个佩刀的差役,手里捧着一卷黄麻文书而来。
“经查,丰乐居与象居书肆一案并无牵涉, 今嫌疑尽洗, 特予解封, 以正视听!”
两个差役上前,分别捏住封条一角, “嗤啦”一声利响,封条被撕下。
木门缓缓敞开, 没有预想中的鞭炮齐鸣, 锣鼓喧天。
虞嫣与柳思慧等人静静立在门内。她一身石榴红窄袖褙子,套着同色罗裙, 裙摆绣着海棠花, 衬得她身姿娉婷, 人也显得喜庆爽利。
丰乐居几人,人人怀中抱着个陶制酒坛, 上头一层暗红色的泥封。
众人稳稳跨过门槛, 立在台阶中央。
“丰乐居是脚店,按律不得私酿。”
虞嫣声音清润,带着笑意, 恰好传遍台阶下的街坊四邻,“但这坛酒,是城西玉壶春酒庄依照古法新酿。司徒娘子以秘方相换,签下了独家契书,往后一年,帝城之内,唯有丰乐居能喝到这般佳酿。”
话音落,她抬手,掌心在泥封上轻轻一拍。
身后几人效仿,“啪”“啪”几声,泥封碎裂,封纸揭开,一股醇香涌出。
香气不如寻常米酒绵软,反倒带着一股凛冽,像是秋霜落在梅花上,清冽中裹着幽香,竟生生盖过了街面上的尘土气息。
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人群静了。
有人忍不住踮脚探头,鼻翼动了动,又把目光投向了街道另一边的会仙楼。
曾经金碧辉煌的会仙楼大门,两道交叉封条在寒风里瑟瑟,彩楼欢门下,再没了往日车水马龙的嚣张气焰,只剩下一股子透着寒意的萧索。
“这味道,有点像会仙楼的透瓶香?”
“别说,我闻着真有点像,还以为会仙楼倒闭了之后再喝不到,还觉得可惜呢。”
“到底是不是啊?虞掌柜给个准话?”
虞嫣含笑立在风口,任由酒香随风飘散:“是不是,诸位客人进来尝尝不就知道了?丰乐居今日营业,前十位进店的客官,免费品鉴这几坛古法新酿。新出的暖锅、点心还能减价。”
“哈,瞧虞掌柜这关子卖得。”
“前十个?看好了,我就来当第一个。”
先前熟悉她的食客一股脑儿涌了上来,方才的猜忌、谣言在勾人酒香里散得无影无踪。
大堂很快燃起灶火。
铜锅架在炭火上,汤底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乳白汤汁翻滚,将切得薄如纸片的羊肉烫得微微卷曲,蘸上浓酱蒜泥,满口鲜香。食客们的谈笑声、碗筷碰撞声交织在一起,竟比往日还要热闹几分。
秋冬锅子简单,关窍全然在汤底。
虞嫣和柳思慧精心选了三种风味:
一是吊得醇厚的奶白菌菇老鸡汤;二是酸爽开胃的陈坛酸菜白肉汤;三是加了足量姜片胡椒的红油羊蝎子汤,一口下去,暖意通身,融汇五脏六腑。
阿灿左手一碟晶莹剔透的手打鱼丸,右手一碟码得整整齐齐的脆毛肚,头顶还系了个顶盒装酥肉,在大堂后厨之间来回,小跑出了残影。
“借过借过!刚炸出锅的酥肉,那是外焦里嫩,烫嘴的时候吃才最香咧!”
“好酒!配这滚烫的羊肉,神仙也不换!阿灿,再给爷加两盘肉,要带肥膘的!”
“好咧,马上就来!”
热闹还没持续半个时辰。
“轰隆”一声巨响,震得丰乐居的窗棂都在颤。
食客们吓了一跳,纷纷放下碗筷,涌到窗边探头去看。
原本紧挨着丰乐居杂货铺已被拆掉,再隔壁的铺子竟也在动工。
竹木匠人们竖起了快两丈高的木栅围挡,正在高处拉起幕帘。
绷开了一看,上头用颜彩画着高楼广厦,琉璃飞瓦,内里是残垣断壁,外头已在描绘来日气派。
画上灯火通明的酒家有牌匾,“金玉堂” 几个字显眼。
一番辉煌图景,让丰乐居的青砖木梁、小巧庭院,显得格外矮小。
“——金玉堂贺礼到!”
有人拉长了声调。
门口来了四个穿着宝蓝色绸缎制服的伙计,个个昂首挺胸,抬着一只硕大花篮停在阶前。花篮里是温室催开的姚黄魏紫,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在这草木凋零的深秋,矜贵得奢侈嚣张。
领头伙计递上一张洒金笺帖子:“金玉堂沈东家,特祝丰乐居顺利解封,生意兴隆。”
虞嫣接过帖子,指尖触到笺纸的细腻质感,展开一看,里面夹着一张薄契书 ——“虞掌柜若是经营吃力,沈某愿以市价三倍,收购丰乐居之经营权及招牌。”
这哪里是贺喜,分明是赤裸裸的挑衅。
虞嫣合上帖子,轻声道了谢,待金玉堂几个伙计出了门,回看那丛开得正盛的姚黄魏紫。
柳思慧摩拳擦掌,“灶台熬汤底缺柴火呢,看我把它晒干了当火引子烧掉。”
“别,花篮拆掉,之前做饮子订的小陶瓶儿找出来,一瓶插一朵牡丹花,摆在柜台上。”
虞嫣回头拨了几下算盘,摸出十来文钱,喊了个跑腿的进来,“去书信先生那里要一幅字,就写:丰乐居解封首日,食资满五百文,赠瓶插新鲜牡丹一朵。”
往日是敌在暗,我在明,今日算是露了面。
虞嫣想到了做俪夫人订单时,买不到的好秋栗,午市刚收,就拉上柳思慧和阿灿直奔菜市口。
没想到金玉堂的动作比她更快。
她一连跑了三家常去的鱼肉档和菜摊,得到一模一样的苦脸。
“虞娘子,对不住,真没货了。昨晚沈家大管事亲自拿着契书来的,把市面上所有的四鳃鲈鱼、湖羊肉,还有刚下来的经霜菘菜全给定下了。”
“金玉堂不是还没开张吗?他们要这么多鲜货做什么?放着烂掉吗?”
阿灿气不过,插嘴问道。
“小哥这就外行了。人家那是大酒楼的做派,说是从湖州请了好几个名厨,这半个月要闭门试菜,还要宴请城中显贵搞什么内部品鉴。为了开业那天不出岔子,耗费的食材比正经开店还多呢。”
摊主一脸无奈,指了指身后空荡荡的鱼篓。
“再说了,人家沈家给的是买断价。说是金玉堂讲究食不厌精,这帝城里一茬最尖儿的货,必须专供他们家。若是被发
现这一等的货流到了别的小店……”
摊主看了虞嫣一眼,有些不好意思,“这契书上白纸黑字写着违约金呢。虞娘子,不是我不做你生意,是剩下的那些歪瓜裂枣,我实在没脸卖给丰乐居,怕砸了您的招牌。”
柳思慧气得磨牙,“这就是砸钱欺负人!”
“咱后厨囤的食材,大概还够三四日左右,”阿灿挠挠脸颊,“掌柜的,野栗子、野山药能在林子里找,那些鱼羊鲜肉,总不能我们自己去逮吧?”
没有好食材,丰乐居的食膳锅子就成了空谈。
虞嫣也在想,“阿灿雇车去城北菜市口跑一趟,看看是不是一样。我和思慧去外河道转转。”那里除了花船妓院,上游还有昼夜停泊的渔船,不少私捕的鱼鲜或许能捡个漏。
几人分头行动,刚走到街角,便听见一阵不紧不慢,却透着冷意的争执声。
“老伯,咱们可是签了红契的。”
几个穿着蓝绸衫的沈家伙计,正围着一个老农。